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倾天下 卷三 第71 72章 明珠

第七十一章 “玉格格、玉格格——” 魏珠叫了几声,我才回过魂来,骤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在,不由慌了一慌,魏珠抢着扶我:“玉格格慢慢起,当心闪了。” 我自宽暖胡椅上站起,低问:“皇上到了?” 魏珠道:“尚未,这就快了,李总管叫奴才进来看玉格格醒了未?奴才可有吵着玉格格么?” 我摇首苦笑,前儿晚上在随园和四阿哥大战一场,惨遭镇压,不得已告假在家休息,方得缓了一日,康熙却有召见,碰上天气闷热,我又穿多了,堪堪进得乾清宫,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好在我来得早,康熙还未回转。 魏珠还在絮絮地说幸亏我这一跤摔得不重,不曾磕破哪里,否则他们如何如何当不起罪名,我听得心头一阵无端烦热,***,本大闺女不会被四阿哥搞得肾亏了吧? 天晓得,在古代哪怕生个蛋也万万不能生病呀,铁打的闺女都不够吃中药的。 何况反奸无望,人生黯淡一百遍啊一百遍。 最郁闷的是,我居然在乾清宫昏倒,就算当时康熙不在,也是失仪,一会儿拜见康熙,还得主动请罪…… 正乱七八糟想着,外面起了动静,魏珠说是护军营的人开过来,急急陪我走出小静房,绕到宫门前随众迎驾。 康熙、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外加一个锡保,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这些人行从浩荡,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迎进西暖阁,康熙换了常服歇下,忽然朝我面上看了一看,又问李德全:“玉格格的脸色不太好?还是朕的眼神儿不好?” 搁谁头上谁敢说皇上的眼神不好啊? 虽说迟早知道,但当着四阿哥在场,我不愿人说我忽然昏过去了什么的,一来少不得被送到御医那灌药,二来我心里有点气着四阿哥:那晚差点在随园撞上十三阿哥,四阿哥其实将我反应全瞧在眼里,他嘴上不说一字,心里未尝不是动了火,到得后来镇压我时就未免下手狠了些,连整了好几回,任凭怎样都不肯宽容,为这我恼了他两天,如今偏又示了弱,我不甘愿,却也无可奈何。 正巧魏珠捧茶过来,我移步接了,半侧身细意安置康熙手旁几上,同时李德全也把话回完,我忽觉异样,抬起脸来,眼前一花,迎着烛光照了一照,只见康熙堂堂注目我面上,我心中别的一跳。 “别动。”康熙的手指在我脸颊靠耳根处一掠,拈下半根小小银须,笑道,“朕一眼瞧见你,就在寻思狸奴的胡子怎么长到你这儿来了?” 我停了停,才想起康熙说的狸奴就是指红毛国新近进贡来的纯白波斯猫,因皇太后爱看他们玩耍,便在慈宁宫豢养了两只,有时康熙也叫人带到乾清宫来作耍,这种猫咪到处乱跑,又爱掉毛,颜色还浅,打扫不净落在椅上也有,估计是我之前睡在小室那张胡椅上侧脸沾到的,康熙居然明察猫毫到这个地步,其他人固然交口赞了一番,我亦觉心惊,好在康熙接着也没说什么,因退过一边,低头而已。 他们父子君臣在谈笑,我也是平常站侍卫位上,不知怎的,半个时辰不到,已头昏了数次,更觉胸口烦闷堵塞,严重时甚至有难以透气,隐隐作呕之感。 强撑了半日,好容易熬到康熙准备闭目养神,太子带了几位阿哥站起打算告退,突见窗外闪起一道红光,竟将窗扉映得通红,刚才还一碧似水的天宇霎间罩上了一股浓烟。 “走水了!”康熙身子一震,率先脱口叫出,在众人簇拥下走出西暖阁观望火势。 根据火光方位,康熙断定起火地点大约是南面四五里外,而那里正是皇城外的闹市区,居民房屋密集、商号连踵,眼下正刮南风,大火很可能会向北烧向正阳门,那样皇城也难保安全了,可谓重事之重。 康熙喊一声“来人”,排我之前的四名御前侍卫迅速跪到身边,康熙吩咐:“去两人到正阳门外查看火情,令所有南城官员,巡捕营校卫务必从速将大火扑灭。” 前两名侍卫接旨后飞快而去,康熙又叫后两名侍卫的名字道:“你们密切注意火势发展,有情况速来回报!”两名侍卫急忙应下。 不一刻又有守在门前的卫士传讯道:“失火处在正阳门外大栅栏南侧商业区,火势凶猛已烧毁十余家民宅和商号,南城官员和司访巡捕营校卫尚无一人在火灾现场指挥灭火。” 康熙闻讯大怒,急下一道圣谕:令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及十四阿哥分头带领宫中官员、侍卫、闲杂人员立即前往现场助民救火。 旨意下达后,乾清宫上下脚步忙成一片,康熙还不放心,一直站立乾清宫前两眼紧盯着南边天空,只见浓烟愈卷越高,冲天的火光把太和殿都映得发亮。 不多时,内廷官员、各领班太监都已赶来,大家息声敛气地望着康熙,火场上的消息也一道道流星般地传来—— “火势凶猛!” “无法扑救!” “南风正紧!” “正阳门告急!” “外城军民全力救火但火势不减!” 康熙震怒,将手一划,因二月随驾巡幸畿甸期间我受过锡保专门训练,一见便下意识反应,喊了一声“起驾!” 李德全忙问:“皇上驾临何处?” 康熙瞪他一眼,道:“朕要亲自去救火!”说罢,大步流星朝乾清门走去,群臣无敢劝阻,只好跟着。 我本亦步亦趋,但火光浓烟骇人,忽的胸口一厌,连带腹中奇痛,不由捂腰落下,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眼来,康熙已经上轿走得远了,其他人也都追上,倒是魏珠还跟在我身旁扶了我一把,他是去年荣宪公主在时提拔上来的,和我一向交好,我感念他关心,侧脸向他示意我不打紧。 魏珠还未说话,眼色陡然一变,放开我,跪地打了个千儿,口呼“八贝勒”,我慢慢掉转头,只见八阿哥带着两名内侍不知几时折回站在我身前。 背光之下,八阿哥的面容看起来有些奇异的扭曲,然而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静:“皇阿玛交代,玉格格可不用随驾火场。” 我谢了恩,头还没抬起来,又听八阿哥淡淡加上一句:“呵,忘了恭喜玉格格,令妹宝珠在今年的选秀中表现极优,前日皇阿玛已正式将她指婚给四阿哥为侧福晋,只待十月封王大典一过,你年家就满门抬入上三旗,从此一荣俱荣,成了王亲贵戚,真正可喜可贺。” 闭一闭眼,再轻轻睁开,谁说过,不止是亘古玄冰会碎。 看到八阿哥时,他已笑容满面的看着我,这么一来,反而显得寒意刺骨。 我惫懒到了极处,仍是微微展颜:“玉莹谢八贝勒关心。” 身为御口亲赐的格格,我只叫他八阿哥也当得,可我有意和魏珠一样叫他八贝勒,因为我很清楚今次康熙封王,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升了,只有八阿哥原地不动。 八阿哥的眼睛渐渐冷了。 他冷,我比他更冷。 不错,我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但是天破了又怎样?八阿哥可以嘲我笑我,只要他肯定他自己一直都会顺水顺风。 正阳门外都是狭窄街道,两旁的席棚、竹栏林立,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舌迅速蔓延,势不可挡,由于御驾亲临火场,宫中调唧筒队调出了十分之八,而南城军民在指挥下把大部分席棚拆除,奋战了一夜,断了大火进路,到黎明时分,才扑灭最后一团火焰。 臣民皆叹服皇上英明果断、调配有方,欢呼之声如雷震天。 慈宁宫的皇太后领着众嫔妃念了一夜的佛经,也是直到天明才各自返宫。 日落,日升,我在火光冲天的紫禁城的乾清宫廊下凭风而立,直到腿脚发麻,脖颈发硬,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多少可以转移心灵的空洞。 八阿哥说的“前日”,就是我和锡保在御花园千秋亭外决斗那日,当晚四阿哥忽然来随园找我,还有十三阿哥…… 四阿哥口口声声要我生世子,还不给我机会知道真相,尽管他知道我迟早会知道。 如果是四阿哥亲口告诉我指婚的事,我的心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痛? 当日发誓说要让四阿哥尝到碎心之苦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 呵,我都忘了。 康熙回宫后,当天即命写下一道渝旨,详细记载这次救火经过,南城官员和司访营校卫军官受到严厉斥责,就连救火有功的左部御史科尔坤也因离开火场过早而被点名指责。 奇怪大火,在古代被目为天谴,既然并非君王失德,总得有人背黑锅。 于是四月十五日,康熙于乾清宫重提大阿哥镇魇暗算太子之事,谓王、公及满洲大臣曰:“大阿哥行止甚属暴戾无耻,并不念及父母兄弟,杀人害人毫无顾忌,任意妄为。朕在宫中,伊何能为?倘朕躬在外,伊或挟一不堪太监指称皇太后懿旨或朕密旨,肆行杀人,猖狂妄动。诸阿哥皆兄弟也,称有旨意,谁敢拦阻,关系甚大。” “观伊之党羽俱系贼心恶棍,平日半鸡学习拳勇,不顾罪戾,惟务诱取银钱,五旗中被愚者甚多。大阿哥若出而妄动,则此蠢然无知之辈又将附和之矣。” 经议,由八旗派出参领八员、护军校八员、护军八十名,于大阿哥家中轮流看守。 十九日又谕:府中门户既多,恐匪类仍行往来,命于新造诸王府内择一小而牢固者为监禁大阿哥之所。 隔日,显亲王衍璜等遵旨议咒魇皇太子之喇嘛巴汉格隆等三人皆凌迟处死,将喇嘛明佳噶卜楚永远拘禁,护卫色楞、雅图、拜雅尔图遣发白都纳,太监杨得志交内务府看管。有旨命将奏本暂存。 前后五、六日光景,康熙不曾好好歇过,我也是没日没夜在御前伺候,李德全几次让魏珠劝我惜养,我均置若罔闻,一切就像十八阿哥初逝那段时光,只要能看到康熙,就有座大山压下我心中沸腾。 指婚的是康熙,接受指婚的是四阿哥,误会了指婚的,是我。——我不知道我最该恨哪一个? 二十三日,康熙明加派八旗章京十七人看守大阿哥。又再派贝勒延寿、贝子苏努、公鄂飞、都统辛泰、护军统领图尔海、陈泰等,每日二人值班。且何旨看守章京等:“严加看守,不得稍违,设有罅隙,朕必知之,彼时将尔等俱行族诛,断不姑宥。” 李德全传旨出去,在西暖阁内的太子、三阿哥、四阿哥等起身告退,康熙首肯,我行屈膝礼恭送太子,行到一半,眼前突的金星乱迸,耳边一静,便一头栽入黑暗。 醒转时,不知身在何处,要想一下,才明白是在乾清宫里的荣宪旧居。 流苏帐,团纹锦,摇摇映出四阿哥的脸,在暗处,那一双炯炯的眼睛,当然是他。为什么是他?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要我的白小千。你肯不肯再相信我一次?” 我不言不语瞪着他。 有一句话说,当别人不爱你的时候,哭闹是错,静默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 但是难道以爱的名义,就做什么都是对的? 慢慢的,我的眼泪也有漫了出来,然而眼泪终于在眼角绽放成了狂笑:“我从来没有打算要嫁给你,我也没有相信过你,所以你别再自作多情了,你要怎么样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四阿哥猛然一下攥紧我的手臂,却又以同样的速度放开,好像他生怕弄疼我似的。 我挣开身,抱膝缩到里榻。 他伸手过来,在半空结成凝固姿势:“如果我拒绝这次指婚,皇阿玛就会立即降罪年家满门,连你也脱不了干系,换作你是我,你能不能冒这个险?” 我把脸低了低,然后抬起头,问他:“那又怎样?死了又怎样?” 他瞠视我。 我缓缓坐起,握住他的手指,接道:“年家的人,都死光了也无所谓。我不信你保不了我一个——何况皇上根本不可能置我于死地!舍不得年家的人,是你,不是我。雍亲王有意栽培年羹尧,皇上也肯成全王爷你,不过条件是年宝珠取代年玉莹嫁入王府,对不对?” 他的眼睛一亮,我便知道答案正确,他想开口,我阻止:“不,你不要说,你先听我说。” 我感觉呼吸有些艰难,就停顿了一下,他默默看着我,我挪动一点位置,更加靠近他:“说真的,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嫁给你。可是一旦今年十月年宝珠进了雍亲王府……我、我就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我一面恶狠狠的说着,一面眼眶一热,溅了一滴泪在他手指上。他的手指滚烫滚烫,我的也是。 他一下将我揽入怀中,我贴面在他肩头,胡乱抽泣。 他轻轻抚着我后背,软语安慰我:“不会。一定不会。只要你有了我的孩子,也就是皇阿玛的孙子,皇阿玛一定不舍得再把你和我分开。” 我终于发泄了一通,心中郁结稍解,自己揉揉眼睛,一把推开四阿哥:“我不生小孩,偏不生!” 四阿哥低声下气:“好,好,给你放假,过两天再说……” 后一句我装作没听见:“还有,为什么要送我进永和宫?德妃娘娘压根不喜欢我。” 四阿哥耐心解释道:“十九年前,我额娘诞育胤禵时遭逢难关,幸亏孝懿皇后派出婉霜全力协助产婆两天一夜,方得母子平安。当时婉霜虽然年止十六,但她禀赋奇特,非但于医术上悟性奇高,还能遇事不慌,居中协调,起了大用。而皇阿玛得子,亦十分高兴,亲手将世间唯一一枚的陨石玄铁铸就的指环赐给婉霜,形同免死金牌,后宫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婉霜就将它传给你。看在这一层关系上,额娘的心里不会不疼你,你打小养在我府里,所有起居食用,额娘没少差人问讯指点,只不过因为后来十四阿哥一直和我争你,才格外疏远着罢了。现在皇阿玛正式指婚已下,谁都以为年家小女宝珠才是将来的雍亲王妃,这个时候你住进永和宫,有额娘亲自照顾你,一来谁也不敢说你半句闲话,二来我可以放手做事。” 我听得有点傻眼,想了半天,才问:“有一次皇上告诉我,当年锡保的额娘也是难产,太医说保得了孩子就保不了大人,后来锡保活是活下来了,却一出生就没了额娘,那时……我娘正在皇上身边伺候,为何皇上没想到让她去帮忙?” 四阿哥的神色有瞬间黯然:“婉霜十四岁入钟粹宫,十七岁时孝懿皇后薨了,她被调令转侍乾清宫,一夜之间就换了一个人似的,直到隔了两年皇阿玛把她指婚给白景奇之前,她除了对我还是像从前在钟粹宫一样尽心,其他的,尽都不言不笑,冷美人一般,只皇阿玛问她,她才答应。整整两年的时间,随驾例外,皇阿玛既不曾差她出乾清宫办事,待她也是极好,当面从不说半句重话,就连李德全,那时还得尊称她一声‘姑姑’。” 我正默默换算清穿第一劳模李德全大公公跟我究竟是什么辈分,四阿哥转过念来,忽然板脸喝斥我:“你竟敢想着锡保?” 我差点被他吓得心脏病发,因勃然大怒,揉身一扑,揪住他衣襟,压低声音威胁:“坦白从宽!你把我送到永和宫,想背着我放手做什么事?上断臂山钓鱼么?” 四阿哥没听懂,比较懵懂:“断什么臂什么山?我不喜欢钓鱼。” 我直接点题:“不管!我不准你娶年宝珠!” 四阿哥发笑:“你不是不喜欢我?还吃什么醋?” 我回嘴一连串:“你才吃醋!我就不喜欢你!我就吃醋!你能把我怎么着?我还要掐你——” “你……” “咬你——把你炖蘑菇汤——” “喂,住手……再不住手我就……” “就什么?啊?你就什么?” “……我就找人叫毛会光来守门了撒……” 哼,毛会光长得那么深海鱼,哪个会潜水找他??潜到深海人都快死了! 坏蛋四阿哥,故意逗我笑,我才不上当,反正横竖横了,今次非逼他写张卖身契给我不可! 送我进永和宫? 没那么容易! 今年我还非随驾避暑不可了! 四阿哥敢娶年宝珠试试看,我一定叫他后悔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要跟四阿哥问清楚叫我进永和宫到底是谁的意思,他却只管跟我打太极拳,气得我用意念把他胖揍了一顿,第二天自己寻机会跑到康熙跟前转悠了一个下午。 在御前昏倒当时,康熙就叫了御医给我会诊,得出报告,原来前几天我腹痛,跟肠胃有关,我想起有一回在随园自制生鱼片没蘸芥末酱吃,自己心里有数,也没敢说,只听命清口而已,因此康熙见我老是不好好跟屋里待着,也终于空出一点时间关心我,问我溜达什么呢? 我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色小手绢儿,抹抹额头上一滴汗:“回皇上,玉莹想念鸣鸣了——” 鸣鸣是去年我随驾避暑热河山庄时跟十八阿哥一起收养的小鹿,康熙一听就知道我意思,因抬眼看了我一回,我抽手绢抹去第二滴汗,然后康熙放下手中茶,闲闲道:“朕记得封你为格格是去年八月底的事,到如今也有半年多光景,你还改不过口么?” 我倒一愣,眼角瞅了瞅李德全表情,方反应过来,改口道:“皇阿玛,玉莹想去看鸣鸣。” 康熙一笑:“前儿热河有信报回来,提及鸣鸣长高了、胖了,还说鸣鸣每日思念在北京城茹毛饮血的玉格格,朕原本打算带你一起去……” 我石化,崩裂,抖动:茹`毛`饮`血`?这是个啥形容词?难道,我在家吃生鱼片的事都给康熙知道了?还有,什么叫做“原本打算”? 康熙有意停了一停,我把手绢儿快绞烂了,他才接道:“不过难得鸣鸣想你,你也想着鸣鸣,今年仍旧跟着朕罢,如今眼看又要大了一岁,只不许调皮,知道么?” 他这话里截了半段,我似懂非懂,却依稀有印象他曾在畅春园同我说过“不会平白耽误你,今年六月你就该到十七岁,到时会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要记住只有一次机会”云云,就是因为有这个印象,我才敢直接跑到他面前主动请缨要求随驾。 把年宝珠指婚给四阿哥,的确是康熙的决定,而四阿哥有什么办法先听命后抗命,我姑且不管,但即使婚事成真,年宝珠也必是十月四阿哥受封亲王之典结束后才得入门,康熙答应我的“机会”则在六月,与其呆坐永和宫枯等结果,当然不如紧紧跟随在康熙身边,管康熙问什么,哪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 四月二十六日,康熙往塞外避暑行猎,随行者有皇太子及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十三阿哥等。 对于我这次随驾之事,四阿哥没多说什么,只交待我要小兔乖乖,我尽管伸爪跟他讨银票防身,其他的竖着耳朵一句也没听进去。 去年是五月底离京,今年提早了一个月,天还时冷时热,好在我有过一次经验,一路均觉顺当,甚是安稳。 然而就在大队人马快到热河山庄之时,出了一桩事体,原因今次康熙巡行塞外,命八阿哥侍从,不让九、十、十四阿哥扈随,却不料十四阿哥居然想方设法,敝帽故衣,坐小车,装作贩卖之人,私送出口,日则潜踪而随,夜则至八阿哥帐房歇宿,密语通宵,踪迹诡异。 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忍了十四阿哥十几日,无奈此人不知收敛,最终惹得康熙忍无可忍,一晚派人到八阿哥帐内把十四阿哥给揪了出来。 这晚康熙翻的是定贵人万琉哈氏的牌子,定贵人乃郎中拖尔弼女,康熙二十四年入宫,年方十四便产下皇子十二阿哥,至于十二阿哥自幼即能由康熙敬重的苏麻喇姑抚养,其中亦有定贵人跟苏麻喇姑交好之故,今年三月间十二阿哥又同九阿哥、十四阿哥一起被封贝子,因此在随驾诸妾中,定贵人最为位尊,而康熙自去年一场大病,也知惜身,经常召定贵人来对弈解闷,并命我在旁观棋,我装模作样地看成了斗鸡眼,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不由大是振奋。 十四阿哥超级有种,被人活逮了还大吵大闹,满口乱七八糟的方言从御帐外传来:“老子斗不是十四阿哥!你们斗认错人了撒!放手——再不放手,老子斗不客气了撒!” 康熙听得胡子一吹一吹的,定贵人得了康熙许可先行回避,我本也想撤,但康熙不准,于是一干子服侍人夹着我这个二百五格格陪康熙换位到中帐,刚刚安置下来,外边人就把十四阿哥半架半抱地给扛了进来。 我一见十四阿哥尊容就撅倒了,此君一副富贵菜农打扮,辫子盘在头上,一张脸涂成锅底黑,脖子却是白白,还在那张大嘴吼吼直喘粗气,真是鬼见愁一个。 康熙绷着脸不说话,众人亦无敢言,只见李德全亲自领着小太监打一盆清水过来,绞了毛巾把子请十四阿哥擦面,十四阿哥忿忿一手打开,梗着脖子道:“斗走开!俺斗不擦!” 总算在康熙面前,十四阿哥还不敢自称“老子”,但冲头冲脑来了这么一句,也真够呛。 去年十四阿哥为了帮八阿哥说话,差点在乾清宫东暖阁被康熙一刀砍了,现如今,在场的哪个不是皇帝跟前人?前车在鉴,李德全尚且讨了个没脸,谁又不是噤若寒蝉? 我虽奇怪怎么这么半响儿还不见八阿哥出面,但眼瞧康熙就要发作,到底十四阿哥从来待我不薄,我也不好再装女乌龟,因出列走到李德全身边,点手试试水温,带笑嗔道:“这水温了些,不合用,再换热热的过来。” 李德全何等机灵,马上指挥魏珠把预备下的第二盆水端过来,又献殷勤帮我将两只袖管卷起,我重新绞了毛巾,稍微踮起脚,抬手给十四阿哥拭面,他脸上不晓得涂的什么,同一处地方要反复擦个两三回才干净,换了三次毛巾和水才算完工,我累得出了汗,先支着手让魏珠拿新帕子帮我擦干水迹,才拉十四阿哥到康熙座前跪了。 十四阿哥一抬头,康熙就忍不住笑,起身狠狠举指在我额头戳了一下。 太子和三阿哥不知几时悄悄进帐,绕到十四阿哥面前,均咧了嘴跟着笑起来,十四阿哥无辜的扑扇着桃花眼,转过脸问我:“乐个啥子哟?” 十四阿哥再说一句方言我就要疯了,又受了康熙一指,哪里还顾得许多,撒开手跌跌撞撞就捂着嘴往后闪,碰巧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先后脚过来,八阿哥一让,我撞上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稳了我一把,再一瞅十四阿哥脸上,恍然大悟道:“咦?听说八阿哥帐内混入一名菜农,原来竟不是菜农,是传说中的黑山老虎精么?” 十四阿哥最爱和十三阿哥斗,一听之下便哇哇跳起,却被八阿哥拉住,叫人拿镜子给他照,他才看到自己额首处我特意留下未擦的三横一竖“王”字形黑色花纹,不由转目怒视我,他越怒视,我越笑得眼泪汪汪,直往十三阿哥身后躲。 等众人明笑暗笑了一回,太子方咳了一嗓子,假正经道:“玉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在十四阿哥头上写字呢?还写得这么歪歪扭扭——该打!皇阿玛,您说是不?” 康熙正色瞧向我,我吓得赶紧从十三阿哥身后探出小脑袋扁扁小嘴,眨巴眨巴眼睛,星光眼哟~扮loli是新年新王道~ 果然康熙默默叹了口气,暂时没有发落我,十三阿哥趁机从随身佩带的荷包里偷扯出条手巾塞给我,我一把握住,小碎步蹭到十四阿哥跟前,柔声柔气道:“十四哥,我斗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你撒,你个子高,我斗够不到撒,没擦干净,你不要生我的气撒……” 自从我改口叫康熙为皇阿玛,十四阿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我叫他“十四哥”,一时板不起脸,看我不是,不看我又不是,别过脸去,腾腾腾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小太监端过盆水,我将手巾打湿,绞一绞,十四阿哥别过脸来,我还没踮脚,他先主动凑下,我细细擦拭,他轻声问:“做什么学我说话?” 我抿抿嘴,不想笑,还是笑了。他也笑。 晶莹水珠滴在他的眉睫上,一颤一颤,我避开他的目光,垂手走过一边。 既然几名阿哥都闻风而来,康熙不免象征性的对编外人员十四阿哥责罚了几句,最后令他今晚留在御帐内面帘思过,也就是说摆明要跟他父子夜谈了。 我早看出康熙对十四阿哥的敢死队风范还是蛮赏识的,对此一变亦不以为奇,便跟着其他人按序走出御帐,走出去忽觉手中凉凉的,一低头,才发现还紧紧握着十三阿哥的手巾,不由恍惚了一下,这个,明天要还给他去吧? 第七十二章 待到避暑山庄,康熙仍下榻如意洲后殿“水芳岩秀”,几名阿哥又分别挑了住所,十四阿哥跟七阿哥做了邻居,因诸多蒙古王公早率部来此接驾,从早到晚不停召见、宴赏,甚是繁喧,我失眠的毛病见重,康熙便特地命我入住芝径云堤西侧环碧半岛的澄光室。 去年我以服侍十八阿哥的医女身份居于澄光室,所得不过一间东向值房,今时不同往日,公然作了此处小主,康熙虽然将年宝珠指婚给四阿哥,对我却不减优待,除了伴驾左右,平日的各种赏赐亦更丰厚,我手上且有从四阿哥处得来的大把银票,经济一时十分宽裕,打起赏来不带手软的,惯撒钱的主儿走到哪不受欢迎?是以我的日子竟比前惬意多了。 我既是康熙身边的小红帽,刚到避暑山庄,少不得连轴转忙了十几日,稍稍安定下来,才想起澄光室后面就是养鹿所,因格外留了假,独自跑到鹿所和鸣鸣玩耍了半日,直到日落斜山,方恋恋不舍离去,我贪捷径,回去挑了条看起来近的小路,谁知绕了个几个弯,发觉走不通,再返过头找原来大路,迷了方向。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路,我脑袋里忽然跳痛一下,这种如针刺般的痛感似曾相识,我不由自主神经紧绷,环视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头一低,却见自己脚下投了另外一道影子,我迅速转身,看到熟人:“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冲我笑笑,他的一侧嘴角动了一下,现出一个浅浅半月形立钩,我突觉喉部一紧,下意识张大嘴,眼前又隐约掠过一团褐雾,如湿棉花般落下捂盖住我的眼耳口鼻,我甚至还没分辨出形状气味,就身一软,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九章 十四阿哥瞪着我,我等他说话,他却在等我。 他跟我十分贴近,我的臂膀被他握得生疼,然而我心跳的厉害:“……四阿哥对十三阿哥怎么了?” 十四阿哥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冒出一句话:“他是个无情之人,你和他在一处,将来迟早会伤心。” 我提醒十四阿哥:“他是你的亲哥哥。” 十四阿哥放开手,慢慢摇头:“从小到大,他有什么好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十三阿哥,没有一次是想到我。他又何曾当我是他的亲弟弟?” 我否定道:“那不过是因为十三阿哥的额娘早逝,十三阿哥又打小在德妃娘娘宫中长大,他们亲近些也是自然。” 十四阿哥道:“十阿哥不也是打小没了额娘?可八阿哥待十阿哥再好也从不像四阿哥待十三阿哥那样。” 我不解:“你也说四阿哥待十三阿哥好,那刚才又说什么他让人心凉的话?”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只有十三阿哥会心甘情愿受他的骗,如今十三阿哥一百样都没有了,他却当上了亲王,要不是十三阿哥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他哪有今日?” 我明白过来:“你说四阿哥利用十三阿哥是么?” 十四阿哥摆手不耐烦道:“细的我不用跟你说那么多,你也不必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今儿从额娘那听说,皇阿玛已经下令给诸新封亲王开始准备册典,分配王府属人,尤其四阿哥,将在今年年内得到指婚,指婚人选已定,出自曾任湖广巡抚的年遐龄年家,指的不就是你么?十三阿哥我管不着,但我不能看着你做傻子!” 我心口怦怦直跳,平日我一直侍奉在康熙身边,并未见他当面有意思流露过一次,但既是德妃宫中透出的消息,必定不假,也就是说,在往后十个月不到的时间之内,我就会正式成为四阿哥的侧福晋了? ——十四阿哥偏在这节骨眼上跑来对我说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有何真意? “你跟八阿哥说过‘观棋不语真君子’,但八阿哥说得对,你做不到!”暗影罩下,十四阿哥忽的攫住我,印落深吻。 我推开他,他愤怒不甘:“你说要我等你,就等来这样结果?” “谁说……啊——” 我的疑问语气才发到一半,便被他推倒:“我一定要得到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突然发作,我猝不及防,失了先机,处处落在下风,待要叫人,又怀疑他是否存心如此:他是四阿哥的亲弟弟,要是和我闹出什么乱子,这等事传将出去,还不知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会捏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气咻咻抵挡了一阵,我放弃反抗,清晰道:“随便你好了。” 他停下动作,瞪着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心里只有四阿哥一个,这样你也不在乎么?” 他问我:“为什么?” 我撑起身,触到右手那枚铁指环,垂首缓缓拨弄了一会儿,白狼幻术中利箭贯穿“四阿哥”胸膛、血溅四方的那一幕恍若重现眼前……宁可因为在他身边苦闷,也不要因为没有他而苦闷,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分离,所谓爱情,也许就是这么简单的事罢? “他需要我。”我抬起头,迎着十四阿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这是骗人的话,我愿意被他骗。” 一刹那间,诸般神色自十四阿哥的面上掠过,复杂非常,我根本不及分析,然后他整个人就冷了下来:“休想。” 他忽的站起身:“他休想!我绝对不会就这么把你交到他手上!” 他劈手拿过外袍穿上,转身出门,短短路程带翻了我房内一只梅凳外加泼倒半杯茶,我急忙整装追出去,才出门口,却见他停了脚步,站在栏杆前,定定眼往楼下看。 我跟着注目楼下,只见四阿哥亲手拿着一个狭长锦匣,正愕然仰面望着我们两个。 十四阿哥恨恨一跺脚,也不跟四阿哥打招呼,也不回头理我,径直咚咚咚下楼绕过四阿哥扬长而去。 毛会光想来是刚才下楼迎接四阿哥,此刻带了一帮园里的服侍人全体跪在道旁,一个个头也不敢抬。 四阿哥上得楼来,我跟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扫一眼房内情景,并不作评价,只将长匣放在桌上靠边干净地方,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柄崭新火枪. “喜欢么?”他问。 我看看他:“我——” 他抬手掠过我的左侧鬓发,我知道头发松了,自己用手抿一抿:“你几时到的?” “刚来。”他说。我便不追问下去。 “你瞧这把枪,我特地命人赶了十几日给你改的,份量轻了,攻击力不减,尤其适合女子使用,你收好,万一这次决斗用不上,将来也可防身……” 他只字不提十四阿哥,我只目不转睛瞧着他,他感觉到了,因将话中断,嘴角轻轻一扬:“我算过日子,已知你红鸾星动,适宜婚娶结褵的好日子是哪一天,你要不要听?” 我也笑了:“谁的好日子?你的,我的?” “我们的。” 我一直念着要去看看十三阿哥,但又顾忌着四阿哥。四阿哥这个人虽然口上不说,我还是知道他也有在意的事情的,而当前云里雾里局势不明,我和锡保的决斗近在眼前,确实无法分心。 四阿哥送了改装的火枪给我已经有了好几天,可是自从十四阿哥那天随园一怒而去,我在宫中便不曾碰到过他,八阿哥倒是见过几次——有时候我难免会想十四阿哥究竟为什么放着四阿哥这样的亲哥哥不跟要去跟八阿哥?——没人教我枪法,我总不见得自己瞎练,就清朝这火器水平,哪里适合我这个CS高手,用惯了高端产品,再用低端产品肯定不顺手,不要还没决斗先自己走火就惨了,所以我也不急,只等着四阿哥给我指点“明路”罢了。 另一方面,太子复位后,康熙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情格外好,居然还关心起我的文化水平,连着数日每天午睡后检查我的书法,我不喜欢临摹大家,他就让我抄那些唐诗宋词的文选,顺便还能学做诗。 才几天工夫啊,我把唐诗三百首都快抄完了,并且是竖着抄的,还没一个简体字,我对自己的敬仰真是滔滔不绝犹如黄河,敢情康熙对我的素质要求已经从侍卫上升到媳妇了? 前些时候十七阿哥闹肚子,康熙嫌别人带他不好,就把他招到身边,平日照料,康熙如此精心,御医们当然也不敢怠慢,给十七阿哥正经治疗不过一两天,号称给他开方子调理身子的时日可就长了,十七阿哥又哪是能静得下来的小孩,但凡住在乾清宫,必定每天跑我房里闹事,今天打烂个镇纸,明天用毛笔蘸墨摔了一窗子的狼藉,还美其明曰“作画”,我看他干脆法号梦遗大师好了。 十七阿哥这小魔王是跟锡保一路的,还说不定天天赖我这是打什么脑筋呢,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过年那段时日我在四阿哥府里博览了多少黄书啊,甚么世面不曾见过?即使十七阿哥在我面前裸奔我也不会倒抽口冷气,因此他尽管在我这捣乱,我只将房内每件器皿、书籍统统贴上小纸条,上书酣畅淋漓三个大字:别摸我!并附英文缩写“BMW”。 从此只要十七阿哥敢不遵守三字规则,我例必一斜眼,大喝一声:“不准动,我告诉你爸!” 然后十七阿哥就开始扭股糖般缠着我,注意力全放在一句话上:“告诉我吧——玉格格——” 我就这么混混十七阿哥,再被康熙混混,大家互相杀死时间,日子倒也过得挺快,碰巧这日我返璞归真写到“鹅鹅鹅,屈项向天歌”一句,自认为把三个“鹅”字写的极赞,捧着本子摇头晃脑欣赏了半天,痴心巴巴的盘算好康熙起身时辰,早早便到东暖阁门外候着,谁知刚到门口就迎面撞见太子带着锡保晃晃荡荡过来。 太子经常笑话我的字写得像蚯蚓,气得我想大书特书“SB”二字赠他以示敬意,此刻遇见他,我也来不及躲,只好行礼,礼毕,他才大刺刺说声“免了”,我直起身,先溜眼看了看他身后的锡保。 锡保气色颇佳,想来康复训练贯彻得不错,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上次十三阿哥说要把他嘴巴切掉的事情,一走神,手上的纸被风吹起,飘到地上,我刚刚掉转头,早有小太监魏珠从里头出来替我捡了。 只我这一别过去功夫,锡保突然暴笑。 我莫名回身,连太子也盯着我笑。 我低头检查身上衣衫,整齐得很,并无破绽,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笑笑笑,你个大半秃瓢脑袋,我不笑你你还笑我? 心情才暴躁起来,太子忽的收了笑,朝门里恭敬叫了声“皇阿玛”,我神经一紧,绷着身一转回过给正从门里走出的康熙行礼:“皇上吉祥。”眼皮一撩,惊见四阿哥亦走在康熙身边稍后一点位置,情急中加了一句:“王爷吉祥。” 这次康熙大封诸皇子,正式册典定在十月,但上下宫人早就按各阿哥的新头衔称呼开了,本来拍马屁就是贵早不归迟麽,在我这方面,倒不是为了奉迎四阿哥,只是大家都叫他王爷了,我还叫他四阿哥,未免越众,混紫禁城这碗饭,还是随和些好,然而话一出口,我便暗呼糟糕。 “王爷”这个称呼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当着康熙的面这么叫可就犯了规矩,在皇上跟前,只有“万岁爷”可以带个爷字,其它莫说是雍亲王爷,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叫“太子爷”。 果然我话音一落,周围人都静了静,我偷偷瞄了眼康熙,他却似毫不在意:“你转过身去。” “嗄?”我眨巴眨巴眼,“背、背对皇上?” 康熙点点头,我把目光求助的投向四阿哥,四阿哥是一张莫测高深的脸。 我只好背过身,接着康熙的笑声清晰传入我耳中,同时念出三个字:“勿`摸`吾`” 太子轻轻咳嗽着,锡保则改了蝙蝠君的超声波发音方式来继续他的暴笑。 我明白了七分,反手往背后一勾,没成功,正想叫魏珠帮忙,还是四阿哥一扬手给我把背后粘住纸条取了下来递到我手里,我定睛一看,纸条是我裁的空白格式,上面的三个大字却是十七阿哥手笔,敢情我就背着这个在乾清宫里大摇大摆走了一圈? 无怪锡保笑得那么开心,难不成他和十七阿哥也有一腿,是鬼畜攻+小白兔受型来的么? 反正也中标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恨上午开小差溜回房间睡觉没有锁门,那时十七阿哥跑进我房里拉我玩儿,我正困得紧,叫他随便,也懒得看他,孰料被他钻了我和衣侧卧的空子,在我背后做了手脚! 我把纸条对折放进怀里,方见李德全牵着十七阿哥从屋里走出来,这小子半掩在后面,一张嘴咧得牙肉都露了出来,分明看了我笑话儿,我也斜他一眼,他忘了这里不比我的居处,还当作我要例行使上早乙女流熊猫地狱拥抱来追扑他,“啪”的甩了李德全的手,往道旁猛然一蹿—— “小千!”四阿哥声才响起,锡保已跟上十七阿哥,而我凭借站位的优势,后发先至,一把揽住十七阿哥,堪堪抱着他从梯台边翻身下去站定。 这半面梯台实有些高度,又无砌上台阶,乾清宫里一般没谁乱跑乱跳,不过大人就算一脚踏空也不至有事,但十七阿哥这样十一、二岁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若是摔得不巧,万一磕了牙破了相可就糟糕。 我自打跟十三阿哥一同坠落青螺山危崖那回,前不久又经历了白狼的幻术,渐渐就发觉日常生活中我的身体灵活性、协调性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如果要算长宽高的话,十七阿哥的体积绝对不算小了,我抱着他还能点足拔高、旋身平衡,稳稳落地,并且十分轻盈,假若换作从前,这几个动作做下来,我不盆骨骨折就希奇了。 锡保落后我半步,停住脚,惊讶望着我们。 我本来半屈膝放十七阿哥下地,刚想直起腰,十七阿哥忽的抬双手勾住我脖颈,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小莹子,别走。” 我陡然一怔,去年十八阿哥生了那场病,我每每整夜陪在他床前,而他常做恶梦,醒来则必有同样动作,说同样话,可我直至他死了以后才意识到他的依赖对当时的我有多么重要。 要是十八阿哥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 想想也开心。 再想又伤心。 恍然和失神,一瞬间就过去,我不动声色的扳开十七阿哥双手,带笑道:“太淘气了,你瞧李谙达,脸都被你吓绿了。” 十七阿哥扭过头,笑嘻嘻道:“锡保哥,你也怕我摔着么?” 锡保伸手揉揉他头顶心,拖他手带过康熙那边,我跟着转过视线,不期然碰上太子对我打量的眼神……错觉吧?光天化日,哪来的阴沉感? 我趋步到靠近四阿哥的位置,有人拾了我之前抢接十七阿哥时掉落在地的字帖给康熙看,康熙深知我来意,命人赏了我一方绿砚,一围香珠,我欢喜领了,先把香珠戴在腕上,绿砚就交小魏帮我收着。 康熙又说要去御花园散散,让我同行。 我答应着跟上,才出乾清宫,只听康熙且行且问太子:“锡保的伤势痊愈了么?” 太子陪笑道:“好的差不多了,他也想早日回宫当差,我就带着他来了。” 康熙“唔”了一声,又问:“上次你跟朕说,他和玉格格之间的事还有分解,如今定下来不曾?” 我一听话题转到了我头上,立即支棱起耳朵,伸长了耳朵,多听多善,不料太子下一句就换了满语,唧唧复咕咕,叫人好不泄气。 而四阿哥虽然走在旁边,脸上表情却似对此事浑不在意,真不愧是天字第一号假正经大王。 我瞟了锡保一眼,他落在后面,边走边牵着十七阿哥低头说话。 康熙说是随便散散,身后也洋洋洒洒跟了一长串的人,队伍最后还有两个抬着崭新金漆马桶的太监。 其实皇上走在御花园里万一内急,哪里用得到他们的马桶?庭院精轩多了去了,再者说,要是皇帝不内急,阿哥内急了,就这一个马桶,还能大家轮流用?根本经不起推敲,无非形式主义罢了,瀑布汗N遍啊N遍…… 不过走在这样的队伍里我也习惯了,在心里默唱天王刘德华为台湾和平牌马桶所作的《马桶歌》歌词一遍:“我的家有个马桶马桶里有个窟窿窟窿的上面总有个笑容笑人间无奈好多每个家都有马桶每个人都要去用用完了以后逍遥又轻松保证你快乐无穷每一个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个按钮他会冲去你所有烦忧你有多少苦痛你有多少失落他会帮你全部都带走每一个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辈子你都不能没有”,不一会儿也就出了坤宁门,过绛雪轩,正式进入御花园范围。 康熙兴致好得很,漫步了几近半个御花园,最后还登了个小山,诸人才随同在千秋亭歇下。 这时节已临开春,当着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也不陪座,扶栏眺望园中,可以望见当初入宫选秀时住过的延辉阁一角,有一条蜿蜒玉带,便是金水香河。 我对着河流方向发了一回呆,忽听四阿哥叫我,我收了心神回头一看,锡保正在康熙跟前说话,但他刚才说了些什么,我一丝也无留意,几个人眼睛都望着我,十七阿哥坐在高凳上,手里抓着一枚啃了一半的大鲜果,歪头问我:“玉格格说——好么?” 什么好不好? 我呈半呆滞状瞅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以指捏捏额首,还未开口,锡保先向我复述了一遍大概:“玉格格所说的决斗,我应战。不过为了保证公平性,我身为被挑战者,应当可以选择决斗的方式。适才皇上已同意我的看法,不知玉格格意下如何?” 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口中的“分解”原来是这么一说,倒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决斗的方式由锡保选?这摆明害我吖?要是他跟我比赛举重跳高扔铅球五千米长跑,我不是死蟹一只? 哼,好阴险! 我当然不能答应了——不过康熙已经准了,我要怎么力挽狂澜? 此时此刻,只能、只能……关门,放四四! 我吧唧吧唧瞅了四阿哥半天,他倒好,半天不说话,最后端起茶,抿一口,别转脸,笑了。 这人……死相…… 太子清清嗓子:“玉格格无话可说,那就是同意了。锡保,你接着说。” 于是锡保不紧不慢说出一番话来。 我目瞪口呆,去掉那些文绉绉的修饰词,用简洁的语言描述一下:他定下的决斗方式居然就是此时此刻此地,我们双方各自划一个圈,决斗时不允许走出圈外,互相用各自临写的字帖投掷,谁被对方投出的字帖碰到的次数多谁就输。 "#¥%—*,想得出这种办法的人,一般都是白痴吧? 好歹我也是幼稚园毕业十几年的人了好哇? 不用说,太子之前在路上跟康熙唧唧咕咕的肯定说过这事,四阿哥也一准听到了,所以他笑呢,是笑我要跟傻瓜决斗吧? 我活活被锡保摆了一道,很是不爽,撇撇嘴,憋出一个问题:“输了怎样?赢了又待怎样?” 锡保道:“很简单。我赢了,唯愿一睹流光飞舞。但若是玉格格胜了,我便任凭玉格格处置。” 这个条件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记起他说过当日我在太子丰泽园误演一曲,而他只听得半段,总想从头再听一遍——难道他对此事竟是认真的不成? 好,万一我输了,我就跳流光飞舞给他看,履行时间……毛估估就定在一百年以后好了。 这么有利的条件,不答应干麽啦? 我一口接道:“行!就这么办!不过我的字帖还在——” 话到一半,我的眼睛又直了,数名小苏拉从山下扛了两个箱子来放在一旁,打开一看,一箱浅浅的一层,是我最近写的字帖装订本,也不知怎样就从我房里取了出来,我明明有锁过门的……简直侵犯人权……另外一箱,内容足足多出我的三倍,封面都是陌生的字迹,定然是锡保的了。 看这架势,至少在我们出乾清宫之时,就已有人为这场史上第一傻瓜决斗做好铺垫了,我眼角瞄一记太子,他正心情极好的拉拉身前十七阿哥的小辫子,而十七阿哥撑着凳子,两眼放光,只管盯住我跟锡保。 四阿哥那边还在同康熙低谈着什么,显然无意做我的啦啦队,这样的决斗对他而言,权当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伴乐。 小苏拉用我的字帖在亭前空地处围了一个不大的圈,又在对面相距三步的地方拿锡保的字帖同样围了一个圈。 三步……他们当这是盖舞池,给人跳贴面舞么? 工程完毕,第二个圈比第一个圈高出两、三层。 锡保示意我先选场地,我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个圈,道理很简单,比方他手上有十支箭,我手上有三十支箭,即使我的准头比他差,怎么样胜算也比他大吧? 我们分别站入圈内,除了太子和十七阿哥他们,一众侍卫、太监、宫女,能转的纷纷把目光转过来。 不要看锡保平日脾性古怪不爱搭理人,据我观察,至今未婚而又眉清目秀的他在宫女们中的人气指数还是很高的。 至于我么,好像跟太监们相处得还不错?也算是有些观众缘吧。 今天天气不错,风景不错,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傻瓜决斗会轮到我头上,这***什么世界,崩溃。 考虑到要是两个人同时动手,会比较像哥斯拉大战金刚,我不得不问锡保:“谁先来?” 锡保目视我,漫不在乎的一笑:“玉格格先请。” 他身上就是这种漫不在乎的地方最动人,何况是这么合理的请求,我当然找不出理由否决。 俗话说得好,先动手,有肉吃。 不过,我要的可是完胜! 锡保小丸子同学,你挑什么办法不好挑这个? YOU,输定了! 我拾起锡保的两本字帖,在手里掂了掂,眯缝着眼,左瞄右瞄了半天,哦嗨哟小步一挫,作势抛出,手出到一半,却又生生刹住。 锡保眼皮也没多抬一下,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一阵风吹起他衣角,清清朗朗。 这家伙,果然有一把小刷子,我出手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我会停手,亏我还想诈他一下,摸摸他轻功身法的底子,现在看来是落空了。 以不变应万变是么? 好滴,好滴,我奉陪。不就是玩丢飞机米? 我弯腰从地上捡了两叠字帖,堆抱在怀里,然后站到圈圈的最边上,拿一本,丢一本,一本一本都掷在锡保站的圈内。 一个圈子的直径统共才两步半左右,任凭锡保闪得灵巧,一本书也不曾沾衣,但不一会儿,脚下前后左右就都积满了我抛出去的字贴,留给他转动的余地只有半足,令他不得不半踮起脚来。 我再从地上拾起一叠书,笑嘻嘻照准锡保肩头笃出一本,锡保一让,躲是躲过,然而脚下一晃,差点踩到之前我布下的字帖。 ——决斗规则是谁被对方投出的字帖碰到的次数多谁就输。 按规则,锡保脚边那些字帖都是“我投出的”,就算他避得过我手中余下的这几十本还未扔出的字帖,也不免左一脚右一脚踩个够本,还怕不够数么? 再加上锡保能用来回击的字帖数量本就远远少于我的,如此一来,我无论怎样也立于不败之地了。 围观诸人早有那伶俐的看出个中诀窍,一时交头接耳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 十七阿哥跳下座位,走近前来,不服气道:“玉格格耍赖!” 我斜斜眼睛看他:“规则可不是我订的,说我耍赖,也说明白我是违反了哪条规矩?” 十七阿哥吧嗒吧嗒小嘴,愣没翻出话来。 锡保接口道:“玉格格赢了。” “且慢。”我得理不饶人,“我也不占你便宜,等我把字帖全部投完,不分你的我的,你仍拿同样数量的字帖来投我,投的中不中,中多少,细算输赢也不迟。” 锡保苦笑一声:“玉格格赢了。别的不说,只瞧玉格格今日下午扑救十七阿哥那一手,就算继续比下去,除非我学了你的法子依葫芦画瓢,不然绝无把握扳回这一局。” 我得意点头,看着锡保先跨出他的圈子,我才出我的:“你也知道一局定胜负。你说的,输了任我处置!” 锡保答道:“不错。” 我转转眼珠子,怎么惩罚锡保小丸子哩?叫他现在抱着柱子跳钢管舞如何? 第七十章 我正在犹豫,锡保忽然开口:“未知玉格格预备怎样处罚在下?” 听他口气中带有笑意,我幡然抬眸,先看他,再看太子。这两人一脸奸相。 O~~~ISEE~~~ 所谓傻瓜决斗,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锡保明知正经以火枪决斗他不敢赢我我却敢赢他,才想出这么一个以退为进的法子,而且特地选在康熙御前,只当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他又处处让我先手,便是输了也不损体面,反是我这赢了的人难堪: 要怎么罚才分寸刚刚好? 虽说锡保当众冒犯过我,今日我业已当众拿字帖砸了他一通,而他服输的姿态也放的够低。 有眼睛的都能看到他现在可是太子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儿……开玩笑,太子哦哦哦……就算打狗不看主人,也得看主人的爹地是谁吧? 一个锡保倒下去,千千万万个莹莹站起来,可能么? 把锡保罚重了,非但太子面上不好看,连带最近极护太子的康熙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损人不利己没什么,因小失大的话我就划不来了。 可是“轻轻的罚”,当着大卫妒夫四四老爷,这个尺度得怎么把握? 人言可畏,搞不好三人成虎,给我整出点绯闻来,隔手四阿哥再给我上堂性教育课,教教我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最可恶的是我若当场不罚,留到以后再说,宫里这些人哪个不是精得出油外加碎嘴巴?大家各自发挥想象力,版本只怕更加不堪。 难题,绝对难题。 阴险,超级阴险! 太子果然不是好鸟,锡保更不是好蘑菇!这个蘑菇劫闹大鸟…… 我左思右想,总归一个“难”字,真正恨不得一脚把锡保踢进内务府做个小白脸太监受,苦于怒在心头口难开。 好锡保,不过这么轻描淡写一问,立马形势大逆转,又害我成了众矢之的,上上下下都来了精神,要瞧我究竟如何反应,连康熙和四阿哥也停了说话。 T***,我好郁闷。 心烦意乱之下,我勉强维持着一脸假笑,劈手夺过四阿哥的半杯余茶,牛饮而尽。 四阿哥坐在椅上,微微仰后看着我。 放下杯子,怀里忽然掉落一张纸条,我低头,眼前一亮,把纸条捞起,仔细研究上面十七阿哥的真迹——三个大字“勿`摸`吾`”。 接着我扭转头,冲着锡保眦牙露出一个有点傻、而且凄美中带有一点柔情的微笑:“这样好了,锡保兄,就罚你在身上贴着这张十七阿哥的墨宝,随便走动一天罢?” 锡保叭的张大嘴。 我才不跟锡保打商量,径直走到十七阿哥跟前,把纸条背面递到十七阿哥嘴边。 就像在我房里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十七阿哥伸出小舌头一舔,把纸条背面涂着的用来粘贴的一层米弄湿了,无奈回手一贴贴在锡保身上。 众人一起沉默,然后暧昧暗笑,而太子的脸则变成了绿色。 原来十七阿哥个子矮,正好把“勿`摸`吾`”三个字贴在锡保小腹,狭长方形纸条垂下来,不偏不倚盖住锡保裤裆处,要是锡保走起路来,势必好看得紧。 我只看了一眼,脸部就抽筋了,别转头去,却撞上康熙和四阿哥同时把目光移向我。 ……阿里巴巴救救我,此时此刻,我不能笑啊,真的不是俺叫十七阿哥贴在这种位置的,现在我要是笑了,回头四阿哥一定打死我,摒住,摒住哟。 “不行,”十七阿哥刚刚反应过来,跑到我身前问我,“一会儿万一锡保哥要、要那个怎么办?” 也亏他如此关心锡保的解手问题,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半天才忍笑道:“你贴的,你问我?” 十七阿哥很不爽的噘起嘴巴,我于心不忍,补充道:“撕了也行,不过撕下来一次需多贴一天,可以么?” 四阿哥实在看不下去,遂支手扶额,遮住了上半部脸,只看到他的嘴角在抽动。 康熙忽的对我招招手,我会意趋过去,他搭着我手从椅上站起,李德全扯长鸭嗓:“起驾——” 贴着如此华丽丽的标签,锡保这一天是别想走出亭子下山了。 太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然而以我对四阿哥的了解,只怕他很快就要来给我上课了,呜呜呜,泪奔…… 天才十七阿哥做了这桩好事体,太子又不断对我以眼杀人,连累我这个“教唆犯”也不好意思再呆在宫里,当晚就胡乱寻了个缘由回转随园避风头,反正我现在是侍卫不像侍卫,格格不像格格,王妃不像王妃,就一标准的三不管,俗称二百五,何况今日刚刚动了太子跟前的红人儿锡保,康熙都还没拿我怎么着,更没谁来纠我小辫子了。 自从前几日十四阿哥到随园来过一次后,四阿哥就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绕过太子,把毛会光一干人统统弄下岗了,新换了一批服侍人,从嬷嬷到小苏哈全是他原府里训出来的,不仅行事说话个顶个的安分,容貌也都庄重,平时不叫唤不见人,想叫人了,才抬个手指头,马上就答应来,端的省心省力。 我临时安排回随园,算得突击,但园子里的人一切迎接章法井然,丝毫不见慌乱。 半个时辰不到,我便饱饱的吃了两碗酒酿小圆子,惬惬意意地靠在小楼的睡榻上假寐,只等那边热水放好,便可过去洗浴。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没有十七阿哥来捣乱的世界真是清静,我一开始不过眯着眼睛歇歇,渐渐就迷糊了,还做了个梦,梦见十三阿哥在家安胎,看见他一面挺着大肚子在院里走来走去还一面埋怨肚子发沉,逗得我咯咯直笑,拿手去摸他肚子,一摸摸到支蘑菇,把我给吓醒了,头一弹,撞到床顶板,却是真疼。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里间床上,我正奇怪是怎么梦游的,眼角一瞥,一抹熟悉的衣色跃入眼帘,赶忙腾腾腾抬起脖子,自下而上看到四阿哥的脸。!#¥%—*,据魏珠可靠消息,四阿哥今晚明明在某蒙古亲王府有应酬的好哇?哪里会出现在这里?梦中梦吧这是? 我伸手掐掐四阿哥的腮帮子,手感还不错,四阿哥用半边变形了的脸说话:“泥根麽挈我?” 鸟语花香。 晕头转向。 我慢慢松手,拖过一旁被子捂住小脸,讨厌哩……这人怎么会随时出现在我的床上…… “先前梦到什么了?笑得开心——”四阿哥懒懒拉着我的头发问我,我动了动,才察觉不知几时身上已被换了寝衣,而寝衣里面,是光光的…… 我一把束紧领口,半爬起身白瞪着四阿哥,他若无其事的扫了我一眼:“呵,对了,刚才我抱你洗浴过,舒服么?” 我狐疑,但侧脸贴住肩头嗅嗅,的确余有浴汤的香氛,难道我睡了很久? 过分,怎么会被抱过都不知道,看来最近是被十七阿哥小混蛋折磨的不轻,精神太过疲劳,平日我根本不会睡得这么沉——也许正因为来的是四阿哥,我才没有防备? “不是,”我面朝下一头倒回枕上,“我醉了。” 四阿哥轻笑:“两碗酒酿小圆子而已,就醉了?” 我也不看他,只管闷着声:“晚上我忘了吃药,怎么办?” 四阿哥好一会儿没声音,半响方道:“你忘了?今晚不用吃药。” “啊?”我一惊一咋,忽的想起来当初替我诊断妇科病的高福儿媳妇是有提及这药方在每月行经过后的头三日忌服,而今天正好是我这月红潮行尽的头一日。 不`会`吧``` 我抖动……四阿哥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简直比妇联主任还厉害…… 恐惧了,我…… 四阿哥可不管我想什么,既见我脑袋瓜子清醒过来,就毫不客气地欺近我,贴耳呢喃:“医书有云,恰恰可以停药的这三日是女子受孕佳期。我不能再等,我要你生一个我们的孩子,我要封这个孩子为我的世子,而你的地位,可以永远得到保障。” 我倒,女人生理周期后是受孕的最佳时间——这明明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安全期啊!怪不得我在宫里听八卦经常听到有些得到丈夫专宠的女人反而不育。 真滴不行鸟,四阿哥到底有没有上过皇家生物课的? 我直愣眼睛对着四阿哥,四阿哥跟我对视了片刻,他的脸就低下来,我一侧首避开,他堪堪停住,与我只差一线:“怎么了?” 我慢吞吞道:“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压`我`哩`” 四阿哥略微撑起身:“你想怎样?” 我用手指抚过他手掌:“换一换……我要在上面……” 四阿哥很高兴:“好。” 他动得几动,我急忙阻止:“不是这样啦。” 于是他由着我掰开他的手,将背一倚床头,也不说话,只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我半跪坐在床上,搓搓小爪,捋捋头发,思忖了半响,始终觉得棘手:今晚他打着要我生世子的旗号跑过来,在主观意识上对于我向他实施反奸大计是不利的,但我胜在吃饱睡足比较有体力,送上门来的便宜也不能不捡吧? 不过上回巡边在他营里我有了一次反奸失败的阴影,看样子光绑住他的手也不成。 可恨随园这么多医书,我还没捞到空去好好调点十香软筋散带在身边,真是药到用时方恨无, 敌军弹药充足,我军城墙未砌,要不是惊梦一下,还差点被长驱而入直捣黄龙,如果打持久战,总体来说形势不容乐观,咋办?咋办? 四阿哥伸手挠挠我脖子与下巴交界的软处,催我上他的身。 我哼哼唧唧的不肯,他就叹道:“服侍我的女人,就数你最耍花枪,蘑菇的要命。” 我一听,来了火儿。 拿我跟谁比呢? 不敢明骂,我就在心里怒骂:你才蘑菇呢!你个大蘑菇!就会采小姑娘!今天我就替玉莹行道,把你个蘑菇给采喽! 要不是他现在还没反应,我保不准就来个葵花点穴手,把他的宝贝棒棒给抽几个大耳刮子,看他还得意个小鸟噢! 我正激动着,他的手却不老实,越过我衣领往里探。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被他顺势拖近身前,我嘟嘟嘴:“不要。我不想。” 他显然不肯再等,刷的一下就把我的寝衣撕开,我抓过一个枕头堵在他和我之间,他继续调戏我:“到了现在,你的身子还怕被我看么?喏,大不了这样,我也给你看?” 见到四阿哥不脱衣服先脱裤子,我三点水汗,男人的那个如果戴朵小花装饰一下,可能会好看点吧?还有,清代的男人为什么没有穿内裤的习惯? 四阿哥自觉自愿自豪的裸奔这么一场,不禁让我想起某国产古装片里一段BH的对白: ——小妞,来~给大爷笑笑~~ …… ——不笑?好,大爷给你笑一个~~ 四四老爷还真是挺大爷的,只是我这小妞实在当的冤枉。 我把衣服死命朝肩头上拽拽,四阿哥伸手一拉,又拉下来,我恨恨将怀里枕头朝他头上一扔,趁他眼睛一闭的功夫跳到他身上压住,并且按紧他的手:“别动!” 四阿哥一双坏眼朝我身上到处乱扫:“今儿怎么这样调皮?想我了是么?” 我奸笑几声:“少废话,今儿换我做大爷!” 四阿哥瞪瞪眼,差点成了斗鸡眼:“你?大爷?” “哎~对的,”我认真点头,“反正今晚我要一直在上面,好不?” 四阿哥想了想,倒也不反对:“好。依你。不过有一条,不能只管你舒服了,我还没舒服,” “嗯哪!” 我眯眯笑应,然后啪的从枕头夹层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得意洋洋捧在手里当着他的面翻开,默诵首页上我三毛抄四来的口诀心法——好攻者则心中有棍,好受者则心中有洞。棍洞皆备于心,则宜攻宜受矣。非棍,非洞,心也~~ 四阿哥没有透视眼,当然不晓得我在看什么,但他一瞧见小册子的封面就抖了抖,一字一句道:“閨`房`秘`術`?” 嘿,岂止閨房秘術,我这本还是BL版的好哇?虽然才写了三句话,不过不要太经典哦! 不就是骑乘受么?我偏要来个骑乘攻,哼哼,谁说让男人躺在下面叫不是攻德无量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工具,唉我为什么不早点在房里种盆黄瓜啦? 四阿哥咳嗽一声:“你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 我不爽道:“人家第一次做大爷,王爷你也该耐心一点。” “不是。”他说,“我想告诉你,你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 我低下脸,用手推推他胸膛:“不准吵!从现在开始,我跟你说什么,你只可以说是,别的字一个也不准说!” 他没听清:“只可以说哪个字?” 我使出最柔媚声音教他:“要说,是~” 他还在问:“哪个字?” “是~或者说,是,大爷~也成。” 他眨眨眼,忽然就笑了。 我方恍然大悟,他听不清是装的!根本就是诓我说给他听呢! 我捶他:“耍我?” 他却收了笑,吐出一个字:“是。” 我怔然看着他,他明明被我压在下面,答应的语气也很温柔,但他的眼神热烈得像熔岩一般。 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脸一下就发起烫来。 我知道我脸红了,可是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骑乘攻跟骑乘受虽然形式差不多,但本质是不一样滴!不一样滴! 他的手本来扶在我腰际,此刻我一松神,手温就迅速往下走。 我皱眉拦他,双方才一别住劲,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纷沓杂音,不止一个人声夹缠在一起,最清晰的是随园新来的总管嬷嬷金嬷嬷的声音:“十三阿哥请止步,玉格格真的还在宫中不曾回来——” “走开!”一个熟悉的喝声,紧接着就是蹬蹬蹬的上楼声,即使如此慌乱情境下,我仍然辨得出十三阿哥的脚步,的确是他来了没错! 四阿哥的人都在外头打麻将么?十三阿哥到了楼下才闹起来?大半夜的叫我跳楼我不要冻死了? 不!这是我家,该跳楼的是四阿哥才对嘛! 我好容易反应过来,嘴一张,还没说话,四阿哥忽的抬手捂住我嘴,猛然一个翻身按倒我,另一只手挑开我下半截寝衣,几乎没遭遇什么阻碍,就攻城拔寨。 我心头一阵狂跳,重重呼出一口气,喷到他的手心,又弹回来。 房里的烛火跳了一跳,黯了。 不知是姿势没摆正还是心理问题,四阿哥动一动,我就疼一疼,他侵入愈烈,就在我实实忍不住的时候,门开了。 一切杂音退潮般的消失下去,只有门一开,一关,似有一个人的脚步停了一停,然后走近。 隔开睡房前后间的只有刚搬来时那面十三阿哥送来庆我乔迁之喜的红木雕花嵌缂丝绢绘美人大屏风,屏风不透光,站在外面,看不到这里的床,但那人要是绕过来了怎么办? 会被看到! 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想让十三阿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紧紧抠住四阿哥的手,他觉察到我的拒绝,反而挺进更深。 四阿哥疯了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狂热的恐慌感几乎要摧毁我,但就在同时,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激情占据了我的身体,是羞愤,也是冲动,刺激的高峰压倒性的降临,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抽噎着,震颤着,我被淹没了。 屏风外有灯点起,微光渗漏,我渐渐看清近在咫尺的四阿哥的脸,他低头凝视着我,目光中神色微妙。 这一时刻,就像小猫用爪子在心里轻挠,让我分不清是爱是恨,我只知道完了,屏风外的人一定听见我们的声音,既然无从面对,我愿意做个瞎子聋子。 而四阿哥脱离了我,他披衣下地,站在床边,却又不移步子。 我一动也不想动。 有点儿冷。 有点儿寂静。 唯余胸膛里一颗心在砰砰跳动。 “阿五。”四阿哥将手一摆,低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屏外闪进一条瘦削身影,头也不抬,直接伏地而跪。 我拉被遮住身子,诧异抬身看向来人,认出其正是金嬷嬷的使女阿五。 四阿哥用满语问了阿五几句话,阿五均以手语作答。 我看出端倪,更觉惊骇,金嬷嬷的腰骨不太灵便,平日走路多是阿五随旁托着她一把劲,阿五容貌平淡,兼低眉顺目,有她没她我从不觉得什么,亦未曾同她说过话,直至今日方知她原来是名哑女,她既能听话明义,可见不是先天顽疾,但为何这样有缺陷的人会被四阿哥派来给我使唤?更甚者,细审她跟四阿哥的交流过程,一应举止仿佛比金嬷嬷还要来得从容大方些? 为什么来的是她,不是十三阿哥? 呵!我陡然记起就在上次十四阿哥闯入又彻底换了随园的服侍人之时,我在小楼的睡房已经从二楼最东边搬到了居中一间,由于结构房型一致,我糊涂醒来,居然完全忘了此事。 四阿哥当然知道我睡房的变动,十三阿哥可不知道,就算他冲上楼来,也是进了原来东面那一间,而我不在,正合上金嬷嬷言及我住在宫中的说辞,他也绝无可能再一间一间搜房过来……我没想到这个关键所在,不代表四阿哥没想到,也就是说,他刚才对我所为,是故意的?! 不错,之前阿五进房间来,我就觉得房门的关合幅度轻巧得奇怪,她一定是趁乱溜进来报信,抑或“守门”…… 阿五到底是什么人? 十三阿哥因何而来,现在又在哪里? 种种疑问,四阿哥一定知道答案,然而经历了如此大的情绪起伏,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和他说话? 我始终不习惯所谓的主子奴才,阿五跪着,我便觉着自己在床上不好,但之前寝衣被四阿哥撕坏了,我不高兴央他帮我拿新的来,只好裹着被子踢踢踏踏下地。 还未站稳,四阿哥瞅了我一眼,忽然转身在床沿坐下,顺手把我揽坐在他膝上。 我扭扭腰,坐得稳一点,靠在四阿哥胸前,一时也不想说话,也不抬脸看他,唯用眼角留意阿五举动,她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生相单薄,平日很不起眼,但此刻低着头跪在这里,亦是纹丝不动,连烛光投到她身,落下来的影子也不见一点点摇晃,简直没有存在感似的。 我的视线慢慢移到阿五背后那面红木雕花嵌缂丝绢绘美人大屏风上,当初我迁进随园,收了不少礼物,包括魏珠这样的小太监都私下送了我好几样做工精致的机巧玩艺儿,这次四阿哥帮我换了随园的下人,搬了睡房,将家具陈设也替换殆尽,一打眼几乎就是个小型四阿哥府,全是他偏好一派的风格印记,但十三阿哥送我的这面屏风仍是原样搬来,不曾改动。 隔壁的东边起了一些声响,有门开关的声音,有脚步声,我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朝中间过来,忍不住侧首看出屏风外,今夜月明,门上清楚的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先是侧对着门,然后许是发现房里烛光,便转了过来。 一个黑乎乎的轮廓而已,根本看不清面目,可我知道是他。 有其他人的身影跟了过来,他在门外问:“玉格格还是像从前那么着,不回来,也要你们给她在小楼留盏晚灯么?” 别人应了“是”。 我摒住呼吸,良久良久,只闻十三阿哥低叹一声,掉头而去。 他的脚步下了楼梯,外面闹了一阵,听出是金嬷嬷安排人送他出了园子。 我也不知现在是几更,也没见四阿哥动作言语,阿五抬了一下头,就垂手站起退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以后,四阿哥把我抱放到床上,我仰面看着他,他掖掖我被角,轻轻的说:“下个月皇阿玛往塞外行围,你可要随驾么?” 我想了想:“可能吧。” 四阿哥没说话,我又问:“不过除了太子,还未确知哪几位阿哥也要去?” 四阿哥道:“还有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和十三阿哥。” 我一听这两年和八阿哥形影不离的九阿哥、十四阿哥都没有,只去了个十阿哥,也就不难明白四阿哥为何不能和十三阿哥一起。 四阿哥挑起我的头发,在指间拨弄:“这半年你该好好将养身子,塞外行围能够侍驾固然好,不过我今日去了永和宫,额娘有些头痛,不宜走动吹风,很想有可心的人在身边说说话儿,你不妨在永和宫里住些时日。”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气,我却知道没的商量,甚至问我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答案。 早在年节里,我也看出康熙有让我多跟德妃亲近的意思,如今复议,也不算奇怪,只是我在德妃面前又算哪门子可人儿了?再者说,若指婚是真的,我十月就要嫁进四阿哥府里,那么德妃就是我的婆婆,难道还有直接从婆婆那里出门的规矩? 不能吧? 住些时日跟拜见请安完全是两个概念,不让我随驾行围,四阿哥找个借口跟康熙说说就行了,偏要把我安排进永和宫做什么?要说防人,十四阿哥进永和宫只怕比进随园还方便呢。 听起来是四阿哥的安排,但我怀疑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康熙的? 莫名的,我就直觉此事会跟十三阿哥今晚突然来找我有关,不过情形实在尴尬,无法多问,只好闷声不响。 不去塞外也好,省得我想起十八阿哥又是心酸。 不过十三阿哥的事可以不问,有一个人不能不提。 我一骨碌坐起身,望住四阿哥:“阿五把我们的……声音,都听了去了,怎么办?” 四阿哥淡淡道:“不用担心,她听不见。” 我不信,四阿哥解释道:“她十岁那年生了场重病,从此聋哑,她很有毅力,学会了唇语,但只限满语。”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没听见四阿哥发话,阿五就自己退下去,想来这种简单的吩咐,四阿哥只需动动嘴巴或一个手势,她看一眼就领会了。 遇到十三阿哥不请自来的状况,随园里机灵的丫头不是没有,金嬷嬷怎可能差遣听不到也不能说话的阿五进房报信? ——除非是出自四阿哥安排。 由于什么原因,四阿哥料到十三阿哥会来,他也算准十三阿哥一下找不到我,所以他对我那样,同时却又安排了阿五进房“吓”我。 这算什么?试探我? 乍然想通此节,我暴怒,这还了得? 真正岂有此理! 我拍床跳起,大闺女我要发飚了!

晴川没想到会再见四阿哥。她奉了僖嫔之命去尚衣间看僖嫔新做的衣服,不曾想回来的时候却在御花园迎面遇到了他。两人已是许久未见,他依旧是身姿挺拔,眉目冷峻。晴川一时有些怔怔地,停了一停才蹲下身去行礼道:"四阿哥吉祥。" 四阿哥手中抱着把琴,待看清是晴川之后,唇角边便挂了些许浅淡的笑容,说道:"晴川?正好,我新谱了首曲子,你也算是有耳福的了,过来听听吧。"说着不容晴川拒绝,转身向他经常弹琴的那个凉亭里走去。 晴川见他如此,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得跟在后面进了那凉亭。 四阿哥那里已是在亭中坐了下来,双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悠扬的琴声顿时如清澈的泉水一般流淌出来,泛出粼粼的水波,从亭中一波波荡漾开来。晴川心神不由得随之一荡,又听得四阿哥略显低沉的声音从琴声中缓缓响起: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待一曲奏完,晴川已是听得魂游天外,傻傻地呆住了,直到四阿哥冲着她淡淡地笑了笑,她这才回过神来,鼓掌道:"弹得真好听。" 四阿哥却是站起身来,笑道:"现下我还有事要办,弹不成了,晚上皇上有个家宴要举行,如果你陪僖嫔娘娘出席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听一次。" 晴川不疑有他,有些惊喜地问道:"真的?" 四阿哥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晴川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晴川心中突然莫名地欢喜起来。回到储秀宫,僖嫔正在挑选送给太子的礼物,见她来来,便指了指一旁宫女手中捧着的白玉观音,与她商量道:"既然说太子之前是被巫蛊所害,那你说本宫送太子一尊观音可好?" 那观音足有尺余高,玉质洁白无瑕、温润莹透,竟如如同凝脂一般,晴川知这定不是凡品,奉承道:"这白玉观音一看就是绝世珍品,又寓意平安祥和,皇上看了定然高兴。" 僖嫔听了面带得色,打趣她道:"你倒是不傻。" 晴川有心跟着僖嫔一起出席晚宴,忙上前帮着僖嫔梳洗打扮,眼见晚宴时间快到了,僖嫔那里却仍在不慌不忙地对镜梳妆,晴川便忍不住催促她道:"娘娘,咱们是不是该去了,晚了别再惹得皇上不喜。" 僖嫔却笑了笑,对镜左右照着自己头上的珠花,慢悠悠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晚宴上人那么多,去早了只能在席上老老实实地候着,皇上哪能看得见你!要去,就要去的正是时候才是!" 她既存了这样的心思,去得便极晚,直到晚宴就要开始了,这才带着晴川袅袅娜娜地走进了大殿,娇滴滴地冲着康熙行了礼,张口就请罪道:"臣妾为了给太子爷准备礼物,来迟了,还请皇上不要怪罪才好。" 康熙心情正好,闻言笑道:"爱妃有心,朕怎么会怪罪呢?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僖嫔抿着嘴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手。一直捧着锦盒立在她身后的晴川微低着头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来。 僖嫔笑道:"这是由西藏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加持过的白玉观音,有了她,太子爷就再也不会受巫蛊所累了。晴川,拿给太子爷。" 晴川应了一声"是",低头把白玉观音捧到了太子面前,轻声道:"太子爷,请。" 太子爷目光却没落在白玉观音上,而是一直盯着晴川,又惊又喜地叫道:"仙姑?真的是你?" 晴川大急,忙冲着太子使眼色,暗骂太子果然是个草包,这个场合怎么能叫她仙姑!谁知太子却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转头求僖嫔道:"我不要这个白玉观音,僖嫔娘娘把这个宫女给我吧!" 僖嫔一下子愣了,也偶尔会有阿哥们看中了哪宫的小宫女,可多是私底下去向那宫的主子娘娘讨要,还从没见过敢当着康熙的面就这样要人的! 御座上的康熙更是勃然大怒,拍案斥道:"大胆胤礽,才出宗人府,就贪恋女色,你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太子见康熙误会了自己,忙跪下了解释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要她不是为了女色,是想更好地帮助皇阿玛,她是个仙姑,能知过去未来,只要有她在儿臣身边,儿臣就再也不会犯错了。" 康熙听他说出这样鬼神怪力的话来,眼神却更是阴翳,转头看向晴川,"仙姑?" 僖嫔看得心中一惊,晴川是她储秀宫的大宫女,有个不好就要牵连到她身上,她忙强自提了胆气,笑道:"太子爷说笑了,她只是个寻常宫女,哪是什么仙姑?晴川,你下去。" 晴川巴不得有人来说这句话,闻言忙垂手躬身地向殿外退了下去。不曾想康熙却是突然喝道:"站住!" 晴川吓得一哆嗦,立刻跪了下来。康熙凌厉阴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默默地打量了片刻,这才冷声问道:"莫非你跟太子受巫蛊之术有关?"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头上俱都一震,大阿哥是皇长子,康熙的亲生儿子,都因巫蛊之事被削爵、圈禁,旁人若是沾上了这个,定然只有一个死字了。众人齐齐噤声,晴川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急忙跪伏在地上,大声叫道:"皇上,冤枉!奴婢并不知什么巫蛊之术!" 康熙没有说话,只冷冷地打量着晴川。 八阿哥虽一直沉默,心思却转动地极快。上一次查巫蛊之术,一直支持自己的大阿哥被圈禁,这一次,又落到了晴川头上,明面上看着只是一个小宫女,两头却连着后宫最得宠的储秀宫僖嫔,与他这个最得圣宠的八阿哥。 一箭双雕!老四这一手玩得真是高明! 又见晴川神色惊惧地跪在那里,瘦弱的身子簌簌发抖,八阿哥心中某处忽地一软,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对这个宫女好奇,感兴趣,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影已经悄悄地占据了他心中的某处。 八阿哥抬眼,看向默默坐在对面的四阿哥。似是察觉到了八阿哥的目光,四阿哥也看了过来,目光相接之时,八阿哥忽挑着嘴角挑衅地笑了笑,然后从席上离座,走到康熙面前跪了下来,朗声禀道:"皇阿玛,儿臣和这个宫女很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宫女,儿臣敢担保,她跟二哥的事绝无关系。" 晴川怎么也想不到为自己挺身而出会是他,一时不觉有些愣怔,只呆呆地看着他,没了反应。 太子那里却已反应过来,忙也在一旁跪下了,说道:"儿臣也可担保,晴川与巫蛊之事全无关系。" 康熙听了目光反而复杂起来,从太子身上移到八阿哥处,最后又落到了晴川身上,冷声道:"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跟朕的两个阿哥有所牵连,这也太不简单了。李德全,把她带到偏殿去,朕要亲自审理此事。" 李德全应了一声"嗻",叫人押了晴川去偏殿。晴川已是吓得有些腿软,起身时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四阿哥,见他目光低垂,漠然地坐在席上,仿佛这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晴川只觉得心中似被利刃猛地刺了一下,倏然一痛。她用力地抿了抿唇瓣,转过了视线,默默地跟着李德全出去。 四阿哥此刻才敢抬起头来,看向晴川背影。一切事情都再照着他设计的方向发展,可是他的心中却丝毫不觉喜悦,反而是慢慢漫出无穷无尽的苦涩来。 康熙看一眼僖嫔,又吩咐道:"你也一同过来。" 僖嫔不敢多说,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康熙身后去了偏殿。好好的一个晚宴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殿中众人一时议论纷纷,几个阿哥过去把太子与八阿哥扶了起来,九阿哥更是忍不住埋怨道:"八哥,你怎地如此莽撞,别人躲这事还躲不及,你怎么还偏偏自己凑了上去!" 八阿哥没有解释,只沉默地走回到了席上,看向对面的四阿哥,举了酒杯起来,含笑道:"四哥,老八敬你一杯。" 四阿哥没说话,只淡淡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既然早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不管是苦是痛,狠心咽下了便是了。 偏殿里,僖嫔与晴川俱都跪在了康熙面前,康熙冷冷扫了她二人一眼,喝问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僖嫔乖觉,知道此事多说了,一个不对便会引来杀身之祸,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听康熙问,便十分委屈地低下了头,说道:"臣妾也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叫晴川说吧。" 晴川此时已冷静了许多,镇定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在入宫前在太子殿下的府上当过差,有幸帮太子处理了几件事,实在跟巫蛊之术无关。" 僖嫔这才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她如果真的有巫蛊之术,早就把自己变走了,怎么会留在这儿让皇上审问呢?" 康熙猜疑地看向晴川,问道:"真的只是这样?" 晴川忙重重地磕了个头,沉声答道:"奴婢不敢期满皇上。" 康熙心思极重,心中仍是有疑忌,又问道:"那八阿哥呢?他又怎么会站出来为你求情?" 晴川不敢把她和八阿哥之间的纠缠全盘托出,想了想,便答道:"在南苑的时候,八阿哥打了很多猎物,请奴婢帮忙烧烤,当时皇上在,皇上不记得了吗?" 康熙记得此事,不由点了点头,"朕记得。" 晴川便又说道:"也许是八阿哥觉得奴婢为人老实可靠,不忍心见奴婢被冤枉,所以才帮奴婢求情的。" 康熙缓缓地点了点头,冷声道:"说得到是的头头是道。" 正说着,派去了储秀宫的小太监回来了,将一张画交给了康熙,回禀道:"皇上,奴才查了整个储秀宫,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这个——" 那画上只画了一片树林,当中一颗大树树干带孔,样子十分的古怪,正是晴川刚入宫时画给僖嫔的,与遗落在太子别苑的那张画一模一样。康熙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不是跟太子府里画的那个图是一样的吗?" 僖嫔心里一惊,闻言忙洗白自己道:"这是她画来交给臣妾的,说是她的家乡,托臣妾帮她找找这个地方,其他臣妾一概不知。" 康熙冷眼看向晴川,问道:"你家乡是哪里的?" 这话却一下子把晴川问住了,这要她怎么答才好?胡乱说个地方自然不行,康熙只需派人一查就知道真假,可若是告诉康熙她是从三百年后穿越过来的,那更是会被康熙当做妖孽直接烧死了! 晴川一时语结:"我……" 康熙见状冷哼一声,"目光闪烁,言辞不正,若无心虚何至于此?既然不肯说,那么就是来路不正。反常即为妖,来人哪!"康熙突然扬声吩咐道,"把她押出去,明日午时火刑伺候。" 晴川没想到康熙竟会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判了她的死罪,顿时惊慌失措,连忙高声叫道:"奴婢冤枉,冤枉啊……" 这里却没人听她的呼喊,李德全更是训斥上来拖人的小太监道:"还不赶紧堵了她的嘴,还想叫她惊扰了圣驾不成!" 那两个小太监忙用布团塞了晴川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拖出殿去。 大殿里,众人都隐隐听到了晴川的喊声,不一会便有消息传了过来,说皇上已处了晴川火刑,明日午时行刑。八阿哥心脏一紧,顿时便要从席上起身,却被身旁的九阿哥与十阿哥死死地摁住了。 十阿哥低声劝道:"八哥!那不过是个奴婢,死了也就死了,你难道还要因为她再去惹皇阿玛生气不成?" 九阿哥也低声说道:"冷静,这定然又是老四的诡计,八哥,你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 太子那里也是坐不住了,他还指着晴川这个仙姑帮他坐稳太子之位,哪里愿意叫她就这样死了,他起身就向偏殿而去,只想着求康熙饶了晴川一条性命。人还未走出大殿,却被德妃拦住了,德妃劝道:"太子,你别冲动,你这样会害死晴川的。" 太子焦急说道:"德妃娘娘,我不能看着仙姑死的!" 德妃不愿康熙与太子之间再生矛盾,忙劝道:"你想你不过是区区一个人,大内侍卫有多少?你觉得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救得了晴川吗?到时候皇上看到你为了晴川连父子之情都不顾,你以为皇上还会留她吗?" 太子听了也迟疑下来,同时更觉苦恼,急道:"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八阿哥也挣脱了九阿哥他们的压制,从旁边走了过来,到德妃面前郑重一礼,求道:"还请德妃娘娘出手救一救晴川,她确不是什么妖孽之人,只是个品行单纯、心地善良的小宫女而已。" 德妃听了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本宫和晴川见过几次,对于她的为人也了解一二,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太子在一旁急道:"请德妃娘娘救救她吧!" 德妃看了看八阿哥,略一沉吟,对太子说道:"这样,你们都回去吧,这里交给本宫,能不能保住她本宫也不敢保证,但是总比你们这儿等在这里白惹皇上生气的好。 眼下看来也只有如此,八阿哥与太子两人顿了顿,齐声向德妃道了谢。 德妃笑了笑,冲他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这才转身走向偏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又停了停,深吸了口气,这才迈入偏殿之中。 僖嫔仍在康熙面前跪着,康熙坐在座上,却没看她,只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德妃的脚步声,康熙抬起头看了过来。 德妃温柔一笑,蹲身向康熙行了礼。 康熙面色依旧阴沉,口气不善地问道:"你是受了太子和老八所托,来替那个妖孽求情的?" 德妃听了缓缓地摇了摇头,柔声答道:"臣妾是担心皇上身子骨,特地来看看。"她说着,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僖嫔,上前轻轻地扶起了她,笑着冲康熙说道:"僖嫔妹妹也跪了好一会儿了,臣妾可不可以替她向皇上求个情,让她回宫去呢?" 康熙没说话,却是挥了挥手。 德妃便冲着僖嫔做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僖嫔虽心有不甘,可也知康熙对她已是心生怀疑,此刻多说什么也是无用,不如就先退了下去,待康熙怒火消减之后再来弥补。这样想着,僖嫔便向康熙行了个礼,沉默地退了出去。 德妃看僖嫔走了,缓步走上前来,劝康熙道:"天色不早了,臣妾伺候皇上歇着吧。" 康熙神态疲惫,却是说道:"朕睡不着。" 德妃奇道:"事情都已经解决了,皇上为什么还睡不着呢?" 康熙却没答话,只沉默地坐着。 德妃想了想,轻声说道:"让臣妾猜猜看。第一,臣妾看得出那个宫女对太子殿下很重要,如果不顾太子殿下的感受,冒然将她处死了,皇上和太子好不容易修复的父子感情又将面临考验。第二,皇上宅心仁厚,从来不滥杀无辜,这次只凭着一张画就断定她是妖孽,皇上心里也觉得不安。第三,这小小的宫女居然能叫八阿哥也出面为她求情,可见也却是个讨人喜欢的,就这样杀了难免可惜。" 康熙听了沉默片刻,反问德妃道:"爱妃一向都喜欢把人心看得这么透彻吗?" 德妃听了却是笑了笑,从容答道:"若真要揣摩人心的话,能不让人发觉才是高手。臣妾只是关心皇上。" 康熙轻叹一声,说道:"可是胤礽一直叫她仙姑,老八又出面为她求情,这太不寻常了。万一真是妖孽,留在宫中后患无穷。" 德妃伸手轻轻地替康熙按摩着头皮,笑道:"若真是道行高深的妖孽,刚才早就施个法术跑了,要是道行不深,皇上是真龙天子,又岂会怕她?依臣妾看,不过是个机灵的小丫头而已,绝对没有皇上想得那么严重。" 康熙虽没说话,德妃却察觉到他的身体已是慢慢放松下来,她继续帮他按摩着,嘴角边上却是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伺候康熙歇下了,德妃才从乾清宫里出来,她身边的大宫女翡翠一直等在外面,忙迎了过来,低声问道:"娘娘,皇上可改了主意?" 德妃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边向永和宫走着,一边低声说道:"没有,皇上什么也没说。" 翡翠惊惧道:"难道真的要把那个晴川烧死?" 德妃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问翡翠道:"你说是太子威胁大,还是八阿哥威胁大?" 翡翠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答道:"十四阿哥一直领兵在外,不得回朝,这段时间太子爷一直稳稳当当的才好,这样才能把太子之位一直给咱们十四阿哥留着。" "不错,"德妃听了便轻轻地笑了笑,又凝神思量了片刻,低声吩咐翡翠道:"你去阿哥所给八阿哥送个信,就说……本宫尽力了,可皇上不肯收回旨意,已决意要将晴川处死,若想要晴川活命,只能靠八阿哥自己了。" 翡翠应了一声便走,可随后又被德妃叫住了,德妃沉吟一下,又交代道:"告诉八阿哥,叫他千万别怨皇上,眼下还是想法尽量保住晴川的性命才是。皇上也是一时火大,待过了这两天,也就知道是错怪晴川了。" 翡翠不明白德妃这是何意,忍下了心中的疑惑,转身往阿哥所去传信。 八阿哥听了翡翠传来的消息,良久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坐着。 九阿哥看得着急,忍不住说道:"八哥,德妃是老四的亲额娘,她能向着咱们?她巴不得八哥和太子都被皇阿玛厌弃了呢,好叫老四上位!我看她叫人传这话来,分明是不怀好意啊!" 八阿哥淡淡地笑了笑,却是说道:"我却不这样认为,德妃娘娘若是有这个心思,在乾清宫外就不会拦着我和太子,而会任由我们去找皇阿玛求情,然后闹得无法收场了。" 十阿哥困惑地挠了挠脑门,奇道:"那她是个什么意思?" 八阿哥想了想,答道:"我猜她也是不想叫四哥上位的,她想留着那太子之位给老十四。" 九阿哥听了却是怀疑,"虽然人们都传着德妃偏心老十四,与老四是面合心不合,可他们毕竟是母子,她会真的对咱们好心?" 八阿哥不语,他有意晴川的事情曾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眼下晴川被罚,皇上虽然没有继续追查,可那些事情却都瞒不过他,如果他任晴川被处死而袖手旁观,皇上心中反而更会起了疑心,怀疑到他和僖嫔的关系上去。这样一来,僖嫔之前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过的好话,都会成为他们两个相勾结的证据,成为他争夺太子之位的阴谋……与其那样,还不如就叫皇上认为他老八是个情种!他从来没有想过太子之位! 眼下,康熙已是对他们几个年长的阿哥多有猜忌,这种形势下,"不争"才是真正的争!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晴川死!不想那个傻乎乎的,对谁都讲义气,唯独对他敢横鼻子瞪眼的晴川就这样死去! 八阿哥抬头看向九阿哥,沉声问道:"老九,你身上可带着神机营的令牌?" 九阿哥一愣,愕然道:"八哥!你难道还要劫法场?" 八阿哥点了点头,"不错。" 十阿哥惊呆了,叫道:"八哥!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不要自己的性命呢?我不让你去。" 八阿哥没理会老十,只看着九阿哥,沉声说道:"左右都已引得皇阿玛猜忌,不如就豁出去了,我要置死地而后生。" 九阿哥心中一亮,已是隐约明白了八阿哥的打算,他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来,递给八阿哥,笑道:"你去调神机营的人手来吧,不过事后我可不会认的啊,只说令牌是你从我这里偷去的。" 八阿哥笑了笑,接了令牌过去,答道:"放心吧,我这就连夜去准备。"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之夜。 宗人府的牢房内,晴川欲哭无泪,自从穿越以来,她一直努力地活着,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管周围的人怎样对她,她都不曾抱怨过,不曾放弃过,只想着要坚强地活下去,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到最后她竟然要被当做妖孽活活烧死。老天爷,她算哪门子妖孽啊,她要真是妖孽,她犯得着在这宫里当个伺候人的小宫女吗? 天亮时,晴川被人从宗人府的牢房内拉了出来。院子里已架起了高高的柴堆,有人上前用布团塞住了她的嘴,把她绑在了柴堆之上。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李德全带了几个小太监前来监刑。他看了看时辰,又看向身旁的小顺子,随意地问道:"还有一刻钟,柴堆上那位就升天了,从她身上,你学会什么了吗?" 小顺子脸上挂满了的忠厚老实之相,思量了半天,才答道:"不要跟主子们太接近,免得皇上不高兴。" "错!"李德全摇了摇头,又看向被捆在柴堆上的晴川,说道:"一个人凡是太聪明、太机灵,就一定要懂得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倘若事事强出头,锋芒毕露,就会遭人嫉妒,甚至被人怀疑。我看这位姑娘不像妖孽,但不是妖孽的话,一个小小宫女怎么能令太子与八阿哥同时替她求情?这说不通啊,主子对于说不通的话,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快刀斩乱麻。" 小顺子忙恭声说道:"儿子明白了。" 李德全却是嗤笑了一声,"得了吧,这个教给你也没什么用,你生就不是个机灵人,就算锋芒再露也露不到哪儿去,时辰到了,点火吧。" 晴川见他们真的举了火把来引燃柴堆,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是的,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死,可从没想过这种死法会是活活被烧死,她惊恐地挣扎起来,只想高声叫他们停手,可口中早已被人塞了布团,喊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困难地发出吱唔的声音…… 就在火把刚刚点燃柴堆的那一刹那,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怒喝,"住手!挡我者死,让开,都给我让开。" 众人齐齐地转头看去,就见八阿哥带着一队士兵从院外冲入,直扑向那已经燃起的柴堆,那行刑的太监急忙来拦,当头的八阿哥一脚将他踢开,冲上柴堆,用剑斩断了晴川身上的绳索,抱起她跃下了柴堆。 柴堆四周,神机营的士兵已经与宗人府的侍卫打成了一团。 晴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愣愣地看着八阿哥。 八阿哥咧着嘴冲她笑了笑,一把扯下了她口中的布团,说道:"走,我带你出去!"他拉了晴川向外冲去,不曾想只刚冲到门口,却迎面看到康熙与德妃在一群宫女太监的拥簇之下从外面进来。 康熙看到院中的情景一下子怔住,随即一声暴喝道:"都给朕住手。" 院中众人被这一声都喝停了手,急忙放下了兵器,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康熙脸色铁青,缓步走到八阿哥面前,定定地看着他,寒声问道:"老八,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八阿哥闻言拉着晴川跪倒在地上,沉声答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想请皇阿玛饶了晴川吧。" 康熙不语,心中怒火却是一触即发。 德妃见状忙从后面走上前来,说道:"八阿哥,你实在太冲动了。皇上刚刚已经决定饶了晴川,要她去乾清宫当差,你怎么就……" 八阿哥错愕地抬头,看向德妃:"真的?" 却听得康熙冷声吩咐道:"李德全,把这个叫晴川的宫女带到乾清宫去,以后让她在朕的眼皮底下当差。" 李德全应了一声,带了太监上前押了晴川出去。晴川连连回头,她不想就这样抛下八阿哥,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会来劫刑场,他的安危还没有确定,她如何就这样抛下他走了! 李德全是何等精明,见状忙小声劝晴川道:"姑娘,你这个时候再惹了皇上生气,只能白糟了八阿哥的一片苦心了,快走吧,他那里不会有事的。" 晴川听了心中稍定,又想历史上的八阿哥也是好好地活到了雍正朝的,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是。她虽这样想着,可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回头去看八阿哥,正好看到八阿哥也向她望了过来,就见他嘴角隐隐地勾了勾,竟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对她笑了笑。 晴川顿时无语,好吧,他这样的人根本就用不着她替他担心的。她也终于放下心来,转身跟着李德全走了。 那边康熙已是环顾了一圈院内,问道:"神机营的令牌一向由老九管着,莫非这件事他也有份?" 八阿哥闻言忙又低下头来,答道:"皇阿玛,这件事不关老九的事,是儿臣把他灌醉从他身上盗取的。" 康熙沉默片刻,语气失望地说道:"老八啊老八,朕一向以为你是个能当大任的人,没想到你……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来人哪,把八阿哥押进宗人府看管起来。" 四周的人都面面相觑,却是无人敢动手。谁都知道八阿哥是康熙最宠爱的阿哥,谁敢上来押他? 康熙见竟无人敢动,怒道:"怎么?莫非还要朕亲自动手不成?" 八阿哥抬头看向康熙,沉声回道:"儿臣错了,不敢奢望皇阿玛饶恕,儿臣自己去宗人府。"说完从地上站起身来,毅然转身向内务府的牢房走去。 康熙望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满腔的怒火只化作了难言的失望,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低声喃喃道:"朕一个儿子才出来,另一个儿子又进去了,这样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德妃看他如此,有心劝上几句,还未开口,康熙却已是先摆了摆手,说道:"不要说了,回宫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人群之中,康熙的背影却显得那样的孤寂,德妃心中滋味掺杂,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说晴川,被李德全带到了乾清宫,安排了一个殿内打扫的活计。因是新来,又是这样的缘由来的,乾清宫原有的宫女对她很是排斥,时不时地给她使个绊子。境况竟又像是回到了她初入宫时,晴川能做的只有沉默地忍耐。 这一日,又有两个宫女诬陷晴川偷懒,李德全懒得去追究到底谁对谁错,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了晴川去门口站着。 晴川在门外一直站到腿脚麻痹,心中忽然上来了委屈,她一直想要与人为善,可不曾想这宫中根本就没有"善"这个字,你高了,大伙就巴结你,你低了,就又都上来踩你。 这就是宫中,这就是宫中的人。正这样感慨着,却见素言从远处偷偷地跑了过来,塞了块点心到她手里,低声说道:"这会子没人,你快吃点吧,还不知道要罚你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吃上晚饭。" 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点心,晴川心中一热,忍不住流下泪来。 素言只道她委屈,忙替她擦了泪,劝道:"这宫里向来都是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你多忍着点,我会设法多来看你的。" 晴川感激地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见僖嫔带着人从外面进来,看到素言在这不由一愣,她看了看晴川,又把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素言身上,冷声问道:"佟素言,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本宫的吩咐敢私自到这儿来?你不要命了吗?" 素言忙解释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只是想过来看看晴川。" 僖嫔俏脸微寒,说道:"储秀宫和乾清宫向来各司其职,你是储秀宫的宫女,乾清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可是娘娘,晴川在这里吃不好也住不好,还经常受人欺负……" 僖嫔一个耳光打在了素言脸上,这宫里四处都是耳朵,她竟然敢在乾清宫外说出这样的话来,僖嫔大怒,斥责道:"本宫说的话你还没听清楚吗?乾清宫的人自有乾清宫的人照顾,要你瞎操什么心?莫非在你眼里,本宫不是主子,晴川才是你的主子不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晴川见素言为了自己挨打,急忙挡到了她的身前,替她辩解道:"娘娘,请你别打素言,她都是为了我。" 因晴川的事情,康熙连带着对僖嫔也冷落了许多,僖嫔心里正恼着,闻言扬手又扇了晴川一个耳光,骂道:"才离开储秀宫几天,就不记得规矩了,什么你啊我的,你是奴婢。" 晴川心中一寒,看着僖嫔那张因怒火而扭曲了几分的脸,用力地抿了抿唇,低头答道:"是,奴婢该死,奴婢下次会注意的。" 僖嫔火气不减,正欲再惩罚她二人,忽听得远处有人唤道:"妹妹。"她转头看去,却见是德妃带着贴身宫女翡翠缓步而来。僖嫔品级比德妃要低,只得微微蹲身向她行了一礼,口中说道:"德妃娘娘吉祥。" 德妃看了晴川和素言一眼,轻轻一笑,转头对僖嫔说道:"妹妹治宫严谨,肯以身作则教训奴才,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过乾清宫是皇上休息的地方,倘若因此惊动了皇上,对妹妹产生误会,就不好了。" 僖嫔本就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闻言冷笑一声,说道:"姐姐你少唬我,皇上还没下朝呢。你无非就是想救这两个宫女,显示你的贤德罢了,我偏就不让你如意,我打她们怎么了?奴才犯了错就该打。" 说着,又扬手向晴川脸上打了过去。 德妃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绵里藏针地说道:"妹妹教训奴才姐姐怎么敢拦?没错,皇上是上朝没回来,不过这宫里的人多嘴也杂,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传到皇上耳朵里。到时候万一把妹妹传成了张牙舞爪的泼妇,妹妹是不是也认为没有关系呢?" 僖嫔听完愣了愣,停下了手,却是轻笑道:"好了,我不打了,怕打坏了手,一会儿就没法帮皇上疏络筋骨了。还是姐姐命好,整天没事干,四处瞎晃悠,要是我有姐姐这点时间,也可以做这些奴婢们的保护神了。" 说完又轻轻地嗤笑了声,转身带着宫女离开了。 德妃身边的翡翠气不过僖嫔如此态度,不忿道:"主子,她越来越嚣张了。" 德妃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算了,随她吧。" 一旁的晴川与素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给德妃跪下了,谢道:"多谢娘娘出手相救。" 德妃看着她二人,指点道:"在宫里做事,受委屈是难免的,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遇到人来救你们,所以想要不被人欺负,自己就要做到最好,明白吗?" 晴川与素言连忙应了一声"是"。德妃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带着翡翠离去。走了没几步,德妃那里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便听得翡翠十分焦急地问道:"主子,你没事吧?那野蜂蜜也吃了,怎地也不管用了?" 德妃摇摇头,扶着翡翠的手臂走远了。 晴川看着德妃咳嗽的背影,心中很是不忍,野蜂蜜的那个方子还是她给翡翠的,现如今看来已是不打管用了,得换个法子了。 第二日,晴川便从太医院又讨了一包药来,送到了永和宫,谁知这次翡翠却不肯接她的药,只是说道:"娘娘说了,她的病自有太医料理,不用再给她送药了。" 晴川怕德妃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忙解释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报答娘娘的恩典。" 翡翠却不肯听她解释,只推了她出去,关上了宫门。晴川一时有些愣怔,不知德妃为何不接受她的药?难道也怕她的事会连累她吗?可是德妃咳得那么厉害,太医们的药又明显不管用,倘若继续下去,怕是就会转成肺病,到时候就很难治了。 晴川正苦恼着,心中忽地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法子,她急忙又回去取了熬药的砂锅过来,直接在永和宫门口煮起药来,手中也不停着,只卖力地挥着蒲扇,把药味向门内扇了过去。药香顿时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殿内,翡翠刚服侍着德妃喝了药,忍不住问德妃道:"主子刚才为什么不接受她新进的药呢?" 德妃咳了几声,这才轻声答道:"眼下皇上虽看着平静,可事情并没有完,晴川的事正在风头浪尖上,八阿哥、太子、僖嫔,个个都牵扯到了,本宫不想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忽地一股药香从外面飘了进来,德妃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喉咙中的灼痒之感顿时减轻了不少,惊喜道:"什么味道?闻起来真舒服。" 翡翠却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味道,摇了摇头,答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出去看看?" 德妃站起身来,笑道:"本宫和你一起去看看吧,这味道真好,只闻着就没那么想咳了。" 翡翠扶了德妃出去,院中众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药香,一个宫女指了宫门,说道:"像是从宫外飘进来的。" 德妃便向宫门处走去,待打开了宫门,只见门口处只有锅煮沸的药汤,却是没有人影。德妃看了看那药锅,叹道:"以前看医书说药香能够治病,本宫还有些怀疑,没想到这次果然在本宫身上应验了。" 翡翠见寻不到煮药的人,便接口道:"这个煮药的人连面都没露,看来也是个懂事的人。" 德妃缓缓地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就见不远处的树后隐隐露出一片裙角来。德妃会心地笑了一笑,有心指点晴川,故意高声与翡翠说道:"在宫里生存光懂事不够,还得懂人,就好比这煮药一样,对了症才能下药,否则就算把全天下的药都煮尽了,又有什么用呢?翡翠,你以前也在乾清宫当过差吧?" 翡翠忙应道:"是!" 德妃又说道:"本宫记得当初你也没少受欺负。" 翡翠看出德妃心思,闻言忙大声答道:"多亏主子给奴婢出主意,让奴婢好好伺候皇上,结果皇上一高兴,就把奴婢赐给娘娘了。" 德妃笑了笑,又怕晴川听不明白,解释道:"是啊,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宫是皇上的皇宫,皇上眼里有你,你便是云,皇上眼里没你,你便是泥。能在皇上身边伺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是云是泥就得看各自的修行了。好了,这药香本宫也闻够了。翡翠,你把药渣子拣出来,让太医照着给本宫配药,本宫乏了,先进去歇了。" 翡翠端了那药锅进去,宫门又重新在她们身后合上。 晴川这时才从树后走了出来,便冲着宫内拜了一拜,低声谢道:"多谢德妃娘娘提点。" 德妃的话她已是听明白了,是云是泥得看自己的修行,所以在这宫中只想着平淡度日是不可能的,只有叫康熙这个大老板看重你,别人才不敢欺负你,就像以前在储秀宫一样,做小宫女时,心莲与挽月等人时不时地就要欺负欺负她,可自从她成了管事姑姑,非但再没有人敢欺负她,人人还都开始巴结奉承她。 这就是现实,虽然很无奈,可是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晴川忍不住用力地握了握拳,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努力吧,再重头做起,不但要消除康熙对她的成见,还要成为康熙身边的头等大宫女! 回到乾清宫,管事姑姑正在低声教训两个宫女:"你们怎么伺候的?又惹得皇上生气,小命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挨训的一个宫女忍不住申辩道:"姑姑,是皇上嫌天气热,叫我们用力打扇,我们这才用力扇的,没想到会吹乱了奏折的。" 管事姑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气道:"还敢顶嘴!" 那宫女虽觉得十分委屈,可却再不敢说什么,只默默地低下头去。管事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眼角瞥见晴川从外面进来,心中一动,叫道:"晴川,你过来。" 晴川不知是什么事,忙小步地跑了过来,蹲身向管事姑姑行了一礼,问道:"姑姑有什么吩咐?" 管事姑姑有意为难晴川,便吩咐道:"今儿天气热,皇上身边得有人打扇,她两个刚刚惹了皇上生气,不好再去殿里伺候,你去给皇上打扇吧。" 晴川刚才多少听到了她们之间的谈话,知道康熙正因打扇的事情发了火,这个时候却叫她进去伺候,分明就是想把难事推给她。她虽想明白了这些,可却又不能违命,只得轻手轻脚地往殿内走去。 一进殿门,便看到大殿角落里摆着的用来给室内降温的大盆冰块。晴川心中一动,顿时来了主意,她先用小铜盆取了几块冰,摆放在康熙的案头,然后才用小扇子轻轻地对着铜盆扇起风来。 风虽不大,可却带着冰块的凉气,吹到人身上只叫人觉得神清气爽,顿时没了暑热的火气。正在批阅奏折的康熙感受到这阵阵清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晴川低头敛目地站在边上,微微一怔,这才又回过头去批阅奏折来。 见康熙并未有不喜之色,晴川心中大定,更加用心里扇起风来。直到待天色渐晚,康熙批阅完了奏折,这才淡淡吩咐她下去。晴川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小心地退了出来。李德全还在门外候着,冲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赞道:"姑娘聪明。" 晴川忙向着李德全行了个礼,说道:"晴川不敢当李谙达的赞。"见她如此谦逊懂礼,李德全满意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也伺候了一下午了,下去歇着吧。" 只不过才做好了一件事情讨了康熙欢心,众人的态度就大有变化,晴川心中也有了数,自此以后更加用心地讨好起康熙来。 因康熙每日里政务繁忙,劳心费神,所以睡眠很是不好,太医院的太医看了只会给开方子,熬药汤,康熙喝了两回不管用,便再也不肯喝了。乾清宫的众人都愁得没法,那些值夜伺候的人更是每夜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康熙一个发怒,自己就要受罚。 李德全无意间与晴川提了一句,她便记在了心里,琢磨了两日后找了些薰衣草来放到了康熙的寝殿里,又请人在偏殿里弹一些轻柔舒缓的曲子以助催眠。果然,那天夜里,康熙入睡便比平时容易了许多,睡得也很踏实。 从那以后,李德全再见晴川,越发地和颜悦色起来,有个什么为难的事也愿意与她商量一下,众人见李德全如此看重晴川,对她的态度也是大变,渐渐的,敢对她使脸子的人越来越少,倒是不少人都和她交好起来。 晴川这才松了口气,更加理解德妃所说的那句"是云是泥全靠看自己修行"来。 只一件事还叫晴川十分的挂心,那就是八阿哥一直被关在宗人府里,康熙既不说罚也不说放。晴川暗暗着急,几次想从李德全这里探听些消息,可还没等张嘴,李德全便已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话有所指地劝道:"晴川啊,说到底,这是皇上的家事,不是咱们这些奴才们可以插嘴的,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怎么伺候皇上。" 晴川无奈,只得低声谢道:"多谢谙达教诲。" 李德全看着晴川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丫头聪明伶俐,沉稳踏实,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了些,怕是早晚要受这个的拖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转回身往殿内走,看时辰康熙马上就要下朝了,殿里的一切都要准备好才行。 他刚迈进殿门,小顺子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声叫道:"干爹,干爹!" 李德全停了下步子,转回身低喝道:"什么事这么沉不住气!亏得皇上不在,否则有你好受的!" 小顺子吓得立即噤声,垂手站住了。 李德全这才又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答道:"前面大殿里叫我给干爹传个信过来,说是皇上今天又因太子爷的事发了怒,叫干爹赶紧去前面伺候着。" 李德全听了心中一紧,一边往乾清宫大殿那边赶,一边低声问小顺子道:"朝会上出了什么事?" 小顺子紧紧地跟在李德全身侧,闻声答道:"说是太子爷这些日子一直发奋苦读,还特意做了一篇文章背给皇上听,皇上便叫他背了,结果只背到一半,皇上就火了,还罚太子爷回去抄《史记》去。" 李德全听了心中疑惑,便问道:"太子做的什么文章?" 小顺子苦恼地想了想,答道:"儿子也没记住,前面说是治国之道,在于民为重,君为轻,皇上当时听了还挺高兴,可后面太子背到什么女子小人难养的时候,皇上就火了。" 李德全也听了个糊涂,猜着可能是那太子不学无术,又不知扯到了什么歪理上去才惹得康熙发火。到了大殿,康熙已是下了朝,却没回乾清宫,转身去了御花园。李德全伺候康熙时日已久,知他定是心情十分烦闷,这才回去御花园,于是伺候的更加小心起来。 康熙在了御花园里站了一会,突然说道:"这太子虽然秉性忠厚,可是论学问却差得十分远。德全,你说朕的儿子中间怎么就没有一个文武双全、能当大任的?" 李德全心中一惊,想不到康熙会问他此事,闻言便谨慎地答道:"奴才久居深宫,不了解各位阿哥的秉性,不能为皇上分忧,奴才该死。" 康熙那话只是随口感慨一下,也没想着叫李德全回答什么,想了想,又说道:"其实老八倒是挺像朕的,就是性子却过于不羁了些。对了,他在宗人府一切还好吧?" 李德全忙小心答道:"奴才不知道,不过八阿哥是皇子,相信宗人府不会亏待他的。" 康熙站了站,忽地起了意去看一看自己这个儿子,便转身往宗人府方向走了去,吩咐李德全道:"走,去看看他。" 康熙本是心情烦闷才想着去看看八阿哥,没想到这一看却看出了更大的怒火来。八阿哥已被关押在宗人府多日,康熙还以为多少能磨一磨他的性子,叫他也有些悔改之意,不曾想到了宗人府,却见八阿哥正在院子里与几个狱卒们围坐一团,摇着骰子玩得正乐和。 康熙知道八阿哥在宫中有平易近人的口碑,可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地"平易近人"! 八阿哥似是不知康熙已到门外,一反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卷着个衣袖,就如市井中的混混一般,摇着骰子高声叫道:"买了,买了,赶紧了,爷我身上就只剩下这一块紫龙玉佩了,看看你们谁有这个运气得了去?" 一个狱卒就笑道:"八爷,你赢了不拿钱,输了还给我们东西,不觉得太吃亏了吗?" 八阿哥笑道:"不吃亏,不是说好了,你们输了要帮我办事吗?办事跟拿钱是一样的。快快快,买了买了。" "我买小!" "买小!" 几个狱卒纷纷压了小,八阿哥很是熟练地摇着骰子,啪地一声扣在了桌上,叫道:"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开,四五六小,糟糕,我又输了,这块紫龙玉佩归你们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赢了的狱卒拿了玉佩便要走,八阿哥忙叫道:"哎哎哎……还没赌完呢,回来,回来……" 有个狱卒笑着回头,问道:"八爷,您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还赌什么啊?" 八阿哥一时也是被问住了,旁边一个狱卒便起哄道:"除非八爷答应,将来万一有一天你做太子,就封我们做官。" 八阿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口应道:"好,个个都是大官,继续赌,继续赌……" 门外的康熙再也看不下去了,怒声喝骂道:"混账!" 众人被这突然的一声吼得有些愣怔,回过头去却见康熙带着大太监李德全就站在门外,众人一惊,忙都趴伏在了地上,连声求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八阿哥却是不急不忙地跪下了,毫不惊慌地向康熙请安道:"皇阿玛吉祥。" 见他如此,康熙更是气得肺疼,指着八阿哥怒声道:"你——胆大包天,罪该万死!"说完便甩袖而去! 天子突发雷霆之怒,众人都被吓得伏在地上隐隐颤抖,八阿哥却是缓缓地扬起了头,轻轻地笑了笑,暗道这出戏做得可是太足了些,可千万别一时过火把他的命再搭了上去。 康熙一腔怒火回到乾清宫还是满满的,晴川捧上茶来,康熙接过茶杯顺手就砸在了地上,怒道:"为什么?为什么朕的儿子一个个都是这样?不是蠢钝不堪,就是放浪形骸?你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这个老八,朕只是对他稍加辞色,他就敢觊觎太子之位,还公然拿官位赌博,简直该死。" 李德全忙上前来劝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康熙腹中怒气如何能息,太子生性忠厚,却过于愚钝,老四虽做事精干,却有些喜怒无常,老九性子过于阴沉,老十则又太大大咧咧了些,唯独老八看着行事稳当,虽性子稍有不羁,可待人却是温和宽厚,他本有心要放了老八出来,没想到却会看到这样一幕,实在是伤透了心。 康熙越想越怒,冷声道:"要是再仁慈就掀翻天了。传旨下去,八阿哥胤禩行为乖张、忤逆不孝,着宗人府……究其罪证,明日赐死。" 晴川一下子愣住了,就连李德全也是怔了一怔,有心要劝:"皇上,这……" 康熙怒道:"还不快去,莫非你也想朕治你的罪吗?" 李德全此刻哪敢接康熙的怒火,忙应声向外退去,路过晴川身边时,见她仍呆愣愣地站着,忙也扯了她一把,低声训道:"皇上在气头上呢,别在这儿杵着,走走走!" 晴川不由自主地被李德全拉了出去,到了殿外才回过神来,忙低声问他道:"李谙达,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么突然发了这样大的火?真的要处死八阿哥?那可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啊!" 李德全急忙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急道:"晴川啊晴川,平日里看你也是个聪明的,这会怎么这么糊涂!这是咱们能掺和的事吗?一个不好就是掉脑袋的罪过,皇家的事情主子们自会处理,我们这些奴才只要听话就好了!" 晴川无奈,只得往自己住处走。到了院外,却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在院门口转悠着,见她回来便迎了过来,问道:"可是晴川姑娘?" 晴川并不认识此人,点了点头,问道:"我是,你找我?" 那人笑了笑,说道:"我是宗人府里当差的,八阿哥在在宗人府开了赌局,赢了的人可以在他身上拿走一样东西,输了的人必须帮你做一件事,我输了,所以来兑现承诺。乾清宫的管事姑姑是我的亲戚,我已和她打过了招呼,她会对你多加照应的。" 晴川听了却是愣住了,问道:"你是说八阿哥叫你过来帮我?" 侍卫笑了笑,点头走了。 晴川心里顿时十分复杂,八阿哥本就是因为救她才被关进了宗人府,现在又是为了她开赌局惹了康熙发怒,竟要赐死他,他这样对她,她如何能见死不救!可若要救他,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能救得了他? 僖嫔那里是指不上的了,她现在只怕牵扯上八阿哥,躲这事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帮自己。可出了僖嫔,她还可以去求谁呢?晴川心急如焚,在原地转了几圈,脑子突然灵光一现,想出一个人来。德妃!德妃可是宫中有名的好人,对她自己也曾是多有指点,若去求了她,会不会让事情出现转机? 晴川不敢耽搁,忙向永和宫跑了去,到了那却得知德妃不在宫中。守门的宫女认出晴川是乾清宫的人,口气上也客气了几分,说道:"德妃娘娘陪着皇上去了钦安殿佛堂了。" 晴川想追去佛堂,可又怕被康熙看到,只得强自按捺住急躁,在永和宫外等着德妃。直到天色黑透了,德妃才由一群宫女簇拥着从外面回来。晴川见了,赶紧扑了过去,跪倒在德妃脚下。 还未曾开口,便听得德妃已是叹了口气,问她道:"可是为了八阿哥的事情来的?" 晴川向德妃磕下头去,央求道:"八阿哥是为了我才这样的,请德妃娘娘救救八阿哥。" 德妃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说道:"这……本宫刚刚在佛堂已经劝过皇上了,可是圣意已决,本宫实在无能为力。" 晴川听了心中更是惶恐,连连磕头道:"娘娘,求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八阿哥吧。" 看她如此,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之色,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这样吧,本宫也不想看着八阿哥枉死,你去承乾宫走一走,把八阿哥的事告诉里面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晴川一怔,不由问道:"承乾宫里住的是什么人啊?" 德妃顿了一顿,这才答道:"是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娘娘。" "良妃娘娘?"晴川入宫已有段时日,却还从没听说过这个良妃娘娘的事情。 德妃便说道:"你不用打听,只管去做就好了。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了。" 听她这样说,晴川也无别的选择,只得向着德妃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离开。待她走后,德妃身边的翡翠这才低声问德妃道:"娘娘,良妃娘娘不是跟皇上说过,她终生都不再踏出承乾宫一步吗?" 德妃说道:"事急从权,兴许她会为了她的儿子破例一次。" 翡翠却是有些担忧,"可是皇上那么恨她,会不会火上加油啊?" 德妃有片刻的失神,默了一下,这才答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这东西谁都不好说,或许皇上明儿一醒来就念及父子之情放了八阿哥,或许皇上看到良妃姐姐不但不肯饶恕,反而杀念更重了,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总之死马当作活马医,一切就看八阿哥的造化了。"说完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永和宫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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