极速体育足球在线直播情倾天下 卷二 夺情篇 第

第六十九章 十四阿哥瞪着我,我等他说话,他却在等我。 他跟我十分贴近,我的臂膀被他握得生疼,然而我心跳的厉害:“……四阿哥对十三阿哥怎么了?” 十四阿哥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冒出一句话:“他是个无情之人,你和他在一处,将来迟早会伤心。” 我提醒十四阿哥:“他是你的亲哥哥。” 十四阿哥放开手,慢慢摇头:“从小到大,他有什么好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十三阿哥,没有一次是想到我。他又何曾当我是他的亲弟弟?” 我否定道:“那不过是因为十三阿哥的额娘早逝,十三阿哥又打小在德妃娘娘宫中长大,他们亲近些也是自然。” 十四阿哥道:“十阿哥不也是打小没了额娘?可八阿哥待十阿哥再好也从不像四阿哥待十三阿哥那样。” 我不解:“你也说四阿哥待十三阿哥好,那刚才又说什么他让人心凉的话?”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只有十三阿哥会心甘情愿受他的骗,如今十三阿哥一百样都没有了,他却当上了亲王,要不是十三阿哥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他哪有今日?” 我明白过来:“你说四阿哥利用十三阿哥是么?” 十四阿哥摆手不耐烦道:“细的我不用跟你说那么多,你也不必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今儿从额娘那听说,皇阿玛已经下令给诸新封亲王开始准备册典,分配王府属人,尤其四阿哥,将在今年年内得到指婚,指婚人选已定,出自曾任湖广巡抚的年遐龄年家,指的不就是你么?十三阿哥我管不着,但我不能看着你做傻子!” 我心口怦怦直跳,平日我一直侍奉在康熙身边,并未见他当面有意思流露过一次,但既是德妃宫中透出的消息,必定不假,也就是说,在往后十个月不到的时间之内,我就会正式成为四阿哥的侧福晋了? ——十四阿哥偏在这节骨眼上跑来对我说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有何真意? “你跟八阿哥说过‘观棋不语真君子’,但八阿哥说得对,你做不到!”暗影罩下,十四阿哥忽的攫住我,印落深吻。 我推开他,他愤怒不甘:“你说要我等你,就等来这样结果?” “谁说……啊——” 我的疑问语气才发到一半,便被他推倒:“我一定要得到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突然发作,我猝不及防,失了先机,处处落在下风,待要叫人,又怀疑他是否存心如此:他是四阿哥的亲弟弟,要是和我闹出什么乱子,这等事传将出去,还不知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会捏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气咻咻抵挡了一阵,我放弃反抗,清晰道:“随便你好了。” 他停下动作,瞪着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心里只有四阿哥一个,这样你也不在乎么?” 他问我:“为什么?” 我撑起身,触到右手那枚铁指环,垂首缓缓拨弄了一会儿,白狼幻术中利箭贯穿“四阿哥”胸膛、血溅四方的那一幕恍若重现眼前……宁可因为在他身边苦闷,也不要因为没有他而苦闷,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分离,所谓爱情,也许就是这么简单的事罢? “他需要我。”我抬起头,迎着十四阿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这是骗人的话,我愿意被他骗。” 一刹那间,诸般神色自十四阿哥的面上掠过,复杂非常,我根本不及分析,然后他整个人就冷了下来:“休想。” 他忽的站起身:“他休想!我绝对不会就这么把你交到他手上!” 他劈手拿过外袍穿上,转身出门,短短路程带翻了我房内一只梅凳外加泼倒半杯茶,我急忙整装追出去,才出门口,却见他停了脚步,站在栏杆前,定定眼往楼下看。 我跟着注目楼下,只见四阿哥亲手拿着一个狭长锦匣,正愕然仰面望着我们两个。 十四阿哥恨恨一跺脚,也不跟四阿哥打招呼,也不回头理我,径直咚咚咚下楼绕过四阿哥扬长而去。 毛会光想来是刚才下楼迎接四阿哥,此刻带了一帮园里的服侍人全体跪在道旁,一个个头也不敢抬。 四阿哥上得楼来,我跟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扫一眼房内情景,并不作评价,只将长匣放在桌上靠边干净地方,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柄崭新火枪. “喜欢么?”他问。 我看看他:“我——” 他抬手掠过我的左侧鬓发,我知道头发松了,自己用手抿一抿:“你几时到的?” “刚来。”他说。我便不追问下去。 “你瞧这把枪,我特地命人赶了十几日给你改的,份量轻了,攻击力不减,尤其适合女子使用,你收好,万一这次决斗用不上,将来也可防身……” 他只字不提十四阿哥,我只目不转睛瞧着他,他感觉到了,因将话中断,嘴角轻轻一扬:“我算过日子,已知你红鸾星动,适宜婚娶结褵的好日子是哪一天,你要不要听?” 我也笑了:“谁的好日子?你的,我的?” “我们的。” 我一直念着要去看看十三阿哥,但又顾忌着四阿哥。四阿哥这个人虽然口上不说,我还是知道他也有在意的事情的,而当前云里雾里局势不明,我和锡保的决斗近在眼前,确实无法分心。 四阿哥送了改装的火枪给我已经有了好几天,可是自从十四阿哥那天随园一怒而去,我在宫中便不曾碰到过他,八阿哥倒是见过几次——有时候我难免会想十四阿哥究竟为什么放着四阿哥这样的亲哥哥不跟要去跟八阿哥?——没人教我枪法,我总不见得自己瞎练,就清朝这火器水平,哪里适合我这个CS高手,用惯了高端产品,再用低端产品肯定不顺手,不要还没决斗先自己走火就惨了,所以我也不急,只等着四阿哥给我指点“明路”罢了。 另一方面,太子复位后,康熙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情格外好,居然还关心起我的文化水平,连着数日每天午睡后检查我的书法,我不喜欢临摹大家,他就让我抄那些唐诗宋词的文选,顺便还能学做诗。 才几天工夫啊,我把唐诗三百首都快抄完了,并且是竖着抄的,还没一个简体字,我对自己的敬仰真是滔滔不绝犹如黄河,敢情康熙对我的素质要求已经从侍卫上升到媳妇了? 前些时候十七阿哥闹肚子,康熙嫌别人带他不好,就把他招到身边,平日照料,康熙如此精心,御医们当然也不敢怠慢,给十七阿哥正经治疗不过一两天,号称给他开方子调理身子的时日可就长了,十七阿哥又哪是能静得下来的小孩,但凡住在乾清宫,必定每天跑我房里闹事,今天打烂个镇纸,明天用毛笔蘸墨摔了一窗子的狼藉,还美其明曰“作画”,我看他干脆法号梦遗大师好了。 十七阿哥这小魔王是跟锡保一路的,还说不定天天赖我这是打什么脑筋呢,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过年那段时日我在四阿哥府里博览了多少黄书啊,甚么世面不曾见过?即使十七阿哥在我面前裸奔我也不会倒抽口冷气,因此他尽管在我这捣乱,我只将房内每件器皿、书籍统统贴上小纸条,上书酣畅淋漓三个大字:别摸我!并附英文缩写“BMW”。 从此只要十七阿哥敢不遵守三字规则,我例必一斜眼,大喝一声:“不准动,我告诉你爸!” 然后十七阿哥就开始扭股糖般缠着我,注意力全放在一句话上:“告诉我吧——玉格格——” 我就这么混混十七阿哥,再被康熙混混,大家互相杀死时间,日子倒也过得挺快,碰巧这日我返璞归真写到“鹅鹅鹅,屈项向天歌”一句,自认为把三个“鹅”字写的极赞,捧着本子摇头晃脑欣赏了半天,痴心巴巴的盘算好康熙起身时辰,早早便到东暖阁门外候着,谁知刚到门口就迎面撞见太子带着锡保晃晃荡荡过来。 太子经常笑话我的字写得像蚯蚓,气得我想大书特书“SB”二字赠他以示敬意,此刻遇见他,我也来不及躲,只好行礼,礼毕,他才大刺刺说声“免了”,我直起身,先溜眼看了看他身后的锡保。 锡保气色颇佳,想来康复训练贯彻得不错,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上次十三阿哥说要把他嘴巴切掉的事情,一走神,手上的纸被风吹起,飘到地上,我刚刚掉转头,早有小太监魏珠从里头出来替我捡了。 只我这一别过去功夫,锡保突然暴笑。 我莫名回身,连太子也盯着我笑。 我低头检查身上衣衫,整齐得很,并无破绽,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笑笑笑,你个大半秃瓢脑袋,我不笑你你还笑我? 心情才暴躁起来,太子忽的收了笑,朝门里恭敬叫了声“皇阿玛”,我神经一紧,绷着身一转回过给正从门里走出的康熙行礼:“皇上吉祥。”眼皮一撩,惊见四阿哥亦走在康熙身边稍后一点位置,情急中加了一句:“王爷吉祥。” 这次康熙大封诸皇子,正式册典定在十月,但上下宫人早就按各阿哥的新头衔称呼开了,本来拍马屁就是贵早不归迟麽,在我这方面,倒不是为了奉迎四阿哥,只是大家都叫他王爷了,我还叫他四阿哥,未免越众,混紫禁城这碗饭,还是随和些好,然而话一出口,我便暗呼糟糕。 “王爷”这个称呼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当着康熙的面这么叫可就犯了规矩,在皇上跟前,只有“万岁爷”可以带个爷字,其它莫说是雍亲王爷,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叫“太子爷”。 果然我话音一落,周围人都静了静,我偷偷瞄了眼康熙,他却似毫不在意:“你转过身去。” “嗄?”我眨巴眨巴眼,“背、背对皇上?” 康熙点点头,我把目光求助的投向四阿哥,四阿哥是一张莫测高深的脸。 我只好背过身,接着康熙的笑声清晰传入我耳中,同时念出三个字:“勿`摸`吾`” 太子轻轻咳嗽着,锡保则改了蝙蝠君的超声波发音方式来继续他的暴笑。 我明白了七分,反手往背后一勾,没成功,正想叫魏珠帮忙,还是四阿哥一扬手给我把背后粘住纸条取了下来递到我手里,我定睛一看,纸条是我裁的空白格式,上面的三个大字却是十七阿哥手笔,敢情我就背着这个在乾清宫里大摇大摆走了一圈? 无怪锡保笑得那么开心,难不成他和十七阿哥也有一腿,是鬼畜攻+小白兔受型来的么? 反正也中标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恨上午开小差溜回房间睡觉没有锁门,那时十七阿哥跑进我房里拉我玩儿,我正困得紧,叫他随便,也懒得看他,孰料被他钻了我和衣侧卧的空子,在我背后做了手脚! 我把纸条对折放进怀里,方见李德全牵着十七阿哥从屋里走出来,这小子半掩在后面,一张嘴咧得牙肉都露了出来,分明看了我笑话儿,我也斜他一眼,他忘了这里不比我的居处,还当作我要例行使上早乙女流熊猫地狱拥抱来追扑他,“啪”的甩了李德全的手,往道旁猛然一蹿—— “小千!”四阿哥声才响起,锡保已跟上十七阿哥,而我凭借站位的优势,后发先至,一把揽住十七阿哥,堪堪抱着他从梯台边翻身下去站定。 这半面梯台实有些高度,又无砌上台阶,乾清宫里一般没谁乱跑乱跳,不过大人就算一脚踏空也不至有事,但十七阿哥这样十一、二岁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若是摔得不巧,万一磕了牙破了相可就糟糕。 我自打跟十三阿哥一同坠落青螺山危崖那回,前不久又经历了白狼的幻术,渐渐就发觉日常生活中我的身体灵活性、协调性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如果要算长宽高的话,十七阿哥的体积绝对不算小了,我抱着他还能点足拔高、旋身平衡,稳稳落地,并且十分轻盈,假若换作从前,这几个动作做下来,我不盆骨骨折就希奇了。 锡保落后我半步,停住脚,惊讶望着我们。 我本来半屈膝放十七阿哥下地,刚想直起腰,十七阿哥忽的抬双手勾住我脖颈,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小莹子,别走。” 我陡然一怔,去年十八阿哥生了那场病,我每每整夜陪在他床前,而他常做恶梦,醒来则必有同样动作,说同样话,可我直至他死了以后才意识到他的依赖对当时的我有多么重要。 要是十八阿哥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 想想也开心。 再想又伤心。 恍然和失神,一瞬间就过去,我不动声色的扳开十七阿哥双手,带笑道:“太淘气了,你瞧李谙达,脸都被你吓绿了。” 十七阿哥扭过头,笑嘻嘻道:“锡保哥,你也怕我摔着么?” 锡保伸手揉揉他头顶心,拖他手带过康熙那边,我跟着转过视线,不期然碰上太子对我打量的眼神……错觉吧?光天化日,哪来的阴沉感? 我趋步到靠近四阿哥的位置,有人拾了我之前抢接十七阿哥时掉落在地的字帖给康熙看,康熙深知我来意,命人赏了我一方绿砚,一围香珠,我欢喜领了,先把香珠戴在腕上,绿砚就交小魏帮我收着。 康熙又说要去御花园散散,让我同行。 我答应着跟上,才出乾清宫,只听康熙且行且问太子:“锡保的伤势痊愈了么?” 太子陪笑道:“好的差不多了,他也想早日回宫当差,我就带着他来了。” 康熙“唔”了一声,又问:“上次你跟朕说,他和玉格格之间的事还有分解,如今定下来不曾?” 我一听话题转到了我头上,立即支棱起耳朵,伸长了耳朵,多听多善,不料太子下一句就换了满语,唧唧复咕咕,叫人好不泄气。 而四阿哥虽然走在旁边,脸上表情却似对此事浑不在意,真不愧是天字第一号假正经大王。 我瞟了锡保一眼,他落在后面,边走边牵着十七阿哥低头说话。 康熙说是随便散散,身后也洋洋洒洒跟了一长串的人,队伍最后还有两个抬着崭新金漆马桶的太监。 其实皇上走在御花园里万一内急,哪里用得到他们的马桶?庭院精轩多了去了,再者说,要是皇帝不内急,阿哥内急了,就这一个马桶,还能大家轮流用?根本经不起推敲,无非形式主义罢了,瀑布汗N遍啊N遍…… 不过走在这样的队伍里我也习惯了,在心里默唱天王刘德华为台湾和平牌马桶所作的《马桶歌》歌词一遍:“我的家有个马桶马桶里有个窟窿窟窿的上面总有个笑容笑人间无奈好多每个家都有马桶每个人都要去用用完了以后逍遥又轻松保证你快乐无穷每一个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个按钮他会冲去你所有烦忧你有多少苦痛你有多少失落他会帮你全部都带走每一个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辈子你都不能没有”,不一会儿也就出了坤宁门,过绛雪轩,正式进入御花园范围。 康熙兴致好得很,漫步了几近半个御花园,最后还登了个小山,诸人才随同在千秋亭歇下。 这时节已临开春,当着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也不陪座,扶栏眺望园中,可以望见当初入宫选秀时住过的延辉阁一角,有一条蜿蜒玉带,便是金水香河。 我对着河流方向发了一回呆,忽听四阿哥叫我,我收了心神回头一看,锡保正在康熙跟前说话,但他刚才说了些什么,我一丝也无留意,几个人眼睛都望着我,十七阿哥坐在高凳上,手里抓着一枚啃了一半的大鲜果,歪头问我:“玉格格说——好么?” 什么好不好? 我呈半呆滞状瞅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以指捏捏额首,还未开口,锡保先向我复述了一遍大概:“玉格格所说的决斗,我应战。不过为了保证公平性,我身为被挑战者,应当可以选择决斗的方式。适才皇上已同意我的看法,不知玉格格意下如何?” 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口中的“分解”原来是这么一说,倒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决斗的方式由锡保选?这摆明害我吖?要是他跟我比赛举重跳高扔铅球五千米长跑,我不是死蟹一只? 哼,好阴险! 我当然不能答应了——不过康熙已经准了,我要怎么力挽狂澜? 此时此刻,只能、只能……关门,放四四! 我吧唧吧唧瞅了四阿哥半天,他倒好,半天不说话,最后端起茶,抿一口,别转脸,笑了。 这人……死相…… 太子清清嗓子:“玉格格无话可说,那就是同意了。锡保,你接着说。” 于是锡保不紧不慢说出一番话来。 我目瞪口呆,去掉那些文绉绉的修饰词,用简洁的语言描述一下:他定下的决斗方式居然就是此时此刻此地,我们双方各自划一个圈,决斗时不允许走出圈外,互相用各自临写的字帖投掷,谁被对方投出的字帖碰到的次数多谁就输。 "#¥%—*,想得出这种办法的人,一般都是白痴吧? 好歹我也是幼稚园毕业十几年的人了好哇? 不用说,太子之前在路上跟康熙唧唧咕咕的肯定说过这事,四阿哥也一准听到了,所以他笑呢,是笑我要跟傻瓜决斗吧? 我活活被锡保摆了一道,很是不爽,撇撇嘴,憋出一个问题:“输了怎样?赢了又待怎样?” 锡保道:“很简单。我赢了,唯愿一睹流光飞舞。但若是玉格格胜了,我便任凭玉格格处置。” 这个条件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记起他说过当日我在太子丰泽园误演一曲,而他只听得半段,总想从头再听一遍——难道他对此事竟是认真的不成? 好,万一我输了,我就跳流光飞舞给他看,履行时间……毛估估就定在一百年以后好了。 这么有利的条件,不答应干麽啦? 我一口接道:“行!就这么办!不过我的字帖还在——” 话到一半,我的眼睛又直了,数名小苏拉从山下扛了两个箱子来放在一旁,打开一看,一箱浅浅的一层,是我最近写的字帖装订本,也不知怎样就从我房里取了出来,我明明有锁过门的……简直侵犯人权……另外一箱,内容足足多出我的三倍,封面都是陌生的字迹,定然是锡保的了。 看这架势,至少在我们出乾清宫之时,就已有人为这场史上第一傻瓜决斗做好铺垫了,我眼角瞄一记太子,他正心情极好的拉拉身前十七阿哥的小辫子,而十七阿哥撑着凳子,两眼放光,只管盯住我跟锡保。 四阿哥那边还在同康熙低谈着什么,显然无意做我的啦啦队,这样的决斗对他而言,权当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伴乐。 小苏拉用我的字帖在亭前空地处围了一个不大的圈,又在对面相距三步的地方拿锡保的字帖同样围了一个圈。 三步……他们当这是盖舞池,给人跳贴面舞么? 工程完毕,第二个圈比第一个圈高出两、三层。 锡保示意我先选场地,我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个圈,道理很简单,比方他手上有十支箭,我手上有三十支箭,即使我的准头比他差,怎么样胜算也比他大吧? 我们分别站入圈内,除了太子和十七阿哥他们,一众侍卫、太监、宫女,能转的纷纷把目光转过来。 不要看锡保平日脾性古怪不爱搭理人,据我观察,至今未婚而又眉清目秀的他在宫女们中的人气指数还是很高的。 至于我么,好像跟太监们相处得还不错?也算是有些观众缘吧。 今天天气不错,风景不错,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傻瓜决斗会轮到我头上,这***什么世界,崩溃。 考虑到要是两个人同时动手,会比较像哥斯拉大战金刚,我不得不问锡保:“谁先来?” 锡保目视我,漫不在乎的一笑:“玉格格先请。” 他身上就是这种漫不在乎的地方最动人,何况是这么合理的请求,我当然找不出理由否决。 俗话说得好,先动手,有肉吃。 不过,我要的可是完胜! 锡保小丸子同学,你挑什么办法不好挑这个? YOU,输定了! 我拾起锡保的两本字帖,在手里掂了掂,眯缝着眼,左瞄右瞄了半天,哦嗨哟小步一挫,作势抛出,手出到一半,却又生生刹住。 锡保眼皮也没多抬一下,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一阵风吹起他衣角,清清朗朗。 这家伙,果然有一把小刷子,我出手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我会停手,亏我还想诈他一下,摸摸他轻功身法的底子,现在看来是落空了。 以不变应万变是么? 好滴,好滴,我奉陪。不就是玩丢飞机米? 我弯腰从地上捡了两叠字帖,堆抱在怀里,然后站到圈圈的最边上,拿一本,丢一本,一本一本都掷在锡保站的圈内。 一个圈子的直径统共才两步半左右,任凭锡保闪得灵巧,一本书也不曾沾衣,但不一会儿,脚下前后左右就都积满了我抛出去的字贴,留给他转动的余地只有半足,令他不得不半踮起脚来。 我再从地上拾起一叠书,笑嘻嘻照准锡保肩头笃出一本,锡保一让,躲是躲过,然而脚下一晃,差点踩到之前我布下的字帖。 ——决斗规则是谁被对方投出的字帖碰到的次数多谁就输。 按规则,锡保脚边那些字帖都是“我投出的”,就算他避得过我手中余下的这几十本还未扔出的字帖,也不免左一脚右一脚踩个够本,还怕不够数么? 再加上锡保能用来回击的字帖数量本就远远少于我的,如此一来,我无论怎样也立于不败之地了。 围观诸人早有那伶俐的看出个中诀窍,一时交头接耳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 十七阿哥跳下座位,走近前来,不服气道:“玉格格耍赖!” 我斜斜眼睛看他:“规则可不是我订的,说我耍赖,也说明白我是违反了哪条规矩?” 十七阿哥吧嗒吧嗒小嘴,愣没翻出话来。 锡保接口道:“玉格格赢了。” “且慢。”我得理不饶人,“我也不占你便宜,等我把字帖全部投完,不分你的我的,你仍拿同样数量的字帖来投我,投的中不中,中多少,细算输赢也不迟。” 锡保苦笑一声:“玉格格赢了。别的不说,只瞧玉格格今日下午扑救十七阿哥那一手,就算继续比下去,除非我学了你的法子依葫芦画瓢,不然绝无把握扳回这一局。” 我得意点头,看着锡保先跨出他的圈子,我才出我的:“你也知道一局定胜负。你说的,输了任我处置!” 锡保答道:“不错。” 我转转眼珠子,怎么惩罚锡保小丸子哩?叫他现在抱着柱子跳钢管舞如何? 第七十章 我正在犹豫,锡保忽然开口:“未知玉格格预备怎样处罚在下?” 听他口气中带有笑意,我幡然抬眸,先看他,再看太子。这两人一脸奸相。 O~~~ISEE~~~ 所谓傻瓜决斗,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锡保明知正经以火枪决斗他不敢赢我我却敢赢他,才想出这么一个以退为进的法子,而且特地选在康熙御前,只当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他又处处让我先手,便是输了也不损体面,反是我这赢了的人难堪: 要怎么罚才分寸刚刚好? 虽说锡保当众冒犯过我,今日我业已当众拿字帖砸了他一通,而他服输的姿态也放的够低。 有眼睛的都能看到他现在可是太子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儿……开玩笑,太子哦哦哦……就算打狗不看主人,也得看主人的爹地是谁吧? 一个锡保倒下去,千千万万个莹莹站起来,可能么? 把锡保罚重了,非但太子面上不好看,连带最近极护太子的康熙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损人不利己没什么,因小失大的话我就划不来了。 可是“轻轻的罚”,当着大卫妒夫四四老爷,这个尺度得怎么把握? 人言可畏,搞不好三人成虎,给我整出点绯闻来,隔手四阿哥再给我上堂性教育课,教教我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最可恶的是我若当场不罚,留到以后再说,宫里这些人哪个不是精得出油外加碎嘴巴?大家各自发挥想象力,版本只怕更加不堪。 难题,绝对难题。 阴险,超级阴险! 太子果然不是好鸟,锡保更不是好蘑菇!这个蘑菇劫闹大鸟…… 我左思右想,总归一个“难”字,真正恨不得一脚把锡保踢进内务府做个小白脸太监受,苦于怒在心头口难开。 好锡保,不过这么轻描淡写一问,立马形势大逆转,又害我成了众矢之的,上上下下都来了精神,要瞧我究竟如何反应,连康熙和四阿哥也停了说话。 T***,我好郁闷。 心烦意乱之下,我勉强维持着一脸假笑,劈手夺过四阿哥的半杯余茶,牛饮而尽。 四阿哥坐在椅上,微微仰后看着我。 放下杯子,怀里忽然掉落一张纸条,我低头,眼前一亮,把纸条捞起,仔细研究上面十七阿哥的真迹——三个大字“勿`摸`吾`”。 接着我扭转头,冲着锡保眦牙露出一个有点傻、而且凄美中带有一点柔情的微笑:“这样好了,锡保兄,就罚你在身上贴着这张十七阿哥的墨宝,随便走动一天罢?” 锡保叭的张大嘴。 我才不跟锡保打商量,径直走到十七阿哥跟前,把纸条背面递到十七阿哥嘴边。 就像在我房里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十七阿哥伸出小舌头一舔,把纸条背面涂着的用来粘贴的一层米弄湿了,无奈回手一贴贴在锡保身上。 众人一起沉默,然后暧昧暗笑,而太子的脸则变成了绿色。 原来十七阿哥个子矮,正好把“勿`摸`吾`”三个字贴在锡保小腹,狭长方形纸条垂下来,不偏不倚盖住锡保裤裆处,要是锡保走起路来,势必好看得紧。 我只看了一眼,脸部就抽筋了,别转头去,却撞上康熙和四阿哥同时把目光移向我。 ……阿里巴巴救救我,此时此刻,我不能笑啊,真的不是俺叫十七阿哥贴在这种位置的,现在我要是笑了,回头四阿哥一定打死我,摒住,摒住哟。 “不行,”十七阿哥刚刚反应过来,跑到我身前问我,“一会儿万一锡保哥要、要那个怎么办?” 也亏他如此关心锡保的解手问题,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半天才忍笑道:“你贴的,你问我?” 十七阿哥很不爽的噘起嘴巴,我于心不忍,补充道:“撕了也行,不过撕下来一次需多贴一天,可以么?” 四阿哥实在看不下去,遂支手扶额,遮住了上半部脸,只看到他的嘴角在抽动。 康熙忽的对我招招手,我会意趋过去,他搭着我手从椅上站起,李德全扯长鸭嗓:“起驾——” 贴着如此华丽丽的标签,锡保这一天是别想走出亭子下山了。 太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然而以我对四阿哥的了解,只怕他很快就要来给我上课了,呜呜呜,泪奔…… 天才十七阿哥做了这桩好事体,太子又不断对我以眼杀人,连累我这个“教唆犯”也不好意思再呆在宫里,当晚就胡乱寻了个缘由回转随园避风头,反正我现在是侍卫不像侍卫,格格不像格格,王妃不像王妃,就一标准的三不管,俗称二百五,何况今日刚刚动了太子跟前的红人儿锡保,康熙都还没拿我怎么着,更没谁来纠我小辫子了。 自从前几日十四阿哥到随园来过一次后,四阿哥就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绕过太子,把毛会光一干人统统弄下岗了,新换了一批服侍人,从嬷嬷到小苏哈全是他原府里训出来的,不仅行事说话个顶个的安分,容貌也都庄重,平时不叫唤不见人,想叫人了,才抬个手指头,马上就答应来,端的省心省力。 我临时安排回随园,算得突击,但园子里的人一切迎接章法井然,丝毫不见慌乱。 半个时辰不到,我便饱饱的吃了两碗酒酿小圆子,惬惬意意地靠在小楼的睡榻上假寐,只等那边热水放好,便可过去洗浴。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没有十七阿哥来捣乱的世界真是清静,我一开始不过眯着眼睛歇歇,渐渐就迷糊了,还做了个梦,梦见十三阿哥在家安胎,看见他一面挺着大肚子在院里走来走去还一面埋怨肚子发沉,逗得我咯咯直笑,拿手去摸他肚子,一摸摸到支蘑菇,把我给吓醒了,头一弹,撞到床顶板,却是真疼。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里间床上,我正奇怪是怎么梦游的,眼角一瞥,一抹熟悉的衣色跃入眼帘,赶忙腾腾腾抬起脖子,自下而上看到四阿哥的脸。!#¥%—*,据魏珠可靠消息,四阿哥今晚明明在某蒙古亲王府有应酬的好哇?哪里会出现在这里?梦中梦吧这是? 我伸手掐掐四阿哥的腮帮子,手感还不错,四阿哥用半边变形了的脸说话:“泥根麽挈我?” 鸟语花香。 晕头转向。 我慢慢松手,拖过一旁被子捂住小脸,讨厌哩……这人怎么会随时出现在我的床上…… “先前梦到什么了?笑得开心——”四阿哥懒懒拉着我的头发问我,我动了动,才察觉不知几时身上已被换了寝衣,而寝衣里面,是光光的…… 我一把束紧领口,半爬起身白瞪着四阿哥,他若无其事的扫了我一眼:“呵,对了,刚才我抱你洗浴过,舒服么?” 我狐疑,但侧脸贴住肩头嗅嗅,的确余有浴汤的香氛,难道我睡了很久? 过分,怎么会被抱过都不知道,看来最近是被十七阿哥小混蛋折磨的不轻,精神太过疲劳,平日我根本不会睡得这么沉——也许正因为来的是四阿哥,我才没有防备? “不是,”我面朝下一头倒回枕上,“我醉了。” 四阿哥轻笑:“两碗酒酿小圆子而已,就醉了?” 我也不看他,只管闷着声:“晚上我忘了吃药,怎么办?” 四阿哥好一会儿没声音,半响方道:“你忘了?今晚不用吃药。” “啊?”我一惊一咋,忽的想起来当初替我诊断妇科病的高福儿媳妇是有提及这药方在每月行经过后的头三日忌服,而今天正好是我这月红潮行尽的头一日。 不`会`吧``` 我抖动……四阿哥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简直比妇联主任还厉害…… 恐惧了,我…… 四阿哥可不管我想什么,既见我脑袋瓜子清醒过来,就毫不客气地欺近我,贴耳呢喃:“医书有云,恰恰可以停药的这三日是女子受孕佳期。我不能再等,我要你生一个我们的孩子,我要封这个孩子为我的世子,而你的地位,可以永远得到保障。” 我倒,女人生理周期后是受孕的最佳时间——这明明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安全期啊!怪不得我在宫里听八卦经常听到有些得到丈夫专宠的女人反而不育。 真滴不行鸟,四阿哥到底有没有上过皇家生物课的? 我直愣眼睛对着四阿哥,四阿哥跟我对视了片刻,他的脸就低下来,我一侧首避开,他堪堪停住,与我只差一线:“怎么了?” 我慢吞吞道:“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压`我`哩`” 四阿哥略微撑起身:“你想怎样?” 我用手指抚过他手掌:“换一换……我要在上面……” 四阿哥很高兴:“好。” 他动得几动,我急忙阻止:“不是这样啦。” 于是他由着我掰开他的手,将背一倚床头,也不说话,只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我半跪坐在床上,搓搓小爪,捋捋头发,思忖了半响,始终觉得棘手:今晚他打着要我生世子的旗号跑过来,在主观意识上对于我向他实施反奸大计是不利的,但我胜在吃饱睡足比较有体力,送上门来的便宜也不能不捡吧? 不过上回巡边在他营里我有了一次反奸失败的阴影,看样子光绑住他的手也不成。 可恨随园这么多医书,我还没捞到空去好好调点十香软筋散带在身边,真是药到用时方恨无, 敌军弹药充足,我军城墙未砌,要不是惊梦一下,还差点被长驱而入直捣黄龙,如果打持久战,总体来说形势不容乐观,咋办?咋办? 四阿哥伸手挠挠我脖子与下巴交界的软处,催我上他的身。 我哼哼唧唧的不肯,他就叹道:“服侍我的女人,就数你最耍花枪,蘑菇的要命。” 我一听,来了火儿。 拿我跟谁比呢? 不敢明骂,我就在心里怒骂:你才蘑菇呢!你个大蘑菇!就会采小姑娘!今天我就替玉莹行道,把你个蘑菇给采喽! 要不是他现在还没反应,我保不准就来个葵花点穴手,把他的宝贝棒棒给抽几个大耳刮子,看他还得意个小鸟噢! 我正激动着,他的手却不老实,越过我衣领往里探。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被他顺势拖近身前,我嘟嘟嘴:“不要。我不想。” 他显然不肯再等,刷的一下就把我的寝衣撕开,我抓过一个枕头堵在他和我之间,他继续调戏我:“到了现在,你的身子还怕被我看么?喏,大不了这样,我也给你看?” 见到四阿哥不脱衣服先脱裤子,我三点水汗,男人的那个如果戴朵小花装饰一下,可能会好看点吧?还有,清代的男人为什么没有穿内裤的习惯? 四阿哥自觉自愿自豪的裸奔这么一场,不禁让我想起某国产古装片里一段BH的对白: ——小妞,来~给大爷笑笑~~ …… ——不笑?好,大爷给你笑一个~~ 四四老爷还真是挺大爷的,只是我这小妞实在当的冤枉。 我把衣服死命朝肩头上拽拽,四阿哥伸手一拉,又拉下来,我恨恨将怀里枕头朝他头上一扔,趁他眼睛一闭的功夫跳到他身上压住,并且按紧他的手:“别动!” 四阿哥一双坏眼朝我身上到处乱扫:“今儿怎么这样调皮?想我了是么?” 我奸笑几声:“少废话,今儿换我做大爷!” 四阿哥瞪瞪眼,差点成了斗鸡眼:“你?大爷?” “哎~对的,”我认真点头,“反正今晚我要一直在上面,好不?” 四阿哥想了想,倒也不反对:“好。依你。不过有一条,不能只管你舒服了,我还没舒服,” “嗯哪!” 我眯眯笑应,然后啪的从枕头夹层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得意洋洋捧在手里当着他的面翻开,默诵首页上我三毛抄四来的口诀心法——好攻者则心中有棍,好受者则心中有洞。棍洞皆备于心,则宜攻宜受矣。非棍,非洞,心也~~ 四阿哥没有透视眼,当然不晓得我在看什么,但他一瞧见小册子的封面就抖了抖,一字一句道:“閨`房`秘`術`?” 嘿,岂止閨房秘術,我这本还是BL版的好哇?虽然才写了三句话,不过不要太经典哦! 不就是骑乘受么?我偏要来个骑乘攻,哼哼,谁说让男人躺在下面叫不是攻德无量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工具,唉我为什么不早点在房里种盆黄瓜啦? 四阿哥咳嗽一声:“你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 我不爽道:“人家第一次做大爷,王爷你也该耐心一点。” “不是。”他说,“我想告诉你,你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 我低下脸,用手推推他胸膛:“不准吵!从现在开始,我跟你说什么,你只可以说是,别的字一个也不准说!” 他没听清:“只可以说哪个字?” 我使出最柔媚声音教他:“要说,是~” 他还在问:“哪个字?” “是~或者说,是,大爷~也成。” 他眨眨眼,忽然就笑了。 我方恍然大悟,他听不清是装的!根本就是诓我说给他听呢! 我捶他:“耍我?” 他却收了笑,吐出一个字:“是。” 我怔然看着他,他明明被我压在下面,答应的语气也很温柔,但他的眼神热烈得像熔岩一般。 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脸一下就发起烫来。 我知道我脸红了,可是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骑乘攻跟骑乘受虽然形式差不多,但本质是不一样滴!不一样滴! 他的手本来扶在我腰际,此刻我一松神,手温就迅速往下走。 我皱眉拦他,双方才一别住劲,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纷沓杂音,不止一个人声夹缠在一起,最清晰的是随园新来的总管嬷嬷金嬷嬷的声音:“十三阿哥请止步,玉格格真的还在宫中不曾回来——” “走开!”一个熟悉的喝声,紧接着就是蹬蹬蹬的上楼声,即使如此慌乱情境下,我仍然辨得出十三阿哥的脚步,的确是他来了没错! 四阿哥的人都在外头打麻将么?十三阿哥到了楼下才闹起来?大半夜的叫我跳楼我不要冻死了? 不!这是我家,该跳楼的是四阿哥才对嘛! 我好容易反应过来,嘴一张,还没说话,四阿哥忽的抬手捂住我嘴,猛然一个翻身按倒我,另一只手挑开我下半截寝衣,几乎没遭遇什么阻碍,就攻城拔寨。 我心头一阵狂跳,重重呼出一口气,喷到他的手心,又弹回来。 房里的烛火跳了一跳,黯了。 不知是姿势没摆正还是心理问题,四阿哥动一动,我就疼一疼,他侵入愈烈,就在我实实忍不住的时候,门开了。 一切杂音退潮般的消失下去,只有门一开,一关,似有一个人的脚步停了一停,然后走近。 隔开睡房前后间的只有刚搬来时那面十三阿哥送来庆我乔迁之喜的红木雕花嵌缂丝绢绘美人大屏风,屏风不透光,站在外面,看不到这里的床,但那人要是绕过来了怎么办? 会被看到! 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想让十三阿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紧紧抠住四阿哥的手,他觉察到我的拒绝,反而挺进更深。 四阿哥疯了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狂热的恐慌感几乎要摧毁我,但就在同时,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激情占据了我的身体,是羞愤,也是冲动,刺激的高峰压倒性的降临,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抽噎着,震颤着,我被淹没了。 屏风外有灯点起,微光渗漏,我渐渐看清近在咫尺的四阿哥的脸,他低头凝视着我,目光中神色微妙。 这一时刻,就像小猫用爪子在心里轻挠,让我分不清是爱是恨,我只知道完了,屏风外的人一定听见我们的声音,既然无从面对,我愿意做个瞎子聋子。 而四阿哥脱离了我,他披衣下地,站在床边,却又不移步子。 我一动也不想动。 有点儿冷。 有点儿寂静。 唯余胸膛里一颗心在砰砰跳动。 “阿五。”四阿哥将手一摆,低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屏外闪进一条瘦削身影,头也不抬,直接伏地而跪。 我拉被遮住身子,诧异抬身看向来人,认出其正是金嬷嬷的使女阿五。 四阿哥用满语问了阿五几句话,阿五均以手语作答。 我看出端倪,更觉惊骇,金嬷嬷的腰骨不太灵便,平日走路多是阿五随旁托着她一把劲,阿五容貌平淡,兼低眉顺目,有她没她我从不觉得什么,亦未曾同她说过话,直至今日方知她原来是名哑女,她既能听话明义,可见不是先天顽疾,但为何这样有缺陷的人会被四阿哥派来给我使唤?更甚者,细审她跟四阿哥的交流过程,一应举止仿佛比金嬷嬷还要来得从容大方些? 为什么来的是她,不是十三阿哥? 呵!我陡然记起就在上次十四阿哥闯入又彻底换了随园的服侍人之时,我在小楼的睡房已经从二楼最东边搬到了居中一间,由于结构房型一致,我糊涂醒来,居然完全忘了此事。 四阿哥当然知道我睡房的变动,十三阿哥可不知道,就算他冲上楼来,也是进了原来东面那一间,而我不在,正合上金嬷嬷言及我住在宫中的说辞,他也绝无可能再一间一间搜房过来……我没想到这个关键所在,不代表四阿哥没想到,也就是说,他刚才对我所为,是故意的?! 不错,之前阿五进房间来,我就觉得房门的关合幅度轻巧得奇怪,她一定是趁乱溜进来报信,抑或“守门”…… 阿五到底是什么人? 十三阿哥因何而来,现在又在哪里? 种种疑问,四阿哥一定知道答案,然而经历了如此大的情绪起伏,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和他说话? 我始终不习惯所谓的主子奴才,阿五跪着,我便觉着自己在床上不好,但之前寝衣被四阿哥撕坏了,我不高兴央他帮我拿新的来,只好裹着被子踢踢踏踏下地。 还未站稳,四阿哥瞅了我一眼,忽然转身在床沿坐下,顺手把我揽坐在他膝上。 我扭扭腰,坐得稳一点,靠在四阿哥胸前,一时也不想说话,也不抬脸看他,唯用眼角留意阿五举动,她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生相单薄,平日很不起眼,但此刻低着头跪在这里,亦是纹丝不动,连烛光投到她身,落下来的影子也不见一点点摇晃,简直没有存在感似的。 我的视线慢慢移到阿五背后那面红木雕花嵌缂丝绢绘美人大屏风上,当初我迁进随园,收了不少礼物,包括魏珠这样的小太监都私下送了我好几样做工精致的机巧玩艺儿,这次四阿哥帮我换了随园的下人,搬了睡房,将家具陈设也替换殆尽,一打眼几乎就是个小型四阿哥府,全是他偏好一派的风格印记,但十三阿哥送我的这面屏风仍是原样搬来,不曾改动。 隔壁的东边起了一些声响,有门开关的声音,有脚步声,我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朝中间过来,忍不住侧首看出屏风外,今夜月明,门上清楚的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先是侧对着门,然后许是发现房里烛光,便转了过来。 一个黑乎乎的轮廓而已,根本看不清面目,可我知道是他。 有其他人的身影跟了过来,他在门外问:“玉格格还是像从前那么着,不回来,也要你们给她在小楼留盏晚灯么?” 别人应了“是”。 我摒住呼吸,良久良久,只闻十三阿哥低叹一声,掉头而去。 他的脚步下了楼梯,外面闹了一阵,听出是金嬷嬷安排人送他出了园子。 我也不知现在是几更,也没见四阿哥动作言语,阿五抬了一下头,就垂手站起退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以后,四阿哥把我抱放到床上,我仰面看着他,他掖掖我被角,轻轻的说:“下个月皇阿玛往塞外行围,你可要随驾么?” 我想了想:“可能吧。” 四阿哥没说话,我又问:“不过除了太子,还未确知哪几位阿哥也要去?” 四阿哥道:“还有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和十三阿哥。” 我一听这两年和八阿哥形影不离的九阿哥、十四阿哥都没有,只去了个十阿哥,也就不难明白四阿哥为何不能和十三阿哥一起。 四阿哥挑起我的头发,在指间拨弄:“这半年你该好好将养身子,塞外行围能够侍驾固然好,不过我今日去了永和宫,额娘有些头痛,不宜走动吹风,很想有可心的人在身边说说话儿,你不妨在永和宫里住些时日。”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气,我却知道没的商量,甚至问我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答案。 早在年节里,我也看出康熙有让我多跟德妃亲近的意思,如今复议,也不算奇怪,只是我在德妃面前又算哪门子可人儿了?再者说,若指婚是真的,我十月就要嫁进四阿哥府里,那么德妃就是我的婆婆,难道还有直接从婆婆那里出门的规矩? 不能吧? 住些时日跟拜见请安完全是两个概念,不让我随驾行围,四阿哥找个借口跟康熙说说就行了,偏要把我安排进永和宫做什么?要说防人,十四阿哥进永和宫只怕比进随园还方便呢。 听起来是四阿哥的安排,但我怀疑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康熙的? 莫名的,我就直觉此事会跟十三阿哥今晚突然来找我有关,不过情形实在尴尬,无法多问,只好闷声不响。 不去塞外也好,省得我想起十八阿哥又是心酸。 不过十三阿哥的事可以不问,有一个人不能不提。 我一骨碌坐起身,望住四阿哥:“阿五把我们的……声音,都听了去了,怎么办?” 四阿哥淡淡道:“不用担心,她听不见。” 我不信,四阿哥解释道:“她十岁那年生了场重病,从此聋哑,她很有毅力,学会了唇语,但只限满语。”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没听见四阿哥发话,阿五就自己退下去,想来这种简单的吩咐,四阿哥只需动动嘴巴或一个手势,她看一眼就领会了。 遇到十三阿哥不请自来的状况,随园里机灵的丫头不是没有,金嬷嬷怎可能差遣听不到也不能说话的阿五进房报信? ——除非是出自四阿哥安排。 由于什么原因,四阿哥料到十三阿哥会来,他也算准十三阿哥一下找不到我,所以他对我那样,同时却又安排了阿五进房“吓”我。 这算什么?试探我? 乍然想通此节,我暴怒,这还了得? 真正岂有此理! 我拍床跳起,大闺女我要发飚了!

第七十一章 “玉格格、玉格格——” 魏珠叫了几声,我才回过魂来,骤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在,不由慌了一慌,魏珠抢着扶我:“玉格格慢慢起,当心闪了。” 我自宽暖胡椅上站起,低问:“皇上到了?” 魏珠道:“尚未,这就快了,李总管叫奴才进来看玉格格醒了未?奴才可有吵着玉格格么?” 我摇首苦笑,前儿晚上在随园和四阿哥大战一场,惨遭镇压,不得已告假在家休息,方得缓了一日,康熙却有召见,碰上天气闷热,我又穿多了,堪堪进得乾清宫,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好在我来得早,康熙还未回转。 魏珠还在絮絮地说幸亏我这一跤摔得不重,不曾磕破哪里,否则他们如何如何当不起罪名,我听得心头一阵无端烦热,***,本大闺女不会被四阿哥搞得肾亏了吧? 天晓得,在古代哪怕生个蛋也万万不能生病呀,铁打的闺女都不够吃中药的。 何况反奸无望,人生黯淡一百遍啊一百遍。 最郁闷的是,我居然在乾清宫昏倒,就算当时康熙不在,也是失仪,一会儿拜见康熙,还得主动请罪…… 正乱七八糟想着,外面起了动静,魏珠说是护军营的人开过来,急急陪我走出小静房,绕到宫门前随众迎驾。 康熙、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外加一个锡保,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这些人行从浩荡,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迎进西暖阁,康熙换了常服歇下,忽然朝我面上看了一看,又问李德全:“玉格格的脸色不太好?还是朕的眼神儿不好?” 搁谁头上谁敢说皇上的眼神不好啊? 虽说迟早知道,但当着四阿哥在场,我不愿人说我忽然昏过去了什么的,一来少不得被送到御医那灌药,二来我心里有点气着四阿哥:那晚差点在随园撞上十三阿哥,四阿哥其实将我反应全瞧在眼里,他嘴上不说一字,心里未尝不是动了火,到得后来镇压我时就未免下手狠了些,连整了好几回,任凭怎样都不肯宽容,为这我恼了他两天,如今偏又示了弱,我不甘愿,却也无可奈何。 正巧魏珠捧茶过来,我移步接了,半侧身细意安置康熙手旁几上,同时李德全也把话回完,我忽觉异样,抬起脸来,眼前一花,迎着烛光照了一照,只见康熙堂堂注目我面上,我心中别的一跳。 “别动。”康熙的手指在我脸颊靠耳根处一掠,拈下半根小小银须,笑道,“朕一眼瞧见你,就在寻思狸奴的胡子怎么长到你这儿来了?” 我停了停,才想起康熙说的狸奴就是指红毛国新近进贡来的纯白波斯猫,因皇太后爱看他们玩耍,便在慈宁宫豢养了两只,有时康熙也叫人带到乾清宫来作耍,这种猫咪到处乱跑,又爱掉毛,颜色还浅,打扫不净落在椅上也有,估计是我之前睡在小室那张胡椅上侧脸沾到的,康熙居然明察猫毫到这个地步,其他人固然交口赞了一番,我亦觉心惊,好在康熙接着也没说什么,因退过一边,低头而已。 他们父子君臣在谈笑,我也是平常站侍卫位上,不知怎的,半个时辰不到,已头昏了数次,更觉胸口烦闷堵塞,严重时甚至有难以透气,隐隐作呕之感。 强撑了半日,好容易熬到康熙准备闭目养神,太子带了几位阿哥站起打算告退,突见窗外闪起一道红光,竟将窗扉映得通红,刚才还一碧似水的天宇霎间罩上了一股浓烟。 “走水了!”康熙身子一震,率先脱口叫出,在众人簇拥下走出西暖阁观望火势。 根据火光方位,康熙断定起火地点大约是南面四五里外,而那里正是皇城外的闹市区,居民房屋密集、商号连踵,眼下正刮南风,大火很可能会向北烧向正阳门,那样皇城也难保安全了,可谓重事之重。 康熙喊一声“来人”,排我之前的四名御前侍卫迅速跪到身边,康熙吩咐:“去两人到正阳门外查看火情,令所有南城官员,巡捕营校卫务必从速将大火扑灭。” 前两名侍卫接旨后飞快而去,康熙又叫后两名侍卫的名字道:“你们密切注意火势发展,有情况速来回报!”两名侍卫急忙应下。 不一刻又有守在门前的卫士传讯道:“失火处在正阳门外大栅栏南侧商业区,火势凶猛已烧毁十余家民宅和商号,南城官员和司访巡捕营校卫尚无一人在火灾现场指挥灭火。” 康熙闻讯大怒,急下一道圣谕:令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及十四阿哥分头带领宫中官员、侍卫、闲杂人员立即前往现场助民救火。 旨意下达后,乾清宫上下脚步忙成一片,康熙还不放心,一直站立乾清宫前两眼紧盯着南边天空,只见浓烟愈卷越高,冲天的火光把太和殿都映得发亮。 不多时,内廷官员、各领班太监都已赶来,大家息声敛气地望着康熙,火场上的消息也一道道流星般地传来—— “火势凶猛!” “无法扑救!” “南风正紧!” “正阳门告急!” “外城军民全力救火但火势不减!” 康熙震怒,将手一划,因二月随驾巡幸畿甸期间我受过锡保专门训练,一见便下意识反应,喊了一声“起驾!” 李德全忙问:“皇上驾临何处?” 康熙瞪他一眼,道:“朕要亲自去救火!”说罢,大步流星朝乾清门走去,群臣无敢劝阻,只好跟着。 我本亦步亦趋,但火光浓烟骇人,忽的胸口一厌,连带腹中奇痛,不由捂腰落下,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眼来,康熙已经上轿走得远了,其他人也都追上,倒是魏珠还跟在我身旁扶了我一把,他是去年荣宪公主在时提拔上来的,和我一向交好,我感念他关心,侧脸向他示意我不打紧。 魏珠还未说话,眼色陡然一变,放开我,跪地打了个千儿,口呼“八贝勒”,我慢慢掉转头,只见八阿哥带着两名内侍不知几时折回站在我身前。 背光之下,八阿哥的面容看起来有些奇异的扭曲,然而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静:“皇阿玛交代,玉格格可不用随驾火场。” 我谢了恩,头还没抬起来,又听八阿哥淡淡加上一句:“呵,忘了恭喜玉格格,令妹宝珠在今年的选秀中表现极优,前日皇阿玛已正式将她指婚给四阿哥为侧福晋,只待十月封王大典一过,你年家就满门抬入上三旗,从此一荣俱荣,成了王亲贵戚,真正可喜可贺。” 闭一闭眼,再轻轻睁开,谁说过,不止是亘古玄冰会碎。 看到八阿哥时,他已笑容满面的看着我,这么一来,反而显得寒意刺骨。 我惫懒到了极处,仍是微微展颜:“玉莹谢八贝勒关心。” 身为御口亲赐的格格,我只叫他八阿哥也当得,可我有意和魏珠一样叫他八贝勒,因为我很清楚今次康熙封王,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升了,只有八阿哥原地不动。 八阿哥的眼睛渐渐冷了。 他冷,我比他更冷。 不错,我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但是天破了又怎样?八阿哥可以嘲我笑我,只要他肯定他自己一直都会顺水顺风。 正阳门外都是狭窄街道,两旁的席棚、竹栏林立,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舌迅速蔓延,势不可挡,由于御驾亲临火场,宫中调唧筒队调出了十分之八,而南城军民在指挥下把大部分席棚拆除,奋战了一夜,断了大火进路,到黎明时分,才扑灭最后一团火焰。 臣民皆叹服皇上英明果断、调配有方,欢呼之声如雷震天。 慈宁宫的皇太后领着众嫔妃念了一夜的佛经,也是直到天明才各自返宫。 日落,日升,我在火光冲天的紫禁城的乾清宫廊下凭风而立,直到腿脚发麻,脖颈发硬,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多少可以转移心灵的空洞。 八阿哥说的“前日”,就是我和锡保在御花园千秋亭外决斗那日,当晚四阿哥忽然来随园找我,还有十三阿哥…… 四阿哥口口声声要我生世子,还不给我机会知道真相,尽管他知道我迟早会知道。 如果是四阿哥亲口告诉我指婚的事,我的心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痛? 当日发誓说要让四阿哥尝到碎心之苦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 呵,我都忘了。 康熙回宫后,当天即命写下一道渝旨,详细记载这次救火经过,南城官员和司访营校卫军官受到严厉斥责,就连救火有功的左部御史科尔坤也因离开火场过早而被点名指责。 奇怪大火,在古代被目为天谴,既然并非君王失德,总得有人背黑锅。 于是四月十五日,康熙于乾清宫重提大阿哥镇魇暗算太子之事,谓王、公及满洲大臣曰:“大阿哥行止甚属暴戾无耻,并不念及父母兄弟,杀人害人毫无顾忌,任意妄为。朕在宫中,伊何能为?倘朕躬在外,伊或挟一不堪太监指称皇太后懿旨或朕密旨,肆行杀人,猖狂妄动。诸阿哥皆兄弟也,称有旨意,谁敢拦阻,关系甚大。” “观伊之党羽俱系贼心恶棍,平日半鸡学习拳勇,不顾罪戾,惟务诱取银钱,五旗中被愚者甚多。大阿哥若出而妄动,则此蠢然无知之辈又将附和之矣。” 经议,由八旗派出参领八员、护军校八员、护军八十名,于大阿哥家中轮流看守。 十九日又谕:府中门户既多,恐匪类仍行往来,命于新造诸王府内择一小而牢固者为监禁大阿哥之所。 隔日,显亲王衍璜等遵旨议咒魇皇太子之喇嘛巴汉格隆等三人皆凌迟处死,将喇嘛明佳噶卜楚永远拘禁,护卫色楞、雅图、拜雅尔图遣发白都纳,太监杨得志交内务府看管。有旨命将奏本暂存。 前后五、六日光景,康熙不曾好好歇过,我也是没日没夜在御前伺候,李德全几次让魏珠劝我惜养,我均置若罔闻,一切就像十八阿哥初逝那段时光,只要能看到康熙,就有座大山压下我心中沸腾。 指婚的是康熙,接受指婚的是四阿哥,误会了指婚的,是我。——我不知道我最该恨哪一个? 二十三日,康熙明加派八旗章京十七人看守大阿哥。又再派贝勒延寿、贝子苏努、公鄂飞、都统辛泰、护军统领图尔海、陈泰等,每日二人值班。且何旨看守章京等:“严加看守,不得稍违,设有罅隙,朕必知之,彼时将尔等俱行族诛,断不姑宥。” 李德全传旨出去,在西暖阁内的太子、三阿哥、四阿哥等起身告退,康熙首肯,我行屈膝礼恭送太子,行到一半,眼前突的金星乱迸,耳边一静,便一头栽入黑暗。 醒转时,不知身在何处,要想一下,才明白是在乾清宫里的荣宪旧居。 流苏帐,团纹锦,摇摇映出四阿哥的脸,在暗处,那一双炯炯的眼睛,当然是他。为什么是他?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要我的白小千。你肯不肯再相信我一次?” 我不言不语瞪着他。 有一句话说,当别人不爱你的时候,哭闹是错,静默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 但是难道以爱的名义,就做什么都是对的? 慢慢的,我的眼泪也有漫了出来,然而眼泪终于在眼角绽放成了狂笑:“我从来没有打算要嫁给你,我也没有相信过你,所以你别再自作多情了,你要怎么样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四阿哥猛然一下攥紧我的手臂,却又以同样的速度放开,好像他生怕弄疼我似的。 我挣开身,抱膝缩到里榻。 他伸手过来,在半空结成凝固姿势:“如果我拒绝这次指婚,皇阿玛就会立即降罪年家满门,连你也脱不了干系,换作你是我,你能不能冒这个险?” 我把脸低了低,然后抬起头,问他:“那又怎样?死了又怎样?” 他瞠视我。 我缓缓坐起,握住他的手指,接道:“年家的人,都死光了也无所谓。我不信你保不了我一个——何况皇上根本不可能置我于死地!舍不得年家的人,是你,不是我。雍亲王有意栽培年羹尧,皇上也肯成全王爷你,不过条件是年宝珠取代年玉莹嫁入王府,对不对?” 他的眼睛一亮,我便知道答案正确,他想开口,我阻止:“不,你不要说,你先听我说。” 我感觉呼吸有些艰难,就停顿了一下,他默默看着我,我挪动一点位置,更加靠近他:“说真的,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嫁给你。可是一旦今年十月年宝珠进了雍亲王府……我、我就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我一面恶狠狠的说着,一面眼眶一热,溅了一滴泪在他手指上。他的手指滚烫滚烫,我的也是。 他一下将我揽入怀中,我贴面在他肩头,胡乱抽泣。 他轻轻抚着我后背,软语安慰我:“不会。一定不会。只要你有了我的孩子,也就是皇阿玛的孙子,皇阿玛一定不舍得再把你和我分开。” 我终于发泄了一通,心中郁结稍解,自己揉揉眼睛,一把推开四阿哥:“我不生小孩,偏不生!” 四阿哥低声下气:“好,好,给你放假,过两天再说……” 后一句我装作没听见:“还有,为什么要送我进永和宫?德妃娘娘压根不喜欢我。” 四阿哥耐心解释道:“十九年前,我额娘诞育胤禵时遭逢难关,幸亏孝懿皇后派出婉霜全力协助产婆两天一夜,方得母子平安。当时婉霜虽然年止十六,但她禀赋奇特,非但于医术上悟性奇高,还能遇事不慌,居中协调,起了大用。而皇阿玛得子,亦十分高兴,亲手将世间唯一一枚的陨石玄铁铸就的指环赐给婉霜,形同免死金牌,后宫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婉霜就将它传给你。看在这一层关系上,额娘的心里不会不疼你,你打小养在我府里,所有起居食用,额娘没少差人问讯指点,只不过因为后来十四阿哥一直和我争你,才格外疏远着罢了。现在皇阿玛正式指婚已下,谁都以为年家小女宝珠才是将来的雍亲王妃,这个时候你住进永和宫,有额娘亲自照顾你,一来谁也不敢说你半句闲话,二来我可以放手做事。” 我听得有点傻眼,想了半天,才问:“有一次皇上告诉我,当年锡保的额娘也是难产,太医说保得了孩子就保不了大人,后来锡保活是活下来了,却一出生就没了额娘,那时……我娘正在皇上身边伺候,为何皇上没想到让她去帮忙?” 四阿哥的神色有瞬间黯然:“婉霜十四岁入钟粹宫,十七岁时孝懿皇后薨了,她被调令转侍乾清宫,一夜之间就换了一个人似的,直到隔了两年皇阿玛把她指婚给白景奇之前,她除了对我还是像从前在钟粹宫一样尽心,其他的,尽都不言不笑,冷美人一般,只皇阿玛问她,她才答应。整整两年的时间,随驾例外,皇阿玛既不曾差她出乾清宫办事,待她也是极好,当面从不说半句重话,就连李德全,那时还得尊称她一声‘姑姑’。” 我正默默换算清穿第一劳模李德全大公公跟我究竟是什么辈分,四阿哥转过念来,忽然板脸喝斥我:“你竟敢想着锡保?” 我差点被他吓得心脏病发,因勃然大怒,揉身一扑,揪住他衣襟,压低声音威胁:“坦白从宽!你把我送到永和宫,想背着我放手做什么事?上断臂山钓鱼么?” 四阿哥没听懂,比较懵懂:“断什么臂什么山?我不喜欢钓鱼。” 我直接点题:“不管!我不准你娶年宝珠!” 四阿哥发笑:“你不是不喜欢我?还吃什么醋?” 我回嘴一连串:“你才吃醋!我就不喜欢你!我就吃醋!你能把我怎么着?我还要掐你——” “你……” “咬你——把你炖蘑菇汤——” “喂,住手……再不住手我就……” “就什么?啊?你就什么?” “……我就找人叫毛会光来守门了撒……” 哼,毛会光长得那么深海鱼,哪个会潜水找他??潜到深海人都快死了! 坏蛋四阿哥,故意逗我笑,我才不上当,反正横竖横了,今次非逼他写张卖身契给我不可! 送我进永和宫? 没那么容易! 今年我还非随驾避暑不可了! 四阿哥敢娶年宝珠试试看,我一定叫他后悔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要跟四阿哥问清楚叫我进永和宫到底是谁的意思,他却只管跟我打太极拳,气得我用意念把他胖揍了一顿,第二天自己寻机会跑到康熙跟前转悠了一个下午。 在御前昏倒当时,康熙就叫了御医给我会诊,得出报告,原来前几天我腹痛,跟肠胃有关,我想起有一回在随园自制生鱼片没蘸芥末酱吃,自己心里有数,也没敢说,只听命清口而已,因此康熙见我老是不好好跟屋里待着,也终于空出一点时间关心我,问我溜达什么呢? 我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色小手绢儿,抹抹额头上一滴汗:“回皇上,玉莹想念鸣鸣了——” 鸣鸣是去年我随驾避暑热河山庄时跟十八阿哥一起收养的小鹿,康熙一听就知道我意思,因抬眼看了我一回,我抽手绢抹去第二滴汗,然后康熙放下手中茶,闲闲道:“朕记得封你为格格是去年八月底的事,到如今也有半年多光景,你还改不过口么?” 我倒一愣,眼角瞅了瞅李德全表情,方反应过来,改口道:“皇阿玛,玉莹想去看鸣鸣。” 康熙一笑:“前儿热河有信报回来,提及鸣鸣长高了、胖了,还说鸣鸣每日思念在北京城茹毛饮血的玉格格,朕原本打算带你一起去……” 我石化,崩裂,抖动:茹`毛`饮`血`?这是个啥形容词?难道,我在家吃生鱼片的事都给康熙知道了?还有,什么叫做“原本打算”? 康熙有意停了一停,我把手绢儿快绞烂了,他才接道:“不过难得鸣鸣想你,你也想着鸣鸣,今年仍旧跟着朕罢,如今眼看又要大了一岁,只不许调皮,知道么?” 他这话里截了半段,我似懂非懂,却依稀有印象他曾在畅春园同我说过“不会平白耽误你,今年六月你就该到十七岁,到时会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要记住只有一次机会”云云,就是因为有这个印象,我才敢直接跑到他面前主动请缨要求随驾。 把年宝珠指婚给四阿哥,的确是康熙的决定,而四阿哥有什么办法先听命后抗命,我姑且不管,但即使婚事成真,年宝珠也必是十月四阿哥受封亲王之典结束后才得入门,康熙答应我的“机会”则在六月,与其呆坐永和宫枯等结果,当然不如紧紧跟随在康熙身边,管康熙问什么,哪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 四月二十六日,康熙往塞外避暑行猎,随行者有皇太子及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十三阿哥等。 对于我这次随驾之事,四阿哥没多说什么,只交待我要小兔乖乖,我尽管伸爪跟他讨银票防身,其他的竖着耳朵一句也没听进去。 去年是五月底离京,今年提早了一个月,天还时冷时热,好在我有过一次经验,一路均觉顺当,甚是安稳。 然而就在大队人马快到热河山庄之时,出了一桩事体,原因今次康熙巡行塞外,命八阿哥侍从,不让九、十、十四阿哥扈随,却不料十四阿哥居然想方设法,敝帽故衣,坐小车,装作贩卖之人,私送出口,日则潜踪而随,夜则至八阿哥帐房歇宿,密语通宵,踪迹诡异。 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忍了十四阿哥十几日,无奈此人不知收敛,最终惹得康熙忍无可忍,一晚派人到八阿哥帐内把十四阿哥给揪了出来。 这晚康熙翻的是定贵人万琉哈氏的牌子,定贵人乃郎中拖尔弼女,康熙二十四年入宫,年方十四便产下皇子十二阿哥,至于十二阿哥自幼即能由康熙敬重的苏麻喇姑抚养,其中亦有定贵人跟苏麻喇姑交好之故,今年三月间十二阿哥又同九阿哥、十四阿哥一起被封贝子,因此在随驾诸妾中,定贵人最为位尊,而康熙自去年一场大病,也知惜身,经常召定贵人来对弈解闷,并命我在旁观棋,我装模作样地看成了斗鸡眼,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不由大是振奋。 十四阿哥超级有种,被人活逮了还大吵大闹,满口乱七八糟的方言从御帐外传来:“老子斗不是十四阿哥!你们斗认错人了撒!放手——再不放手,老子斗不客气了撒!” 康熙听得胡子一吹一吹的,定贵人得了康熙许可先行回避,我本也想撤,但康熙不准,于是一干子服侍人夹着我这个二百五格格陪康熙换位到中帐,刚刚安置下来,外边人就把十四阿哥半架半抱地给扛了进来。 我一见十四阿哥尊容就撅倒了,此君一副富贵菜农打扮,辫子盘在头上,一张脸涂成锅底黑,脖子却是白白,还在那张大嘴吼吼直喘粗气,真是鬼见愁一个。 康熙绷着脸不说话,众人亦无敢言,只见李德全亲自领着小太监打一盆清水过来,绞了毛巾把子请十四阿哥擦面,十四阿哥忿忿一手打开,梗着脖子道:“斗走开!俺斗不擦!” 总算在康熙面前,十四阿哥还不敢自称“老子”,但冲头冲脑来了这么一句,也真够呛。 去年十四阿哥为了帮八阿哥说话,差点在乾清宫东暖阁被康熙一刀砍了,现如今,在场的哪个不是皇帝跟前人?前车在鉴,李德全尚且讨了个没脸,谁又不是噤若寒蝉? 我虽奇怪怎么这么半响儿还不见八阿哥出面,但眼瞧康熙就要发作,到底十四阿哥从来待我不薄,我也不好再装女乌龟,因出列走到李德全身边,点手试试水温,带笑嗔道:“这水温了些,不合用,再换热热的过来。” 李德全何等机灵,马上指挥魏珠把预备下的第二盆水端过来,又献殷勤帮我将两只袖管卷起,我重新绞了毛巾,稍微踮起脚,抬手给十四阿哥拭面,他脸上不晓得涂的什么,同一处地方要反复擦个两三回才干净,换了三次毛巾和水才算完工,我累得出了汗,先支着手让魏珠拿新帕子帮我擦干水迹,才拉十四阿哥到康熙座前跪了。 十四阿哥一抬头,康熙就忍不住笑,起身狠狠举指在我额头戳了一下。 太子和三阿哥不知几时悄悄进帐,绕到十四阿哥面前,均咧了嘴跟着笑起来,十四阿哥无辜的扑扇着桃花眼,转过脸问我:“乐个啥子哟?” 十四阿哥再说一句方言我就要疯了,又受了康熙一指,哪里还顾得许多,撒开手跌跌撞撞就捂着嘴往后闪,碰巧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先后脚过来,八阿哥一让,我撞上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稳了我一把,再一瞅十四阿哥脸上,恍然大悟道:“咦?听说八阿哥帐内混入一名菜农,原来竟不是菜农,是传说中的黑山老虎精么?” 十四阿哥最爱和十三阿哥斗,一听之下便哇哇跳起,却被八阿哥拉住,叫人拿镜子给他照,他才看到自己额首处我特意留下未擦的三横一竖“王”字形黑色花纹,不由转目怒视我,他越怒视,我越笑得眼泪汪汪,直往十三阿哥身后躲。 等众人明笑暗笑了一回,太子方咳了一嗓子,假正经道:“玉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在十四阿哥头上写字呢?还写得这么歪歪扭扭——该打!皇阿玛,您说是不?” 康熙正色瞧向我,我吓得赶紧从十三阿哥身后探出小脑袋扁扁小嘴,眨巴眨巴眼睛,星光眼哟~扮loli是新年新王道~ 果然康熙默默叹了口气,暂时没有发落我,十三阿哥趁机从随身佩带的荷包里偷扯出条手巾塞给我,我一把握住,小碎步蹭到十四阿哥跟前,柔声柔气道:“十四哥,我斗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你撒,你个子高,我斗够不到撒,没擦干净,你不要生我的气撒……” 自从我改口叫康熙为皇阿玛,十四阿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我叫他“十四哥”,一时板不起脸,看我不是,不看我又不是,别过脸去,腾腾腾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小太监端过盆水,我将手巾打湿,绞一绞,十四阿哥别过脸来,我还没踮脚,他先主动凑下,我细细擦拭,他轻声问:“做什么学我说话?” 我抿抿嘴,不想笑,还是笑了。他也笑。 晶莹水珠滴在他的眉睫上,一颤一颤,我避开他的目光,垂手走过一边。 既然几名阿哥都闻风而来,康熙不免象征性的对编外人员十四阿哥责罚了几句,最后令他今晚留在御帐内面帘思过,也就是说摆明要跟他父子夜谈了。 我早看出康熙对十四阿哥的敢死队风范还是蛮赏识的,对此一变亦不以为奇,便跟着其他人按序走出御帐,走出去忽觉手中凉凉的,一低头,才发现还紧紧握着十三阿哥的手巾,不由恍惚了一下,这个,明天要还给他去吧? 第七十二章 待到避暑山庄,康熙仍下榻如意洲后殿“水芳岩秀”,几名阿哥又分别挑了住所,十四阿哥跟七阿哥做了邻居,因诸多蒙古王公早率部来此接驾,从早到晚不停召见、宴赏,甚是繁喧,我失眠的毛病见重,康熙便特地命我入住芝径云堤西侧环碧半岛的澄光室。 去年我以服侍十八阿哥的医女身份居于澄光室,所得不过一间东向值房,今时不同往日,公然作了此处小主,康熙虽然将年宝珠指婚给四阿哥,对我却不减优待,除了伴驾左右,平日的各种赏赐亦更丰厚,我手上且有从四阿哥处得来的大把银票,经济一时十分宽裕,打起赏来不带手软的,惯撒钱的主儿走到哪不受欢迎?是以我的日子竟比前惬意多了。 我既是康熙身边的小红帽,刚到避暑山庄,少不得连轴转忙了十几日,稍稍安定下来,才想起澄光室后面就是养鹿所,因格外留了假,独自跑到鹿所和鸣鸣玩耍了半日,直到日落斜山,方恋恋不舍离去,我贪捷径,回去挑了条看起来近的小路,谁知绕了个几个弯,发觉走不通,再返过头找原来大路,迷了方向。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路,我脑袋里忽然跳痛一下,这种如针刺般的痛感似曾相识,我不由自主神经紧绷,环视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头一低,却见自己脚下投了另外一道影子,我迅速转身,看到熟人:“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冲我笑笑,他的一侧嘴角动了一下,现出一个浅浅半月形立钩,我突觉喉部一紧,下意识张大嘴,眼前又隐约掠过一团褐雾,如湿棉花般落下捂盖住我的眼耳口鼻,我甚至还没分辨出形状气味,就身一软,失去了知觉。

第五十八章 二阿哥没话好说,又问我:“小莹子,你脸怎么红了?——要是热的话,我这里有扇子。” 他手一动,当真从背后抽出一把扇子来。 哪有人大冬天带着扇子到处跑的,我凝目一瞧,却是一把女人用的精致粉色舞扇,也听说过他是走到哪里都带着舞姬的,不算稀奇,只是他一本正经身着白锋毛皮褂、辍绣两正两行圆形五爪金团龙石青色亲王补服,头戴红宝石顶珠三眼孔雀花翎秋帽,手里却款款捏着这把脂粉气极重的舞扇,配合上他酷似马景涛兄弟的脸,真是给我一种时空、性别统统错乱的感觉,接扇子不是,不接扇子也不是,他把扇子朝我伸一伸,我就往康熙方向靠一靠。 康熙刚刚按流程赏赐完八阿哥他们,一回头看我们这边还没歇下来,因用手将我一拉,令李德全和我换了个位置。 李德全原先正好站在一块地龙出热的地砖上,房间里又是人多气闷,他一张脸早红得像刚刚做过桑拿的澳洲龙虾,难得二阿哥有扇子送,正求之不得,哈了腰才要接下,二阿哥对他一虎脸,啪的收扇回身坐好,徒留李德全的脸上被拍了一层扇风带起的香粉,静静散发出一阵一阵的香气。 这一场小插曲虽然当事人说话声音都极轻,但康熙身边左近的人并瞒不过去,尤其八阿哥等方才就在此拜见,乃是众人注目所在,引座换位什么也煞是热闹,有眼明心亮的见二阿哥吃了个软钉子,更少不了陪笑凑趣,二阿哥本来也不是真恼,无非大家哄着玩儿,又有许多笑话可听。 我站的位置正好有人替我稍微挡住四阿哥、四福晋那边视野,我定一定心,略一转脸,却不期然对上一双妙目。 自我进入这个房间,我就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有很多人看,但还没有谁能够像这双妙目的主人一样成功抓住我的视线。 一点不夸张的说,我现在看到的是我来到清朝后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八福晋自然是站在八阿哥身侧,穿的也是皇子福晋冬朝服,他们那一堆人里至少有四名差不多打扮的贵族女子,而她是最突出的一个,连十四阿哥带来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也被她比了下去。 十四阿哥因正福晋完颜氏常年缠绵病榻,不能出府,他就带了侧福晋舒舒觉罗氏进宫过年,这是预先报了皇上和内务府,我也听说过的,当初选秀女时候,我曾和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过一段时日,颇有些了解,此刻见年方及笄的舒舒觉罗氏认真打扮起来亦称得上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但与八福晋那一种肌映流霞,嫣然含笑,娇艳尤绝,行止间若还若往的风流秀曼态度一相比较,立时就差了老大一截。 而八阿哥本身就继承了其母良妃的容貌,五官生得极其标致,一般小有姿色的丽人站他身边根本显不出来,若非八福晋这样的,休想压得住阵脚,如此看来,八福晋真正名不虚传,堪称皇子福晋中的满蒙第一美人。 慢说舒舒觉罗氏只能着侧福晋服色,即使十四阿哥的正福晋完颜氏才不过是一个从二品官员侍郎罗察之女,八福晋却是赫赫有名的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娘家既有势力,又有蒙古血统,可谓有权有势有貌有财,唯一的缺憾是嫁给八阿哥后至今一无所出,难怪骠悍到连八阿哥的小妾在八贝勒府里生个儿子都得战战兢兢的,八阿哥在外是贤贝勒,但在家碰到恃美行凶的女人么,也只好扮演贤夫,夫妻两个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唱一出绝代双娇罢咧。 八福晋肆无忌惮打量我,连带她附近的十阿哥、十四阿哥也都扭头朝我看,十阿哥抬肘捅捅十四阿哥手臂,脸朝我的方向,意思在说些什么,近月余没见到十四阿哥,他的桃花眼还是那么销魂,我转眸投向舒舒觉罗氏,她迎上我目光,似有些慌张,忙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看出她紧张,心里暗叹口气,忽听门口唱道:“十三阿哥到——” 我见十三阿哥只有一个人来,不觉有些奇怪,他也穿着朝服,戴缀朱纬的顶金龙二层十东珠薰貂朝冠,这时辰,他到的算晚了,想是来时路上赶得急了,面色泛红,气色极好。 十三阿哥给康熙下跪贺年父子均说的是满语,康熙格外又多问了两句什么,似是交谈甚欢,依样赐了如意小荷包,李德全引他入座,再加上先前到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等等,成年阿哥们差不多都齐了,康熙这才命人把其他小阿哥们领进来。 同来的还有内务府管事处领衔,向东暖阁内各人敬奉小攒盒,盒内有红枣、栗子、柿饼和花生之类,攒盒中央放个苹果,上插包金的“小如意”,如意上刻有“平安如意”四字,取其“岁岁平安”之谐音。 另有回事处专人向康呈上红单帖,称作“喜神方位单”,上面写着某年正月初一子时,喜神、福神、禄神、财神、贵神和一个所谓的凶神——“太岁”,所在方位,主要是为迎喜神,由康熙御览后一一圈定认可。 我也得了一个小攒盒,可惜这些都是吉祥物,能看不能吃,只交由一边小太监代我收到后头桌上摆起。 一时李德全又领着人在康熙屏风宝榻左右两旁放置二高二矮小方几四个,左摆苹果一盘,右置方口大瓶,内插三镶如意,如意下端的朱红穗子垂露瓶外,谓之“平安如意”。 左右二矮方几上,各置香炉,焚化檀香。条案上面,增添吉祥摆设,如一盘冻柿,上插小如意,名之曰:“事事如意”;一盘盛有面制的桃子、石榴各二,上插绒花蝙蝠,谓之“福寿三多”;一盘盛着黄白年糕两块,上插红绒金鱼,叫作“年年有余”。 一番铺陈完毕,大房间内才算得宝篆香浓,玉堂春满。 我来之前已经看到宫里众多小“苏拉”太监怀抱大捆芝麻秸,随走随撒,依次撒遍各个院落,且“撒碎”且使人行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谓之“踩岁”。 据我问魏珠,“踩岁”其义有二:一有踩住不放的守岁之意,二因“岁”“祟”二字北方同音,有踩碎一切邪祟之意,以保来年吉利。所以除了小太监,小阿哥们也可以领着人一起帮忙踩,多踩多好,而他们进来之后自然要向康熙汇报“踩岁”成果,大家比一比谁踩得多,之后只有十七阿哥是皇子仍依偎康熙膝下,其他都是皇孙,各自分扑向那些成年皇阿哥们“找爸爸”。 啊哟,那个热闹啊,除四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及十四阿哥等有限几位阿哥的儿子不在外,别的阿哥身边那真是——尤其是二阿哥,他最小的儿子比十七阿哥还大着一岁呢。 这小孩子一多,室内立刻其乐融融,康熙儿孙满堂,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笑得合不拢嘴,所谓皇家天伦,一年到头也仅有此刻最接近民间习俗了,我看在眼里,不是没有感触,只有感难发而已。 冬日天色暗得早,外面“撒碎”告毕,邢年亲自带了上穿红青色对襟褂子、头戴红缨帽、足穿棉靴的太监小分队出门,每人随身携有大批蜡烛,将乾清宫屋廊、影壁以及粉墙、游廊等处各式灯笼迅速点燃,从未上窗的窗口望出去,阖宫诸灯皆然,凝辉焕彩,过年的气氛跃然而起。 下午康熙又同阿哥们到西殿去举行辞岁仪式,全体女眷则悉数留在东暖阁闲话不提。 待到酉时前后,康熙他们回来,因除夕夜晚饭推迟已成定例,但谁也不能饿着肚子等吃团圆饭,总算有御膳房送进点心,品种无非是各种细馅包子和炸金钱合子,以及小碟冷荤年菜,不过花样倒还很多,足够安慰我饥渴的心灵。 食毕,众人洁面清手,又聚坐一处欢叙天伦,正说笑开心,康熙不知怎的想起一事,便令邢年把上午小阿哥们打雪仗受罚写的咏梅诗作拿出来分给各人当众自吟,以作评比,并消遣取乐。 我饿了大半日,早把上午的事忘了个精光,现在一看小阿哥真的一一领了自己所作诗篇站在场中面对康熙摇头晃脑吟诵起来,而且果然每一人读完就由康熙命诸年长皇子评价一番,再定出优次,分别行赏,我的冷汗哗啦啦就往脑门子上直蹿:我哪里想得到康熙会在这种场合叫人念诗?早知道我宁可交白卷也不写半个字了!这下大意失荆州,要糟糕了我! 还算我上午交稿交得早,压在十数诗篇底下位置,我不止一次给邢年使眼色,盼他把我诗稿放过不念,谁知康熙早等好了,前头四、五位小阿哥朗诵完之后,他不等邢年念出下一位领诗稿者的名字,直接就问道:“玉格格的诗稿到了么?” 众人一听我也有与小阿哥为伍被罚写诗,无不相顾隐笑。 邢年忙着从下面翻出我那张诗稿,似模似样将纸一展,捏声道:“玉格格请——” 我哪里容他说完,往前一扑,就要夺下诗稿另作打算,不料十阿哥动作比我更快,起身一把从邢年手里抢过诗稿,展卷看了一眼,张开河马嘴大笑道:“果然是玉格格做的诗——咦,玉格格不好意思了?来来来,让我代你念如何?”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半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话来:“多谢十阿哥,不过……真的不要了……请还……” 十阿哥其实问我也就是一白问,不等我把话说完,他一清嗓子,大摇大摆绕过我,走到场中站定,就举着我的诗作势要念。 我瞅准空档,啪的一跳,飞手去夺,不料十阿哥对我早有防备,飞快闪身躲开,大笑道:“玉格格,眈眈视人何为?” 我恨得暗暗磨牙,正打算横竖横跟他拼鸟,康熙忽然发话:“邢年,给玉格格赐座。” 邢年立马在康熙榻边设了一只圆面小锦凳,我悻悻过去坐下,只听八阿哥在对面道:“玉格格无需紧张,天子脚下就数这儿最讲公道,所谓诗如其人,既是玉格格作的诗,必然灵秀,万一被老十念坏了,自有人代你罚他,何愁之有?” 八阿哥给我拜年,能安着什么好心?我还没开口,二阿哥却伸出头来抢道:“不错——”他还想说什么,被康熙看了他一眼,他只好咂咂嘴,喉头一滚,把下面的话都咽了,又重复道了一遍,“不错。” 连二阿哥都“赞同”八阿哥的意见,康熙不说,还有谁敢阻拦? 于是十阿哥抖擞神气,朗朗读出标题:“卧” “好!”二阿哥大喝一声,带头带人拍手造势,众人亦附和着噼里啪啦来了一阵。 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唯有强挤笑容环视一圈,以示小的承蒙错爱不胜铭感。 康熙呷口清茶,吐出一个字:“念。” 十阿哥大声接道:“卧” 这回无人作声,只有二阿哥若无其事照样击掌叫道:“好!” 十阿哥一口气被打断没有顺好,不由脸色发青,仍强撑道:“卧梅” 不出我所料他又被二阿哥打断:“老十你怎么念来念去都是标题?” 十阿哥恼道:“玉格格所作咏梅诗的标题就是开篇第一句的前两个字,不这么念怎么念?” 二阿哥摇摇头。 摇摇折扇。 几乎就没听得他也摇摇尾巴就是了。 康熙轻咳一声。 众人要笑,又不敢笑。 十阿哥方要继续,特意先停顿了一下,庄严地扫视四周,确定无人打扰,才放心将血盆大口一张,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念道:“卧” 康熙侧目望望我,我也望望他,相对无言,唯有心情好似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这时正当好男儿十阿哥气宇轩昂念到第二句:“卧” 听完这句,座中还不明白的几乎是没有了,纷纷匿笑不止。 十阿哥只当众人笑我好文采,兴致勃勃读出第三句:“邀石~~水——”他居然还在这句之后有意制造一个停顿,成功引得大家对他瞩眸不转,连一票小阿哥们也瞪圆眼睛,屏息静候下文。 接着十阿哥忽的一下将他的正面对向我,此时此刻,我能做到的只是虚弱地抬起手用手绢儿擦擦额上冷汗。 就在我小爪子一抖的功夫,只见十阿哥极富戏剧性的猛一跺脚后跟立正,右臂伸出,以高喊“Heil—Hitler!”之口吻气沉丹田,爆发最后一句高xdx潮:“卧石答春绿!——” 不仅是我,所有人都被十阿哥的全情投入深深的打动了。 要等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短暂沉默过后,全场才正式开锅: 花枝乱颤、各有其妍的女眷且不去说,只看那些男人们就够热闹的,厥倒者有之,喷茶者有之,抽搐五官者有之,翘起辫子者,有之。 二阿哥是早早就抽出他那把粉色舞扇连头带脸掩住,任他狂笑之声如何大作,外人只能看到羽毛扇面不住颤抖,份外香艳娇嗲。 八阿哥正侧过脸去貌似在关心八福晋的状况。 九阿哥跟一旁三阿哥比拼君子定力尚未分出胜负且大有同归于尽之势,这还算撑得住些。 而笑瘫在后面的十四阿哥索性就放弃了,只一面忙着扯过舒舒觉罗氏手中帕子擦眼泪,一面大声唤人给他揉揉肚子。 四阿哥则一手捧住半盏茶,往后靠在椅背上,半扬起脸,微微张开嘴,以一种景仰中夹杂着惊艳的眼神久久地凝望着十阿哥。 坐在隔开四阿哥一个位子的十三阿哥半侧了身,一忽儿瞧瞧四阿哥,一忽儿看看十阿哥和其他人,扭脖子扭得不亦乐乎,脸上也是眉飞色舞精彩纷呈。 康熙把十七阿哥搂在怀里,笑得指了我半天愣没说出话来,得亏李德全站在他身后龇牙咧嘴地给他捶了好一会儿背,康熙才回过气来一迭声道:“速速将玉格格的诗稿拿来与朕看!” 收诗稿的邢年是个太监,只比目不识丁好那么一点点,能分辨出各人诗稿归属全凭收卷时在卷面上作的特殊符号,十阿哥突然夺我诗稿,除了我心里有数,事前并无一人能给提示。 十阿哥本人又是出名的二五眼,诸皇阿哥中汉学最差的就是他,加上汉语、满语中一些特殊含义词语的发音大不相同,以他的眼力,只能看出我的诗毫不押韵狗屁不通,因存心恶作剧非要朗读出来给众人听笑话儿不可,及至众人开笑,他仍当作大家是在笑我的歪诗,也鲜格格跟着豪迈哈哈大笑,连八阿哥一路冲他悄悄摆手也不曾看见,到如今才刚刚嚼出味儿不对,正凑在灯下念念有词地重新研读全诗,光凭一个邢年哪里够分量从他手里取过诗稿,最后还是小乖乖十七阿哥跳下地,摇摇摆摆跑过去在十阿哥面前声东击西抽冷子劈手夺下我的诗稿,回来交给康熙。 康熙只扫了几眼,就笑甩给二阿哥,二阿哥逐字看完又传给诸阿哥,好歹等一圈转下来,十阿哥忽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气势汹汹朝我跳脚作河马夜叉状:“好哇!玉格格你这是存心——” 我施施然起身谦虚道:“玉莹才疏学浅,不比小阿哥们可以妙手偶得佳句连篇,自知粗陋之作绝难匹配十阿哥金玉之声,奈何十阿哥盛情难却,玉莹惭愧,惭愧。” 广大听众和观众又是一阵哄笑,十阿哥眼睛血丝密布,脑门上青筋暴露,我相信如果是夏天,他的脚上还会出现汗毛。 不过我的守则之一便是没事不找事,有事更不怕事,第一场比BH,我赢了;现在比柔情,康熙和四阿哥两代皇帝还统统在现场,十阿哥能奈我何?敢奈我何? 八阿哥推了十四阿哥入场拉十阿哥下去,十阿哥尤有不甘,气咻咻扭头再要对我发话,康熙恰时截断道:“玉格格的大作念完了,你们也传阅了原稿,现在谁来评点评点——没有人?没有,朕就点名了?” 康熙说是这样说,目光却直接落在三阿哥身上。 三阿哥坐立不安,犹疑片刻,还是无奈在众人窃笑中咳咳咳地发表了一篇评论,一来我没好意思仔细听,二来他满口都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华丽文言文词藻,我还不如选择性失聪,不过他最后一句用回了大白话,我想不听到也不行:“……纵览《卧梅》全诗,玉格格对一个简简单单的‘卧’字之运用已经达到化境,实乃奇葩一朵,儿臣真心认为皇阿玛需要寻找诗词造诣更为高深的人才来进行评价。” 康熙向天地间一奇葩——“卧”看了一看,瞧他模样本来不想笑,但在本莹摆出的苦瓜脸面前还是笑了,因令人将瓶中红梅折了一枝给我,半调侃半认真道:“既然如此,玉格格,朕现在就命你当场限时重做一首在三阿哥能够评价范围之内的咏梅诗来——做不出来也可以,从今儿起,你每日到十阿哥府正门口朗读《卧梅》一百遍,或者罚抄《诗经》三百遍,任选一样。” 三根黑线竖着从我眼前垂下来…… 唉,早知道康熙最护儿子的了,现在我写这种诗,间接害十阿哥被耍: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总之十阿哥这一自称大蠢驴,康熙又成了什么?驴爹?能给我好果子吃那就奇了怪了!连其他阿哥也一个能给我说好话的。 可是这能赖我么?我又不知道十阿哥会真蠢到这个地步,丫本来就是一损人不利己的二百五,大过年的,招谁惹谁了我这是? ***,卧好惨…… 君无戏言,康熙说得出,就办得到,万一真叫我每日到十阿哥府门前上岗,我怕撑不过三天他那个体型很魁梧的正福晋就会冲出来给我个早乙流熊猫拥抱地狱送我回老家,而用毛笔字抄《诗经》三百遍?谢谢,谢谢,比较恐怖。 盘算来盘算去,摆明只有现场作诗一条活路可走,我就更加懊恼。 “鹅鹅鹅屈项向天歌”、“锄禾日当午”等等我的强项派不上用处也就罢了,最可恨我印象中明明有伟大领袖**一首很出名的咏梅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内容,好像是“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还是“秦皇汉武稍逊风流”什么的?偏偏这些零散句子好似又不对板,真是急死我了,也顾不得先回康熙的话,只管闷着头拉开记忆的帷幕苦想不已。 东暖阁里书案笔墨都是现成的,一会儿工夫,已有人铺陈开来,只待我就位。 亦舒说过,不管做什么,最紧要姿态好看。一片鸦雀无声中,我一步一蹭,以凛然就义的姿态走到书案后面……天晓得,我早被四阿哥弄出了书案恐惧症,这种超大的书案原来不是用来行房而是用来写字,我至今尚未习惯。 我腿软手软,提笔蘸墨,又神经质地一甩笔,在旁帮我服侍笔墨的魏珠脸上顿时多了一条耐克标志。 我呆了,说:“OH,I’MSORRY。” 魏珠也呆了:“口庶?” 康熙见我实在不行,摇摇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那边椅子响动,十三阿哥一个人离座起身,倜倜傥傥朝我走过来:“玉格格今日穿的新衣裳这么整齐漂亮,可别被墨弄脏了,这样吧,你口述,我来写,可好?” 话音未落,他已绕过来,接下我手中毛笔,我再想不到他这样大胆,侧首和他的目光碰了一碰,原本慌乱的一颗心却踏实下来,好像只要相信他,就没什么事不可以解决。 我走到书案另一边,手指抚过刚才放在案上的那枝折梅,正有些恍惚,只听康熙发话道:“这也可以,不过十三阿哥一不准和玉格格商量,二不准润色,否则即使作成了诗,也不能算数。” 唯恐天下太平的二阿哥马上接口道:“对!我们要看‘奇葩’!” 众人又笑,而十三阿哥似听未听,只微侧了脸,轻抬眼睑,换了笔架上另一枝新笔在手,舔毫分墨,凝势以待。 “啪”的一声轻响,是窗那边的邢年应十七阿哥要求剪下一枝梅花给他拿在手里,我正好将邢年那一剪子下去和十七阿哥低头把玩模样看在眼里,突然来了灵感,却听十阿哥响亮道:“十三阿哥真正好耐心,难道指望玉格格七步成诗不成?” 一语既出,举座哗然。 七步成诗的典故出自三国,曹丕和曹植都是曹操之子,且都为卞太后所生,是真正的同胞手足,因曹植才智高于其兄曹丕,曹操曾一度想立其为嗣,后曹丕登基仍忌曹植之能,加以迫害,命令曹植在走七步路的短时间内做一首诗,做不成就杀头,结果曹植应声咏出一首《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不仅在咏诗中体现了出口成章的非凡才华,而且以箕豆相煎为比喻生动说明兄弟本为手足,不应互相猜忌与怨恨,晓之以大义,令曹丕“深有惭色”,为自己成功避过一劫,尤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语双关,千百年流传下来,早已成为人们劝戒避免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普遍用语。 十阿哥此时莫名抬出此典,说他人头猪脑吧,可就这么一句话,一方面正好打中康熙软肋,另一方面连自己兄弟均有嫌疑,谁又能讨到什么彩头?何况今年出了几起大事故,二阿哥一听之下固然勃然变色,其他人也是各有想法,唯故作平静,撑个场面暂时安稳,且看康熙如何反应罢了。 我不用看康熙也知道大过年的他总不可能把十阿哥拖出去上面砍喽砍喽下面也砍喽砍喽,大发作不行,就只能不发作,这个时候,因十阿哥一语触动心事,我最留意的反而不是康熙。 虽然有心理准备,当我看到十三阿哥果然抬起首来不看别人只和坐在那边的四阿哥对视了一眼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搪不牢。 托我的福,他们两个就真的是“兄弟相奸”,互为奸夫…… 还有什么话好讲?十阿哥这次算是把四阿哥跟十三阿哥一起得罪光了,本来这不关我的事,问题在于,四阿哥一旦抓狂的话就往往需要我帮他负担某方面的压力,但我还想延年益寿快乐发育的说。 那么这种尴尬时刻,除了我超级霹雳BH无敌情倾天下之神勇小金刚之年度优秀金牌小强白小千还有谁够能力够人品够IP、IC、IQ卡挽狂澜于既倒? 第五十九章 十三阿哥不睬十阿哥,我款款走前一步,斯斯文文道:“十阿哥见笑了。曹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什么煮豆子啦,煎包子啦,真正可谓天才流丽,誉冠千古,反观玉莹,只得‘卧梅又闻花’之奇葩一朵,我可拿什么跟人家比?” 见众人均在静听我发言,我便有意拖长尾音,半侧脸给了十三阿哥一个眼色,接着悄转尾指,将手中一枝红梅悠悠凌空一划,忽然走出一个小边,在近康熙身前位置虚手做一伸萼式,张檀口,浅吟清唱:“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康熙注目于我,我轻巧转身,接上三阿哥前段评价里用过“真心”二字继续清唱:“真心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掩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因穿着旗装,我没法做过多动作,连步伐也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挪移,然而奇异的是,身体上的限制反让我的心思无比安宁明晰,平日很难代入情绪的高xdx潮段落一下就拿捏妥帖,自然而然唱上去:“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然后我忘词了,我顺手改了最后一句歌词,“我行我秀无怨无悔——此情~此清——长留~长留——心~间~” 本着做人要低调的原则,唱完一个高xdx潮段,我就要收手,但为了照顾从我唱出第一句就开始奋笔疾书的十三阿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可能他来不及听清的段落多唱一遍,忽的角落里就起了一阵悠扬笛声。 那笛声正配合了我的曲调,让我想起残雪庭阴、轻寒帘影,却又仿佛看见来年野花闪亮、流水光耀,似出尘未出世,飘渺空灵,把我的躯壳、我的灵魂在瞬间带回寂寞此人间、正我逍遥处。 时光荏苒,往事依依,再回首,人是物非,唯有此心依旧——此心此意更与谁人说? 如果说十三阿哥挥洒书字是在倾吐着什么,十四阿哥的笛声就是伤感背后的那道光亮,然而我们共同演绎的故事里没有人物,也没有线索,只有绽放着平静之美的一剪寒梅。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啊啊啊啊无怨无悔——此情~此清——长留~长留——心~间~”这是我头一次把自己溶化在了一并非很难唱的歌里。 歌唱本来就是另类喘息,是我贪心么?我究竟想要谁:听我一次,记我一生? 最后一个手姿停住,笛声亦止,纸笔分离。 康熙率先轻击掌心,道出一个字:“好。”随之满室内艳羡喧哗声四起。 十三阿哥上来将墨迹尤鲜的卷轴呈给康熙御览,康熙召我同看。 我眼风瞄到十四阿哥含笑将手中玉笛交还给他身后的十六阿哥,心中微微了然,却低了头,不做声。 待诸阿哥将我这“歌词”统统传阅一遍后,康熙仍命三阿哥做点评。 三阿哥这次的态度却与上回不同,特意站起身,连气也不带喘一口就说出一大篇话来:“好,好一首《一剪梅》,据我推测,玉格格此曲意境当是化自南宋易安居士之‘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莲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词?易安居士此词之妙,前在虚实,后在词工,上片一句‘云中谁寄锦书来’甚妙,不然,‘玉簟’‘西楼’俱元所借力。下片‘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把相思写得有模有样,有动有静。遍观古今词,只有李煜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堪敌;然又不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是纷线乱麻,有形而无意,有静而无动。反观玉格格新作之词,寒梅一剪两残香,调声幽雅,百转千回,平实中见不凡,颇得梅花清雅高节,冠冕群芳之真韵,尤其最后一句‘此情长留心间’,正合我大清年年吉庆,瓜瓞绵绵之兆。妙绝,妙绝!” 康熙听这一席话听得直乐呵,众人总算见到康熙再露笑脸,立时纷纷扬扬什么马屁都拿出来拍。 我也没料到三阿哥的扯淡功夫居然如此高明,一见康熙高兴,就往我头上扣了七八顶高帽子,当然最高的那顶还是献给了“大清”,也就是康熙。 总之上下嘴唇皮一翻,好话全给三阿哥掰光了——我就不信,他还晓得“我行我秀”是嘛词?“啊啊啊啊”是嘛词? 忽悠,就忽悠吧!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这次肯定是涉险过关了,至于其他的细节,管它个鸟鸟哟! 看来这首歌四两拨千斤,果然甚得康熙欢心,他额外叫了刚才友情出镜抢了某人风头的十四阿哥,连同十三阿哥和我,一人多赐了一个如意小荷包。 我的大阿哥福啊,两个小荷包啊!连二阿哥现在才只得了一个呢,殊荣,绝对殊荣! 因我接受赏赐时跪在最边上,十七阿哥过来拾了我放在身边地毯上的那枝红梅同他手里的并在一起甩着玩儿,不防他腰间的唯一一个小荷包缚带松了,掉落在我膝旁,我便顺手捡了亲自给他系上。 谁知刚刚给他系好他又一眼看到十三阿哥把新赐的小荷包系在衣襟上,就嚷嚷着要学十三阿哥的样,而我给他打的结太牢固,匆忙间也解不开来重新系,干脆就把自己新得的小荷包二号扯下来给他系在衣襟上,这下十七阿哥就有了两个小荷包,在小阿哥们中间是独一份儿拔尖的,可欢喜狠了,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下,并且声音极其响亮,逗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康熙让刑年把他抱回榻上,同他用满语笑说了几句,又给了他一个冻柿饼子玩儿。 我穿着花盆底鞋,需魏珠搭我一把手才能下跪、起身,这些行动规范容嬷嬷都有教过,对我也不算难事,正半起时,只听三阿哥一旁笑道:“十七阿哥好运气,可也别这么眼巴巴又看着十三阿哥呀?十三阿哥的小荷包那可是要拿回去分给你十三嫂的,到了明年这时候,指不定又有一大胖小子管你叫十七叔了呢!” 十七阿哥听了,眨巴眼问道:“十三阿哥,十三嫂有喜了么?” 他小孩子说话天真,旁人又在发笑,我却如入冰雪天地。 我慢慢抬起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看到十三阿哥转向我的脸,但在他说话之前,我微笑道:“恭喜十三阿哥。” 三阿哥奇道:“十三福晋已经有喜一月有余,玉格格今日才知么?” “恭喜的话哪里会嫌多?”我仍然笑着,解下腰间仅有的一个小荷包,双手递送给十三阿哥,“请十三阿哥代玉莹转致福晋,祝福晋一双两好,平安如意。” 二阿哥大力一拍十三阿哥肩膀,故作惊喜道:“不得了!收了玉格格的如意,这回一定生个大胖儿子!” 一片笑语中,十阿哥咂咂嘴,大声道:“玉格格,你就当真这么不希罕皇上赏赐的小荷包么?别看这会子大方全送了人,等下回去可千万不要想想心痛,又闷被子里哭呀?” 虽说我将皇上赏赐的“殊荣”全送了人,但对象都是康熙的亲儿子,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再担不到罪的,不过十阿哥话中另有深意正触到我的痛处,对于他今晚三番两次针对我挑刺,我的忍耐已经快到临界点,心头一厌,直视十阿哥,笑道:“多谢十阿哥关心。玉莹只知身为子民,得慕圣颜,即是天大赏赐。心中有平安,自在平安。心中有如意,无事不如意。有胜于无固然好,若无,亦未尝不可观作有。敢请教十阿哥,玉莹得之所在?失之所往?” 十阿哥被我问得张口结舌,眼珠乱转。 三阿哥望住我,抚须不语。 只有二阿哥笑道:“玉格格究竟是四阿哥府里出来的人,老和尚念经听多了,说话都格外铿锵有力,好大的木鱼味儿!”他一边说一将手虚摆出敲木鱼的模样,口中还念念有词,“敲木鱼,哚、哚、哚,多发财、财气冲天、才华出众……” 谁都知道诸皇子中只有四阿哥最爱学佛论禅,一时包括康熙在内,大家都笑歪了,均把视线投向四阿哥。 四阿哥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面向康熙和二阿哥,先微微一笑,方缓缓道:“修心养性一朝悟,频敲木鱼可休闲。《唐摭言》说:‘有一白衣问天竺长老云:僧舍皆悬木鱼,何也?答曰:用以警众。白衣曰:必刻鱼何因?长老不能答,以问卞悟师。师曰:鱼昼夜未尝合目,亦欲修行者昼夜忘寐,以至于道。’和尚必要敲木鱼,而倘问和尚为什么敲木鱼,则连和尚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若是学了二阿哥的法子,真可谓‘生财有道’,只怕天下爱财之人都要争先恐后在家里供上一位和尚,请和尚替他敲木鱼了呢。” 四阿哥一番话,说的众人多有含笑点头。 二阿哥瞧瞧四阿哥,又瞧瞧我,冲四阿哥咧嘴道:“得,我说不过你,也请不起你这尊大佛帮我敲木鱼,我自己来还不成么?——哚、哚、哚……”他一转身,继续比着手势“哚哚哚”地往自己座位走,康熙暗使十七阿哥下地跟在他身后学他动作神情步趋步随,很快又被二阿哥发现,指挥自己的儿子们跟十七阿哥闹成一团,惹得满室欢腾。 四福晋起身走近我,抬手替我抿抿鬓角,因我头上钿子有些松了,便牵着我向康熙告便出门整妆。 过节期间,皇上一天里要换衣服比的次数平时多很多,女眷们也不例外,在乾清宫里也有特设各皇子府女眷专使的房间,康熙应了,四福晋便带着我走出去。 走在过道里,我一路六分心灰三分木然一分失落。 十三福晋。有喜。月余。 就算我接受得了这个人物这个事件我也不能接受这个时间! “莹莹,你冷不冷?” 四福晋问我话,我答道:“我不热。” 说这几个字,我的脚步不觉停下,仰头看头顶宫灯红光,好像唯一的温暖是从红光中来。 角落里奔出一名穿红青色对襟褂子、头戴红缨帽的小太监,我看着他面熟,却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他下跪、请安、说吉祥话,连同四福晋命贴身侍女打赏给他的动作,都好像慢动作的皮影戏一般,是没有鱼也不会冒水泡的池水,无奈又无味地包紧我、窒息我。 “……此辈并需及时更换蜡烛,照管灯火,直到元旦之晨,旭日东升,方可离开职守,亦云苦矣。”四福晋又开始说话,我只听到下半句,然后中间有一段又失神错过,捉到了最后几句而已,“……他说你唱完歌的时候拈花一笑,脸上不笑,是用眼睛笑;后来你说话,却是脸上在笑,眼里殊无欢愉。” 他说? 哪个他? 她又想说什么?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说话都是要猜的。你以为他真,他就是假的。我以为我是假的,却原来也是真的。 重重的疲惫淹没我,我张一张口,正要找借口说出想一个人待会儿的话,眼皮一抬,只见走廊那头由一群宫女簇拥着走过两个人来,一个颀长袅娜,娇声巧笑,一个五短身材,绿豆小眼,一妍一丑,却都是一色的嫡福晋服色,正是八福晋和十福晋。 她们是在我一演完《一剪梅》后就相约了出东暖阁的,看行从来处,想必是刚净了手转来。 由于并未预期到会在最没有心情的时刻碰上最没兴趣见到的人,我只垂眸不语,主动让过一边,想这帮人快点走过去,不料她二人行道近前同四福晋打过招呼之后,十福晋先上下打量我一眼,怪声道:“老远就看到四福晋在跟哪位格格说话,八福晋和我还在猜是哪位娘娘的公主,结果谁都没猜中。不过一想也是,正经格格、公主们这时辰都在慈宁宫陪着皇太后、贵妃娘娘喝茶说话儿呢,哪里会这么不合规矩提早出现,更不会学了戏子又唱又跳的呢?” “也不能这么说。”八福晋接口道,“人家的娘好歹也是当年孝懿皇后身边的红人儿,哎呀只可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否则时至今日,你又怎知人家现在是真格格、假格格?” 八福晋的话当然是冲着我来的,至于孝懿皇后身边的红人儿?——难道是说婉霜?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追根究底,但此时此刻,我只求清净,越快越好。 见我沉默不语,八福晋与十福晋相视得意一笑,正打算擦肩而过,四福晋忽静静开口道:“玉格格乃是今年八月间皇上秋荻期间御口亲封的格格,当时八阿哥亦有在场目睹,欲知真假,八福晋大可回府细细请问八阿哥。而玉格格之母白夫人于十二年前辞世之际,曾得皇上亲笔挽联,追封一品夫人诰命,满朝皆知。如今八福晋在乾清宫内以如此语气谈论白夫人,就不怕传入皇上耳里么?” 八福晋听到一半,粉面已挣得通红,将十福晋的手一甩,反唇相讥:“怕?我身边可没什么小人奸徒,我怕什么?”她不可一世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道,“我也不像有些人,女承母志,乔张做致,专在那些不要脸的功夫上动脑筋!” 四福晋听了,不动声色地比手示意,令在场随行宫人全体退下,这才向八福晋走上一步。 十福晋见势不对,忙带笑挤眼过来要做和事佬。 四福晋瞧也不瞧十福晋,眼神里头只跳出一抹硬气,低声却清晰地道:“八福晋,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有听见。不过,我绝对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八福晋一愣,随即怒声道:“你什么意思?” “所谓意思。”我懒懒迈前,站在四福晋身边,“意思就是我们都不明白八福晋的意思。八福晋如果对这个意思不满,那么我就只好拿八福晋这话去问皇上,问个明白意思,这样够意思么?” “你!”八福晋再无话可说,秀眉一轩,银牙一咬,扬手就朝我的脸掴下来。 我的身高本来就跟八福晋差不多,论起条件反射,我却要比她快那么一点点,她肩头才一晃动,我眼也不眨,一抬手,攥腕架住她右手。 几乎是同时,四福晋和十福晋迅速互换位子,一前一后面东屈膝为礼。 我并不回头看,只暗将手劲略松一松,八福晋顺势抚上我左耳的红宝石坠子,妩媚道:“玉格格这对耳坠真衬你这人。” 我侧过首,滑指欣赏八福晋佩在腕上的金镶三龙戏珠长镯,十分爱娇:“哪里,八福晋的玉腕佩上这镯子,才叫做宝焕珠辉。” 这时八福晋跟我距离极近,因贴面在我耳边轻道:“这当然,我有的,你一辈子也别想跟我比!” 我同样低笑回道:“彼此彼此。” 就这么四、五句话功夫,刚从东暖阁行出来的康熙带着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及八阿哥等人堪堪走到我们身前。 于是八福晋和我分开,跟着另两位福晋向皇上福了一福。 二阿哥笑道:“玉格格在跟八福晋说什么悄悄话呢?一出门就见你们两个亲热得要命,老八远远看着,心里可着急呢,赶紧走来看个究竟。”二阿哥说着,八阿哥已经同八福晋对视了一眼,被人打趣他们关系的时候,这两人竟然都有点腼腆模样,我觉得很少有,不由多瞧了两眼。 “非也,非也,”三阿哥摇头道,“既是悄悄话,二阿哥又怎可当众询问内容?真想知道,很应该回头悄悄儿问四阿哥、八阿哥、十阿哥,三处分别套词,水落石出又有何难?” 三阿哥难得说俏皮话儿,偏偏说得不伦不类,二阿哥眉头跳了两跳,也只能白瞪着罢咧。 而走在最后的四阿哥忽然别过脸去,我就知道他在发笑了。 因康熙问我出门没披风领冷不冷,四福晋趁机请辞要同我行礼退下整装,却原来康熙他们也是出来换礼服的,一时大家分头办完事,与会合了一同回到东暖阁,才歇下没多久,皇太后就带着宜妃、荣妃、德妃、公主及以下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等大批皇家格格后宫女眷到了乾清宫。 我夹在迎接人群靠后位置,一齐行大礼参拜,只见皇太后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杖,是个满头银发,生得慈眉善目,神仪莹朗的老婆婆;宜妃有一张尊贵的长脸,细狭眼睛,薄薄嘴唇,就是中国历代帝后像中嫔妃的标准相貌,她始终扶持皇太后左右,仪态较为端穆舒缓;荣妃则是一种人高马大的长相,像这她一路美人原最不经老,大体是要靠气质弥补;而我最为留意的德妃,虽然一样年过四十,但一双眼睛风韵犹存,想来年轻时亦是上等容貌,无需刀枪剑戟忙个半死,一个媚眼亦能杀人无数——我总算知道了十四阿哥桃花眼的由来。 这几位皇妃当中,翊坤宫宜妃郭络罗氏是五阿哥和九阿哥的生母,钟粹宫荣妃马佳氏是三阿哥生母,永和宫德妃乌雅氏是四阿哥、十四阿哥生母,不过同属于康熙当今五妃的景仁宫惠妃纳兰氏和延禧宫良妃卫氏都没有出现。 惠妃是因今年大阿哥被圈禁之故伤心成疾仍在休养,而良妃却据说已经连续几年不曾出席除夕家宴了,至于什么原因我尚不得而知,但一看到八阿哥我就不难记起当初我第一次去延禧宫给良妃送药时在白梨花树下看到的那一个低眉顺眼、习惯只留一个淡淡秀雅侧影给人的清丽女子。 之后皇室近支的王、公、贝勒也统统到齐,除夕宴于亥时正式在乾清宫西殿开场。 即席,满座顶戴翎然,翠凤明珰,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让酒数行,众皆豪饮,一举十觥,掷令作乐,比之下午又是另一种热闹。 按尊卑,我原该跟下面乡君们坐在一桌,却因幼时被抚育在四贝勒府之渊源,康熙特命内务府将我安排在四阿哥、四福晋那一桌。 我的坐处背后正巧是一只大高金鹤香薰,麝兰散馥固然没什么不好,久之亦觉难耐,无奈宫里规矩大,不得随意行动松散,我也只得食不言而已。 清朝人过年也压根不看中央一套的春节晚会,只看戏作耍。 为庆佳节,二阿哥掌管的内务府早跟康熙请旨,特发五百两帑金,在西殿驾高台,命畅音阁梨园演《目连》传奇等剧本,共为宴乐。 名伶“文武昆乱”,出尽百宝,看戏的王公贵戚们则坐在红缎绣花的楠木戏桌前眉飞色舞,笑逐颜开,不时指点评论,见演至方寸妙处,则轰然叫好,兴奋鼓掌,活脱一副副追星族的老祖宗的嘴脸。 而四阿哥基本不怎样坐在位子上,时不时离座应酬,席上这些王室宗亲子弟不论年纪,个个善饮,细看下来,康熙的皇子里面居然要数大胖子九阿哥最能拼酒,连二阿哥尚且逊他一筹。 四阿哥跟十三阿哥看着不在一处行动,可是他们两人不论哪一个陷入劝酒的人的包围圈,另一人不一会儿就准保会过去混进那个圈子,把对方捞出来,再分开。 相形之下,总是在八阿哥身边的十四阿哥跟四阿哥之间就毫无和谐可言,而二阿哥又有二阿哥那一圈,本来观察这些阿哥们乱中有序的行动,比看戏有趣多了,但魏珠忽然到我身后,悄声请我移步到十七阿哥座旁。 因十三阿哥没有带福晋来,他那边看戏视野又好,十七阿哥便凑在他一桌同坐,我跟着魏珠走过去一看,才知是他系在衣襟上的小荷包松了,他嫌小太监们给他系上打的结不够好看,所以叫魏珠唤我。 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虽非同母所生,二人却是要好,十八阿哥跟我说他从前在宫里的调皮事儿,例必少不了十七阿哥的份,因此我尽管跟他接触少,心里对他总比其他小阿哥不一样些。 我侧身坐十七阿哥旁边,帮他系好小荷包,他顺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红色大金橘递给我吃,我看到这个,想起前不久在霁月书屋和十三阿哥分吃一个橘子的事,不禁愣了愣神。 十七阿哥却以为是我手指甲上涂了蔻丹,不方便剥食的意思,遂叫过一人:“锡保哥,来帮忙——” 乍听到锡保这个名字,我立时想起一事:我在今年秋荻认识的蒙古人策凌乃是自幼从故土塔密尔称居京师,他直到康熙四十五年娶康熙第十女和硕纯悫公主,授和硕额驸,归牧塔尔密之前,在宫中颇有一群从小玩到大的满族阿哥伙伴,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的孙子锡保便是其中之一。 策凌曾在十八阿哥和我面前说过锡保对西洋枪械颇有研究,且语多推崇,只可惜为了锡保去年在私宅研制火药时意外被人引爆,炸死了自己庶母所生的幼弟一事,虽然调查出来错不在他,他还是引咎辞去军中职务,独剩下宗人府一个轻松职务兼在身上,今年更是连以往每年都有他份儿的随驾秋荻也推辞了不参加,宁愿待在京城每日只干些喝茶嚼蟹、吹笛哼京调、放风筝、揉胡桃、放鹰溜狗、斗鸡斗草斗促织的富贵闲事,不过也正因为此,今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废二阿哥、党争诸事,他一样也没沾着边儿,反而落了个无是非的好名声儿。 而秋荻时康熙御赐给十八阿哥两枝改装过的西洋连珠短火统,原是因他年纪小,就先交十二阿哥代收,等回京刻上了字再给他,后来十八阿哥病逝,上月在我搬入随园时,十二阿哥就禀明康熙将这两枝短火统交到我手上,算是一份纪念,当时十二阿哥也有提到锡保这名字,并说这短火统便是由他改装制成,若我还想刻字,只能问锡保,万不可胡乱寻找一般工匠施为,而我托十三阿哥找锡保刻字,十三阿哥说锡保自经大变就绝手不碰火器,我也就将此事放下,但锡保这个名字还是记住了,不料一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却可得睹真容,我一时好奇,抬首跟着十七阿哥呼叫方向看过去。 从前看亦舒写的小说,有一句描写因为我一直不懂所以一直记住,那是写一个男性角色的出场: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长得英俊可是不晓得也不在乎的人。 ——什么叫做“长得英俊可是不晓得也不在乎”的人? 在我看到锡保转过身朝我们走来的时候,我明白了。 “刀借我用用!”锡保一走近,十七阿哥几乎是扑上他身,从他腰间夺下一把攥在自己手里,锡保只看着他,也不阻拦。 不知为何,锡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周围服侍的太监、宫女等看到他却都噤若寒蝉,就连这一桌上另外坐着的几个多罗贝勒的行酒令声似乎也轻了下来,好像只要是锡保在的地方,气氛就有微妙变化。 十七阿哥拿的牛角把小刀外观做工只能称作精巧,但一拔出来,刃锋气寒,雪亮森然,可映须眉,端的是把切金断玉的宝刀,然而十七阿哥手起刀落,拿它来剖橘子,换作别人,不知怎样心疼宝刀,锡保看在眼里,一概无动于衷。 十七阿哥跪在椅上将橘子剖开齐整八瓣,先让了一瓣给我,又向锡保道:“锡保哥,这刀好使,送我吧!” 锡保摇摇头,不说话。 大约十七阿哥知道他脾气,一面回转刀柄递还给他,一面赌气道:“改明儿我赢了你家小幺,就要你这把刀!” 锡保听十七阿哥提到“小幺”的名字,展颜一笑:“好。我等着你赢他。” 说着,他拒绝了侍从递上擦刀的绢巾,直接转过刀面凑在唇边,手斜斜一拉,一口气吸去刀上淋漓沾染的橘子汁,唇角还残留一点余汁,他突然又做了一个近于孩子气的动作,自己飞快伸舌舔去,这才回过脸对着我:“玉格格,这橘子很甜,你不吃么? 我刚要说话,一眼看见十三阿哥正从锡保身后走回来,就没回答,也没吃,帮忙把十七阿哥帽子上的翎羽拨正了一下,就起身离座,还没走到四阿哥那桌,只听二阿哥那边起了一阵喧闹,驻足望了一望,却是众人起哄要二阿哥“彩衣娱亲”。 在古代,所谓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儒家讲究读书人博学多才,一切学习只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或是为了修身养性,如果用于其他,特别是用于谋生或获利,就难免让人鄙夷,比如某个达官贵人懂琴棋书画、或者把钻研医术作为爱好,那么他是受人称赞的大才子,但如果一个人是专职从事弹琴绘画、唱戏行医,并以此为生的人,那就是下贱的行业了。 不过因康熙喜欢看戏,京城各王府的主要成员,多少能票两出戏,学戏颇有成就、演技娴熟、为人称道的亦不在少数,又赶上这个除夕盛宴,二阿哥要票戏,谁不起劲?一时间,也不管二阿哥答没答应,众人已纷纷推举了许多人选给他配戏,其余包括皇太后那边的人在内都伸着头笑看二阿哥动静。 二阿哥吃酒吃多了,也是兴致高涨,在康熙座前大着嗓门嚷嚷道:“禀告皇阿玛,儿子票一出戏绝无问题,只是帮儿子配戏的人难选,比儿子唱得好的,显不出儿子的好来——要是比儿子唱得还差的,又怕这出戏大伙儿简直没法听呐!”他拉过旁边一名红带子觉罗贝勒,“他们硬要推荐德如演旦角给儿子配戏,可是儿子寻思,德如嗓子是不错,也有名声,但皇阿玛您瞧,德如脸长得长,这扮相一出来,不就是一活脱‘驴头旦’么?这叫儿子怎么看着他唱戏?” 大家一看,德如一张脸果然起码是正常人的脸的1。5倍长,二阿哥一说“驴头”,还真像,个个都暴笑起来,也有经历过下午“卧梅”事件的人在不住偷眼瞧十阿哥的神色。 我一看十阿哥的表情,就知道他现在对“驴”这个字眼超级敏感,但二阿哥说的话,他也抓不到什么把柄,更见尴尬。 而那名叫做德如的觉罗贝勒却是个实诚的,居然也红着脸笑,向二阿哥连道“惭愧、惭愧,不敢、不敢”,惹得众人更加乐不可支。 康熙好不容易停了笑,指着二阿哥道:“就你会贫嘴,唱得好了不行,差了不行,还要挑剔别人扮相!要这么着,连朕也没法给你找人,你想找谁给你配戏,趁早自个儿说出来!” 二阿哥等的就是康熙这话,顺溜溜一回身,指向我所站立的方向,朗朗道:“我就要——锡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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