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凤起阿房 天平

平阳仍三晋名城,故老相传为尧、舜、禹三代都邑所在。此说自然是远不可考的陈迹,不过永嘉年间,后汉刘聪确曾以此为都,怀愍二帝俱死城中,此后便成为东迁士大夫们的伤心所在。 此城位于晋阳与蒲州之间。由此向西,越过吕梁山,经坂蒲、大宁,有道直通关中;向东出浮山县,越过中条山,可以去往沁水,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城池所在,顾名思义,筑于平水北岸。平水发源平山,平山地势颇缓,位于汾水东北。平水从山麓流出,灌溉附近的园圃,然后向东注入汾水。 时节正是十一月间,深秋的北方大地被一阵又一阵咆哮的风刮得苍凉灰黯。平水清可见底,瘦硬坚实的鹅卵石突出水面,干燥泛白。几片残败的叶子随着水波轻漾,旋旋着打在石上,恹恹的亮红,倒越发显得那河水寒意彻骨。 慕容冲顺着河岸信步而行,刁云和其它几个亲随遥遥跟在后头。他一时驻足,怔怔地望着那些不知从何处辗落的红叶,不由想到:离开邺都后,这已是第十三度深秋!而他来到平阳,不知不觉也有了八年。 这个深秋却是与众不同的。此时万里之遥的淝水两岸,晋与秦的大军云集,恶战一触即发。秦军八月里开拨,步卒六十余万,铁骑二十七万,运送粮秣的船只多达万余。经亲眼目睹的人津津有味而不乏夸大其辞的描述,他可以轻易想象出出征时旌旆蔽天,战鼓震地,铁骑似龙,猛士如虎的盛况。此后陆续听到战讯,十月十八,阳平公符融克寿阳,后几日,冠军将军慕容垂陷郧城。而最新的消息,是八天前慕容永从长安给他带来的,说晋将刘牢之在洛涧大破秦军,士卒死伤达万余。不过,所谓大破,当是对晋而言,在秦这一方,除了士气受损以外,战力仍是远远高于晋军,这场大战中,着实看不到晋军有取胜的希望。 慕容冲反反复复的为晋军统帅筹划,可也没想任何饶幸之处,不由心头郁闷,无以遣怀。这场大战是他期盼了多年的,可真的打起来了,却又更增烦恼。若秦军完胜,一举平定江东六郡,那么,天下就将稳为符坚掌中之物,而所有暗地里有所期待的人们,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将化作泡影。因此这时风掠枯枝,瑟瑟有声,在慕容冲耳中听来,也越发的凄凉。 突然顺着河岸传来鼓吹之声,一下子就打断了慕容冲的思绪。水面上漂来一带红痕,给清冷的平水带来些热络之意。不多时走得近了,就见得吹着打着,说着笑着,一群男男女女,拥出顶大红花轿来,原是迎亲队伍,四下里炮仗的烟气伴着火光,噼哩啪啦爆响个不停。慕容冲侧了身子让在一旁,想道:这当头上竟还有有闲心娶亲的。 花轿到他身边就停下了,骑着马系红花的新郎官跳下马来,毕恭毕敬地向慕容冲行了一礼道:郎官! 慕容冲看了这新郎官几眼,见他二三十岁,粗眉方脸,有些面熟,一时也想不起来。新郎忙道:小人是突屈氏,从前和郎官一起从邺都迁来的。后来在长安左近呆不下去,流落到平阳。大人让我们安顿下来 喔!是小六呀!这一身打扮,倒叫我认不出来了。慕容冲这方才想起来,这几年他很收留了一些生计无着的鲜卑人,也常来往。这突屈一家其实是很熟的,不过今日他穿得汉人婚服,确是面目全非。 嘿嘿!那小六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衫,道:她是家里的独女,本来是非要招赘的。这回算是说给小人了,定要用汉人的法子结亲,只好依了。 那也是应该的!慕容冲点头道:恭喜了! 小六再深深地行一礼道:本是不敢扰郎官的,只不过我家就在前面几步,郎官若是不嫌弃,请来喝一杯喜酒吧!我家老父定然欢喜得很! 突屈氏一家,在他辖下的这些鲜卑族人里头,算是个打头的。慕容冲略思忖了一下,便道:正有许久末通音讯了好吧! 当下男家女家都是大喜,太守亲莅婚礼,说出去真是再体面不过。慕容冲招了刁云他们过来,几个人骑着马,由新郎陪着,便往突屈坞堡而去。其时天下动荡,时有兵戈,因此许多地方百姓,便结众而居,修以高墙坚垒,名唤坞堡。坞堡中多是同族同姓,不过也有几姓人同住一堡的,突屈家就是这种情形。堡中有好些人家,都是鲜卑人,当初一起流亡,突屈氏隐为首领,后来被慕容冲收留,便还是奉这家当头。 只转了几道弯,坞堡便已在望,平日紧闭的堡门此时大开着,门口已经拥了男家的亲眷。见到慕容冲,突屈老汉喜滋滋的由孙子搀着上前来,连声道:郎官竟来了!快请快请! 上了正厅,突屈老汉奉慕容冲坐在首座,新人拜堂。一通热闹过后,新妇与新郎便到各桌上敬酒。当头一杯,自然是敬给慕容冲了。慕容冲说了几句应景吉利话,突然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没有急着接新妇奉上的酒,对一旁的突屈老汉道:你家小二是被征入大军了吧?你还有心办喜事么? 突屈老汉满不在意地笑道:这回是天王亲征,那里会有什么闪失,老汉我放心得很。等老二回来,只怕小侄儿才出世呢!新妇一时羞得直往人后躲。 这孩子,有什么好臊的?老汉呵呵笑道,旁边钻出几个小孩子来,都冲着新娘作鬼脸。老汉随手扶着一个,笑得合不拢嘴,露了幸余的两三颗牙来。 慕容冲隐约还能想起入关时那个精壮汉子,可眼前却是垂老家翁了。他道:这些孩子们都是入关后的生吧? 是呀!老大十三岁,就是入关那年生的,他娘亏是身子壮,没在路上出事,总算是熬过来了!老汉说起这些时,倒极平和。似乎多年前的事,只化作了一场恶梦,用来衬现此时的平安喜乐。 慕容冲也拍了拍孩子们的头道:这些小子们,都没见过家乡了。 是呀!不过没法子,日后看能不能带娃儿们回去看看了还不快敬酒! 新妇躲无可躲地被扯出来,托了一盏酒奉到慕容冲身前。慕容冲面上温和地笑着,接了杯来,可心里却有闷闷的。不过十几年,鲜卑遗民们已经在异地养育了后人,娶了它乡的女子。再过上几岁,对于邺都的回忆,或者就真的只会存于慕容氏宗族的梦里了。 慕容冲从怯生生的新妇手里接过酒盏,环顾着四下氤氲的喜烛光焰中一张张面孔大口喝酒行着酒令的男人,咬着耳朵轻声说笑的女人,自为以为小心翼翼盯着新娘的小六,抢着喜糕摔倒在地哇哇哭叫的孩子 那一张张焕发着光彩的脸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一口抿下那盏酒,放回新娘手上去。新娘看着他,有些呆呆的,好一会方才垂下头去,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她不由庆幸,还好抹了这么厚的脂粉,要不,真是不用做人了。这么一想,便又胆大起来,再次偷窥了慕容冲一眼,却见他向突屈老汉说了句什么,就不理他连声挽留,匆匆走了出去。 慕容冲大步从那喜堂里逃出,直到再也听不到里面的喧嚣,才缓过劲来。他深深吸了口外面干冷的风,将方才那些酒肉的气息清除出去。刁云跟上他,用关切的眼神从旁询问,他摇头道:没事,方才胃里有些发苦。也不知从何时起,慕容冲每次看到这样欢宴富泰的情形时,都会这样的不适,好象人世间的欢乐对于他来说,已经成为鸩酒砒霜一般。 他带着人方出坞堡,就见到一骑飞纵而来。慕容冲立即认出正是他苦盼多日的慕容永,不由大喜,叫道:我在这里! 冲哥!慕容永眼睁得老大,唇紧抿着,让看惯了他嬉皮笑脸神情的慕容冲心上一紧。 慕容永翻身下马,抖了抖身上的浮尘,道:听说你不在官衙,等不及你回去就赶过来,还好撞上了。 有什么消息?慕容冲问道,语音都微微发抖。 慕容永拉了慕容冲往一边走开几步,贴上了他的耳朵道:已见分晓! 慕容冲瞪着他,竟不敢问下去。 秦军惨败!大败!慕容永强作镇定地说出这句,神情仿佛正在梦呓一般。 慕容冲一时还不明白自已听到了什么,茫然地将目光投向远处山峦。在秃峰之巅,半轮薄日从云层中跃出,映得河水波光粼粼,色如碎晶。世间万物好象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泛着幻象一般的光芒。 此后的十余天里,战事详情逐渐传到了平阳。据说是因为,两军夹淝水对峙,晋军要求过河决战,符坚急于求胜,令秦军后退。结果有晋降将朱序在后面散布谣言,说是秦军已败,再加上八公山上草木萧瑟,被误认为是伏兵,竟至于一退不可收拾,全局糜烂。符融战死,符坚下落不明。 慕容冲听到这些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消息是假的!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了,百万精兵,真正对晋军交战的只怕尚不及一成,怎会如此儿戏般的溃不成军?自方兵力远胜于敌时,诱敌深入仍是兵家常事。统兵者皆是身经百战的将帅,怎么竟做不到循序后退?晋军既没有什么奇谋妙讦,又没有什么天兵神将,如何不能小败后站稳阵脚,再图规复?符坚竟是这么容易就败了么? 他有好几日非常地惶恐过,每日不得安眠,只怕前几日不过是一场白白的欢喜,若是从未有指望也罢了,可方才满怀了希望后,若是猛然成空,那种失落,真是可以让他发疯的。 只不过确讯一道道传来,秦军的败绩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只不过符坚倒是活了下来。慕容冲精神大振,就和慕容永商量,要将平阳城里的兵械发与鲜卑族人,发兵反秦。慕容永劝道:秦军虽败,可眼下各方形势不明,还是再等等好些。慕容冲只觉得胸口上一团烈烈火焰难以自抑,道:时机稍纵即逝,人人都观望等侯,岂不是等秦军缓过劲来吗? 自然不是空自等侯,慕容永道:这些人都已安家立业,久不习兵,得说动他们,再整治兵械,也需些时日。要紧的,是得看吴王的动向,他眼下手掌三万精兵,秦南征诸军中唯他无损。若是吴王起事,自是一呼百应,我们也免得孤掌难鸣。 慕容冲多少有些不痛快,他不愿随骥于慕容垂之后。不过,他深知慕容永说得在理,于是也按捺下急切的心情,道:兵器倒是早就有准备了。平阳城府衙里共计有七千枝枪,长短咸备,还有腰刀千余把,戟槊数百枝。我早让他们在坞堡里私开炼炉,也打了五六千。马匹也养了有三四千,再卖上一些,也尽够用了。 冲哥竟记得这般明白!慕容永扮了个鬼脸,从兜里掏出张短简来晃了晃,道:本是抄在上面,温习了想在冲哥面前摆现一下的,这可是白费了气力! 慕容冲抬了膝,一脚踢过去,喝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的?慕容永一转躲开,与那慕容冲那一脚配合的圆熟之极,浑然不需用心。又一本正道:只怕铠甲尚有些不足吧? 慕容冲也无心思与他多作计较,道:我们上突屈坞堡去,让他们开始全力打造铠甲,能多打几副就打几副吧! 两人也不多带随众,往平山上走去,不多时便到了突屈家的坞堡。老汉说是病了,在床上不起来,让老大和小六带着慕容冲往铁坊里去。铁坊修在坞堡前头,方便从平水引流,以水排治铁。离着老远,就听到激流撞在大木轮上的声音,便觉热浪滚滚,火光熊熊,还夹了有骡马叫声。 老大在一边解释道:冬日水少,不得不加用畜力,否则只怕风厢拉不起来,火便不够旺。撩了麻布帘子,便见水轮呜呜的转着,拉动曲轴往反。风厢便随曲轴一进一退,进时火焰腾的高起,那架在上面的铁器化作金黄;退时,火光一落,铁色也转为黯红。掌砧的师傅见火侯到了,便咣咣咣敲得山响,慕容永忍不住捂住耳朵,骂了句:找死!打铁的自不理他,老大陪着笑脸解说道:这是将生铁和鍒铁掺合着炼的,叫作灌钢。有这本事的师傅不多,脾气就大了点又是一通猛锤,下面的就是再大着声也听不到了。 一行人只能捂住了耳朵,苦着脸等他这一打完。那师傅似乎终于觉得满意了,将手里的东西往五牲脂溺里一淬,滋!,白烟腾起,再取出来,却是一把镰刀,锋刃雪亮。 慕容冲皱眉道:从这时起,你们全换作打铠甲。不可再耽误时辰了。 老大讶然道:只是,今年的不是已打好了一百具了么?明年开春的农具,还欠好些呢! 明年开春?慕容冲一笑道:你们就不必用农具了! 中山王,你真的决意要造反了么?一个发颤的声音问道。慕容冲转身一看,只见称病的突屈老汉被小六扶着倚在门框上,斑白的鬓发被热气推着,乱糟糟地蓬了一头。 多少年没有听人叫过他中山王了?慕容冲被这三个字挑得心头一颤,可是听到后面造反两字,又不由冷笑,道:我们造什么反?难道你真以为自已是氐人之虏吗? 老人身子一歪,倒在小六怀里,喃喃着道:果然如此!一时老泪纵横。 慕容冲过去扶老汉,环视了突屈兄弟们一眼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去。 突屈老汉却闪避了慕容冲的手,半阖的老眼看着他,道:不用了,老汉是年岁大了,只想安稳过几日。中王山谋划必定是好的,让儿子们办就是了!说完这话,便蹒跚而去。小六想去扶他,也被他一把推开。 慕容冲与突屈家诸子找了个紧密的小厅坐下说话。可开头你看我我看你,竟是都说不出话来。慕容冲在案上一撑,挺起上身道:你们也听说过了吧?符坚大败,匹马逃还。 是真的?小六十分兴奋,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打听,只是都不敢信。 自然是真的!符坚大势已去,正是我等雪耻良机。听到他连称符坚名讳,全无尊敬之意,老大有些不自在的动了一下身子,道:我们跟着郎官是没什么,只是好容易安下这头家,还有女人小孩 被迫西迁途中死去的人,还有这十多年来受的凌迫,竟都忘了吗?慕容冲冷笑道:就这一点眼前的温饱便得了你的心去,那里还有半点鲜卑战士的血性! 是,是小人不好。老大面红耳赤,紧紧闭上了嘴。 又是一片死寂。慕容冲逼视着这些人的眼睛,他们大都有些惶恐茫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懵了,一时还没有注意。他缓缓语气道:你们难道真一点都不想念邺都了吗? 邺都!两个字顿时引起了无穷无尽的回忆,太行巍巍,漳河浩浩,堰流十二,屯云行雨。水澍粳稷,黝黝桑拓。均田画畴,桑庐错列,姜芋充茂,桃李荫翳。陈封的旧事一一萌动起来,人人的眼中,都有了一丝陶然。慕容冲微微一笑,知道自已已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和突屈家人商量过粮米,治械和马匹之事,慕容冲与慕容永便辞去,再往它处坞堡。二人在三四天内就便走平阳各处有鲜卑人聚居之地,与那些族长头人定下密议。平阳仍是北方盛产大米之地,今秋粮食方才入仓,公私俱满。粗粗翻拣,足够二万人一年之用,兵械也在加紧赶制。 十几天忙碌下来,最可唯虑的是少有带兵之才。故燕将领,泰半都在符坚军中。这些族人们多为寻常百姓,经过战阵的不多。慕容冲好不容易挑了些勇武的授以练兵刺击之术,着他们带同族演练,可也是亡羊补牢,希图未晚。这才觉得平日里虽说多有准备,却也只是挂心粮草马匹兵械,未想到这上面来,着实失策。这样忙忙碌碌的,连正旦都给忘了,转眼就是到了建元二十年。 进了元月里,北风更紧,铺天盖地下了一场雪。慕容冲却不理会天时,依旧在官衙里找了个宽敞的院落,带着一些挑出来的郡兵习练枪法。练了一日,再让这些人来与他对刺,结果虽说个个舞得劲力十足,却全是端着个架子,不晓得变通。他不由发急,下手了没了轻重,不多时就将个个打得鼻青脸肿,手折脚拧。兵丁们倒了一地,唉声叹气个不休,再怎么喝令也不肯起来。 慕容冲一个个踢过去,将他们从雪地里踹起来,吼道:个个都死了?这几日还不拼命练功,真要打起来了,不是白白给敌人送功劳去的? 这些兵丁一边拍着祆上雪屑,一边跺着脚,四肢都有些发僵,练习起来示免有些敷衍的意思。慕容冲听到这话,双眉一掀,就要发怒,旁边刁云却上前行了一礼,道:休息吧!招了招手,有从人端了一钵参汤来给慕容冲。然后自已绰了一柄枪,过去道:跟我学! 慕容冲一边喝着汤,一边站在廊下看刁云领着他们习练,他自已先演招式,让诸人跟着学了一会,再一一指点不妥之处。刁云也没什么言语,只是在一旁见使得过了就挡上一挡,看到偏了就扳一下。那些人都不复在慕容冲跟前的畏缩之态,练得十分起劲。慕容冲心道:看来我的脾性确实不好!也是太不顾惜他们了。这样一想,也就很赞许刁云方才来打这个圆场。他钵里的参汤将要喝完,突然醒起来,便对仆人道:参汤还炖的有吗?给这些兄弟们一人来一钵! 不一会就有几个仆从抬了一只大陶锅上来,慕容冲高道:今日到此为止吧,都来喝口汤暖暖身子。这话刚一落,就听得门后有人在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见我的命好! 慕容冲转过身一看,角门开了,风裹着沫子般的雪扬了进来,天色已暗,却有深郁而透亮的一抹光,映出来一个风帽斗篷裹得严实的人。不用看脸面,慕容冲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慕容永回来了。不由一笑道:怎么这么晚? 能回来就算万幸,差点丢了命。慕容永抖了抖身上的雪,将斗篷揭起了一角,露出有些臃肿的胳臂,显然是受了伤草草包扎过。 慕容冲一惊,马上想到莫不是被发觉反迹,引来秦军征讨。但又一想,便知不是。秦国君臣眼下收拾残局都力有未逮,遑论顾及这里。果然慕容永一面在大锅里抢参汤,咽下一口,烫得吐舌,一面道:路上遇了一群盗贼,看我押着粮草,居然上来抢,不留情竟给他们射中一箭,真是丢人丢大了。不等慕容冲发话,便又挤到兵丁里面去,嚷嚷着道:走开走开,敢和我慕容将军抢,不要命了吗?郡兵都知道他的性子,没一个让开的,个个绊腿扯臂,笑语不休。 从前这平阳郡里虽也时有劫案,可多在偏僻之处,夜深之时,而眼下竟在郡城临近,光天化日都有翦径小贼出没。慕容冲心道:看来动荡指日可待,人心已乱。 好容易等慕容永又端了一瓢在手,慕容冲方有暇问他:交待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慕容永向来是打探消息的能手,近日道路不靖,与长安音信不畅,因此慕容永就跑得格外勤些,慕容冲也顺便让他干些押运粮草器械的事。 慕容永大口喝罢汤,一抹脑门子上的汗也不知是汤太热,还是方才和人挤得热闹,道:粮草,是没事的;不过消息他顿了一下道:听说吴王已经离了秦军,还关东去了! 当真?慕容冲问道:是什么时侯的事? 听说是去年十二月间的事,过了一个月才打听到,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慕容永又笑起来:邺都是符丕镇守,他断不是吴王的对手! 虽说是早有预料,慕容冲还是竟不住有些紧张,他握紧了倚在廊柱上的枪,看着幽黯的天际。他眼前横亘着几根树枝,秃瘦的枝头上积满了雪,风一过,籁籁的往下落着,将城中人家的灯火搅得迷离恍惚。慕容冲不由自言自语道:这雪,何时开始化呢? 兵士们的吵闹在这一刻变得很遥远,慕容永和刁云对了一个眼色,神情竟是一般的郑重。 都回去吧!慕容冲喝止了那些郡兵,道:你们是打过几天战的,真到起事的时辰,只能指望你们把新卒带出来,没几日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些兵丁都是鲜卑人,对将要进行的大事皆有所闻,当下十分兴奋,齐声道:遵太守之令! 不是太守!慕容永在一旁纠正道:是中山王! 兵士们马上回意过来,齐齐跪下道:中山王! 慕容冲觉得血一下子往面上涌去,他定了定神,方道:起来,回去吧! 那些郡兵走后,慕容冲马上带了慕容永刁云回自已房里来,令人掌了灯,摒去闲杂人等。他在平阳多年,虽也有收纳了几个幕客,可倒底不敢让他们与闻机密。他自将一张细描的司兗冀幽州图铺在案上,道:若要至关中,必先取蒲坂!手指点在图上画作黄河的粗线大弯上。 蒲坂去城南四十里,便是风陵渡,隔河相望,潼关尽在指顾之间。慕容冲道:此去蒲坂,并无大的城廓,便是有,兵力也微不足道,尽可一战而胜。秦军若欲拦我在潼关之外,唯有此地能设重兵。 慕容永点头,将灯上的拦板拉开,眯着眼神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其实平日里也看了许多次,早已记得烂熟。他道:此处向有重兵把守。因此我们起事必要快,一旦誓师,就要直取此地,最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冲道:这个自然,可手上的兵力委实不足,若开始招募人马,定然会引起秦晋阳等地官吏驻将的警觉。 不要紧,慕容永道:我们手上也有万把人,可以一路进军,一路招募。 慕容冲摇摇头道:你也看到今天这些人了,还是最能打的!都不怎么抵用。临时招来,就攻坚城,能排上什么用场? 打上几战就好了!一直没开口的刁云突然道:我第一次和杨将军出阵时也很怕,后来就好了。 这话其实没什么用处,可被他这么认真地说了来,倒底还是让慕容冲心上一宽,他缓了缓面容道:是!万事开头难,不可以先自气沮! 慕容永点了点头,道:那择个吉日,我们便可举旗而动了! 择日不如撞日,慕容冲道:就明白吧! 好的!慕容永与刁云一起点头,不由都有些心摇神曵,准备了多年的事,竟然一下子逼到了眼前。 明日事烦,你们去吧!慕容冲道,却见慕容永欲有所言的样子,问道:是不是又在腹诽我什么? 慕容永作个鬼脸道:那里敢,我是在暗自钦佩殿下呢! 慕容冲笑而不语,显然是不相信。慕容永忙道:是真的,走前我都和刁云说过,刁云,是不是? 刁云点头道:慕容永说过,觉得你料得准,秦王果然非征晋不可。 当初王猛死的时侯,上了遗疏,说什么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慕容永显然对这段话记得极深,随口就背了下来。他道:符坚那时又悲恸成那个样子,未成殓便三次亲省。还说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我总以为他会将王猛最后的进言放在心上的,怎么会还是一意征晋呢?后来符融拦不住符坚,搬了王猛出来,也没什么作用。 慕容不在意的答道:天下已取十之***,换了谁在符坚那个位子上,都不能忍住统一天下。你听他说的是什么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王猛活着的时侯也无法让符坚尽认同他,何况是死了以后?他起身道:我送你们一程!两人也不再多问。慕容冲送出来,下阶而止,二人揖别。 慕容冲这时不想回房,站在阶上。夜里风越发地大了,刮在他脸上,辣辣的痛,好象符坚扇下去的那记耳光,只是方才的事。 对于王猛汉人的身份,终于还是不免芥蒂的吧?慕容冲想起符坚那夜的神情,否则怎会对我所说的王丞相终究是个汉人这句话怎会如此暴怒?想必这些念头,在符坚脑子里偶尔闪过一星半点,也会让他十分不安的。因此,突然被人猛地说了出来,他的反应就格外强烈了。 符坚终于没有听从王猛的遗言,或者就是因那一句乃正朔相承吧!这句话听在心高气傲意存天下的符坚耳里,是多么的刺耳呀!他这些年的勤政励兵,这些年对王猛的倚重敬爱,最未了,还是得到一个非正朔的评价。 那东晋昏庸糊涂的司马家小儿有哪一点点可以比我符坚强呢?凭什么他就是正朔呢?符坚肯定这样想过吧?而王猛至死反对征晋,倒是有多少是看到了此事的危险,有多少是为着保存晋室一脉的心愿,怕就只有他自已知道了。慕容冲向符坚进言时说过:王丞相并没有甚么私心。可是符坚真的相信王猛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吗? 慕容冲在雪地里踱着步子,溶雪在他脚下格格作响,深夜里听得格外分明。借着门缝里的光,他看着一片片晶亮的雪花斜斜落在地上,与他脚下的泥泞混在一处。曾经那么高不可攀的事物,一落到地上来,都不过如此吗?慕容冲笑了,雪片纷飞着掠过他的笑颜,溶在灯火中,炜然生晕。 自那日后慕容冲就开始公然募兵,将平阳库银尽出,前来投军者可得银五两。他再大肆购卖马匹粮秣,虽说对外称是盗贼蜂起,需强兵自卫,可明眼人都知道他的用意。平阳郡属里也有些忠于秦的官吏,但都被慕容冲拿下。慕容冲固然是想早日起兵,可各方事务太过烦难,再加他和刁云慕容冲虽然在军中呆过些日子,可都没有带数万人大军的经历,不免闹得手忙脚忙。好在秦君臣收拾新败残局,应付刘牢之和谢玄的进逼,已是无暇,而多出的担忧,又用在了慕容垂身上,因此倒没有对他这里施压的余力。慕容冲索性就多等上几日,将新募之人整顿一番。鲜卑人家青壮子弟计有万余,拣其中弓马娴熟的,编成八千骑兵,由他亲自带领。其余人与募而来的散兵一起为步兵,计一万二千人,分左中右三军,他自领中军,刁云与慕容永各领左右军。 不多日天气转暖,已入三月,传来慕容垂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改元的消息,慕容冲再也坐不下去了,使择了吉日,召集众军于校场。他站在高台之上,绛袍明铠,头顶一杆燕字大旗烈烈而舞。春日澄明的阳光将旗影涂在他面上,色艳如血。 慕容冲上前一步,面东跪下,弹汗祁连在上,请保佑我们迎回可寒与可孙,回到莫贺与磨敦与我们的乌侯秦!(鲜卑语,白云青天在上,请保佑我们迎回皇帝与皇后,回到父母赐与之地。)不知是因为很久很没有说过鲜卑语了,还是太过兴奋了。慕容冲说得有结巴,眼睛从所有注视着他的面孔上一一掠过,那万余双眼睛,有些兴奋,有些惶惑,有些沉毅。 慕容冲弯下腰去,刷!地拔剑在手,一道光华直冲青天。鲜卑儿郎,永不为赀虏!他右足猛蹬而起,身躯如拉满了的弓绷得笔直,锃亮的铁甲象一团艳阳包绕着他,熠熠生辉。 报仇!报仇!报仇!如林的检戟高高举了起来,在骄阳下锋刃反射出无数道灼人的炽光。吼叫一声连着一声,离开邺都时的悲怆,渑淆道上死者的痛楚,及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曾有的屈辱突然聚敛在了一起,整个炸开了。 有三个人被拖到慕容冲的脚下,慕容冲手臂一闪,血水直喷,冲起三枚头颅,远远滚开。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余鲜血缓缓地流淌。就以这三名秦官,为我大军祭旗!慕容冲拭剑还鞘,傲然而立。 殿下!慕容永突然跑了上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似乎是一份檄文。慕容冲接过来,看了一会,神色似喜非喜,好一会,方才抬起头来。将士们不知出了何事,相觑不安。 慕容冲将手上那张反过来对着众人,道:我兄长济北王慕容泓,现从关东召集了许多旧部,已发兵华阴,大败秦军! 下面骤然一静,突然就爆发出欢呼之声,大燕万岁万岁万万岁!鲜卑男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慕容冲看着突然之间充满了信心的,求战心切的部下们,不由想道: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呀,正用来激励士气。 他看着慕容永得意的笑,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将这件事留在这个时刻告诉自已。但是在一声连着一声,仿佛永无休止的呼声中,他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不久前还是那么巍然的大秦帝国,仿佛只要他一剑,就可以拦腰劈断。 誓师这日那么般好天气,谁知一转眼就变了。春雷滚滚,好一个惊蛰之日,似乎天下有多少沉眠中的事物,都骚动起来。雨从来他们离开平阳时起就细细绵绵下个不休,山被洗得满眼郁翠。远远望去,只觉雾岚弥漫,峰谷氤氲,仿若仙境,可身在其中的人却是叫苦不迭。 真刁云咽下到口边的咒骂,跳下马来。马匹的一支前蹄深陷在泥坑里,哀哀叫个不停。几个兵丁过来,将那构成陷井的石头掀开,放才将马拉出,可显然已瘸了腿,是走不得路了。 杀掉!他阴沉着脸说了一句。几个十余岁的兵张了嘴,似乎有些茫然无措。你们呀?刁云叹道:行军例来如此,马匹若受伤,难道还要等他好了再走不成?他抚了一下马,心中也有些惋惜,军中除了慕容冲的那匹卷霰云,就只有这匹最好。 是!小兵将手里枪的远远的截了下去,刺得马嗷嗷乱叫,刁云回头逼视了他一眼,他发急,又猛往扎数下,马方才不动了。兵丁见刁云神色不好,都吓得直哆嗦。刁云想训他们几句,这么小的胆子怎么打战?这一路来,没遇上正经的秦军,只是和县兵乡勇们略为交手,自然是一击便溃,可马上就要到蒲坂了 快些杀了,正好赶上晚饭!慕容永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放在刁云手上道:我这匹送你了,啧啧,谁让冲哥偏心,把这匹好的给了你,要是给我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马革裹尸了! 刁云摇摇头,也不上马,抹了一把面上的水滴看了看天空。慕容永道:是不早了,可这里地势不方便扎营,怕是要连夜赶到蒲坂城下去了。刁云略颔首,道:马你自已骑,我再就听得慕容永叫一声:怎么回事? 只见得前面山上,仿佛有几个人影在草木间晃动了一下。有人惨叫一声,从山坡上一路滚下来,看那服色,好象是军中的一名探马。没等慕容永再发声,刁云就几步从两名兵丁肩上踏过,攀上了山坡。 慕容永和一些兵丁也跟着跑了上去,不多时就见到好几名燕兵倒在草从里。前面草中泥迹清晰,那杀人的自是往上面逃走了。再跑了几步,就听到呼喝之声,见四个人正围攻刁云,另有四五人狂奔而去。慕容永一打量,就知道那些人奈何不了刁云,便对跟着自已的人道:你们两个往左,你们往右,从树林子边上包抄过去,不让他们跑了! 急追片刻,慕容永赶上了逃跑的人,一刀砍向殿后的,殿后的反手一刀意欲以命换命。慕容永足下一绊,那人已是卟嗵!倒在水洼里,那人反应也快,倒下之时,刀已插入自已胸中。林子里传出喊杀声,慕容永知道手下已截住了逃入林中的人,于是也不心急,用脚尖将死人扳过来看了看。瞧衣裳只是寻常百姓,不过慕容永一眼就看出他的来历,前襟露出的衬里单衫分明是秦军常见的服色。 看来行踪是被发现了。慕容永伸了一下腰,虽然早没想过能瞒得住蒲坂守军,可真个被对方盯梢,还是觉得身上有些沉重。 不多时那几名兵丁从林子里钻出来,禀道:没有跑掉一人,只是,也没能留下活口。不打紧,刁云肯定不会杀完的。慕容永语气十分笃定。 果然走到刁云那里,见四个都倒在地上,却一个也没死。慕容永上前审问,开始当然是不认的,可杀了两个以后,也就招了,是蒲坂太守广平公符熙军中派出来的探子。慕容永一怔问道:蒲坂城里不是钜鹿公符睿吗?钜鹿公前两日方才调走,听说天王召他去讨在华阴作乱的叛贼慕容泓说到这里方觉出称呼不妥,一时张口结舌呆住了。慕容永让手下将他们两个捆起带走,和刁云道:我们快些去,将这事要禀报冲哥。刁云点头。 当下赶上了慕容冲的中军,略禀了情形,慕容冲皱眉道:既然蒲坂已有所觉,就更不能耽误,今日全军多赶一程,到蒲坂城下扎营那时再细细审问好了。他重重吐了口气,吹散面前的雨丝,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道:若不是这雨下得烦人,肯定早两日便已到了。 于是全军快马加鞭,至戌正时份,见山地略缓,河水湍急,哗哗有声,恍若隐雷。眼前峰地蓦然一豁,便有浊浪惊涛,深涡急旋,正临脚下。水波咆哮着一次次击在河道上,可觉出微微的颤抖,仿佛足下正是某个洪荒怪兽的囚笼。飞沫腾起数丈,溅在脸面上,隐有沙泥,与轻雨迥异。而抬头再看,一座灰蒙蒙的城廓,就从丘陵侧方微微探出头来。 慕容冲嘘了口气,总算是到了。慕容永在一旁进言道:前面小陵上好象有座祠庙,王驾就在那里吧!慕容冲看那地方,正合居高临下观窥蒲坂城中情形,于是点点头,一甩鞭子往那厢奔去。 等跑得近了,只见半塌的山门,上面书有两贤祠的字样,旁边立碑述建祠始末。原来此地却是伯夷叔齐采薇饿死的雷首山,这祠是为他二人设祭之所,末了注明建于太康某年。慕容冲对汉人典故所知不多,但这两位的大名却也是略有所闻的,便解释给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慕容永听。慕容永笑道:这两人也是够迂了,有心一死的话,不如去行刺周武王来得痛快!慕容冲听了这话,淡淡一笑,道:你快去城西,看蒲津关上的舟桥可还在?若是不在了,看能不能重建起来。慕容永答道:是! 慕容冲下马交给亲随,由刁云先进祠里看过,再燃了灯,引慕容冲进来。迎面是正殿,供着二贤彩塑,都已斑驳残落。东西两庑,对着献殿,尚算完整。刁云拣了个干净所在,指使着亲随铺下坐褥,烧起火来。慕容冲也不坐,唤刁云道:去把那两个秦军探子给我带来。 不一会有亲兵将两人给提到廊下。慕容冲询问起慕容泓的情形,只晓得符坚令符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以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同讨华阴。再问下去,这两个小卒也无有所知。慕容冲听到窦冲和姚苌这两个名字,不由眼神一闪。八年过去,窦冲终于也升到左将军的位置上了。姚苌竟厢助符睿,慕容泓这一下子,可不太轻松呀! 他挥挥手让人将俘虏带下去,也有许多年没见过慕容泓了,怕是当面也不大认得出来了吧?慕容冲凝望西面,群山烟雨空朦,不知正在华阴的慕容泓,此时怎样对付迫在眉睫的敌军呢? 刁云小声道:济北王没事的!慕容冲摇头道:姚苌和窦冲这两人,可都不好对付!刁云好象想了一会,终于冒出一句话来:将熊熊一窝。慕容冲失笑道:是是你也不必在这里守了,快快去看看他们扎营扎得怎么样了? 刁云行了礼,匆匆退下。 夜半慕容永来报,说是城西黄河上蒲津关的舟桥已经被撤了。河中木柱还在,但是铁舟与竹索却收起来了。慕容冲问道:在四下里征一些木舟可合用?慕容永想了一下道:用木舟的话,走人或者可以,过马怕不能。舟倒是能凑合,只是竹索却非仓促可以找到的。随后解释:系桥用的粗竹索,所费极盛,一根价值数千钱,虽然有满山新竹,可也要熟手工匠数月才能制就。 自知迟了一步,慕容冲有些懊恼,面上就带了出来。慕容永道:冲哥也不必如此,便是舟桥尚在,我们也不能先进潼关,否则若潼关不能轻破,后路又让蒲坂守军堵死,那就好比瓮中捉鳖了! 慕容冲上上下下看了慕容永几眼,点头道:果然一只好鳖。慕容永捋袖而上,让他一掌给推出正殿。快睡你的觉去吧!

几场风雨过后,便又是一度春秋。这个元春,在晋,是太元十年;在符秦,是建元二十一年;在姚秦,是白雀二年;在燕,是更始元年。慕容冲上尊号于阿城的消息,不久后,便传入长安。 称帝么?符坚哈哈一笑,整了整裘衣,在张整的陪同下步入金华殿,道:朕曾有天下十之***尤不肯言称帝二字,如今的一众竖子,未有立锥之地,倒是个个都急着过上皇帝瘾了!寒风凛冽,将一重薄薄的雪雾拂到了张整面上,他默然不语。符坚顿时醒觉得自已这话,颇有些老子当年如何如何的酸气,不由住了声。好在这时已到了殿上,他正了正容,大步踏进去,在御床上坐下,道:让他们进来! 他的话传了出去,不多时百多人跟着内侍鱼贯上殿。这些人都是粗壮汉子,个个衣衫褴褛,蓬头乱发,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打头的一个腿上似乎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是精神抖擞。符坚从御床上站起,似乎要迎下来,那些人一看,立马慌了神,齐刷刷跪下,参差不齐地道:冯翊草民叩见天王陛下!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便行那三跪九叩之礼。这些人显然只是方才经宦官们调教过,礼仪学得不甚熟练,这时有些紧张,更显得手脚都没个放去。 符坚站定了,等他们行完大礼,方才温言抚慰道:你们于虏贼横行之时,不避危难运粮入城,当真是忠心可嘉,此来辛苦了,都起来吧!便近前先欲要扶那个领头的起来,那人膝行后退,连连叩头道:草民等身为大秦子民,待奉君父仍是本分,何敢当天王嘉许?疾忙自已爬起来。 符坚看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半老汉子,年少时当极精壮的,可如今双颊深凹,发已半白,尽是风霜之态,他便问起姓氏来历。他道:草民姓窦,在家行五,早年从高祖皇帝征战过,受伤后回乡。他一面说,一面剧咳起来,虽然是极力按捺也不能够平息。 符坚听着就有些奇怪,记在心里,先去一一问过其余百姓。这些人历了千辛万苦,徒步负粮数十日,骤然入这华堂宝殿,见到符坚天颜咫尺,闻得他玉言纶音,都是茫茫然,飘飘然,脸泛红光,浑身是力,恨不能马上回去再负粮米而来。可说起一路辛苦,同行五百人只得他们百多人得以生入城中,其余无不是死于白虏之手,或是劳损至死。又说起叛匪虐行,磬竹难书。如今三辅之地,只余下三千余堡结盟相守,其余尽没于贼,都忍不住悲从中来,齐声痛哭。 长安城里人虽然对慕容冲和姚苌的所作所为尽有耳闻,可这时听到在铁骑刀枪之下挣扎求生的人们一一控斥,也不由尽都骇然。符坚听了站定许久,嘴角一阵阵抽搐,回御床上坐下,重重击在床沿上,直击得牙床都欲要塌陷。他粗重喘息良久,以袖掩面道:朕无能,累百姓蒙难,如何还能坐享父老们的血汗! 天王只是糊涂一时,那樊五突然道:天王不过是让那干下作的白虏们给迷昏了头。他这时言语蛮撞,显然起先的话,是宫人刻意教过的,这时被领他们进来的内侍瞪了一眼,不得不讷讷的住了口。符坚想起方才的疑惑,问道:你姓樊,应是当年我族酋帅樊氏后人吧?又曾从高祖皇帝战,当有受封,为以方自称草民? 一听到这个,樊五面色就变,仿佛在回想着什么,好一会方才在嘴角挂上一抹冷笑,慢慢道:我家先人当年得罪了王丞相,遭贬斥。后来负伤归田,也确实受过封。不想一日与白虏起了些争竞,又让王丞相给听到,草民是个粗人,心急之下说了天王几句坏话也不怕今日当天王面前说出来,草民骂天王只晓得风流快活,将那些妖里妖气的鲜卑男女瞧得胜过亲族。王丞相大怒,让人重重惩治。于是职位革尽,被没入虏奴之中,正遇上那年秋冬开修白渠,冷泥水里滚出来,伤了肺,便得了这么个病侯,咳,咳他又是一阵剧咳,殿中人听得呆呆得,就连那些与他一同进城的百姓,也都讶异无比,不知道他有这么一段往事。 天王呀,如今您总该知道,那些异族都是白眼狼,真正靠得住的,跟着你血海刀山里趟过来的,可都是我们氐人呀!樊五说到这处,眼中老泪纵横。 符坚的面色一阵阵红起来,未了却转为木然,他安静地等樊王口沫横飞说完,方道:从确实对各位父老有所亏欠,略是日后能清去贼氛、还靖家国,朕当思补过。 张整在一旁看到符坚的眼睛越来越深,不由觉得殿中如此空阔,以至于冷风潜隙而入,侵逼凌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毕生的信念和骄傲可以经得起多少次践踏他现在一点也不敢往深里想符坚的心思。总算等樊五说完,张整马上命他们行礼下去,樊五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抖抖的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郡守让草民带与天王的密信,草民险些忘了。 喔?张整马上接了过来,奉与符坚。符坚挥手让樊五等人下去,然后展信而阅。张整在边上歪着身子看,却是姚苌手笔,想是托冯翊郡守转达的。他自述从前叛逆纯是迫不得已,眼下但盼能歼灭鲜卑立功自赎。然后细细写了燕军的驻防行动习性,以及他的计划。最后说他有把握拖住韩延高盖两军,而乞秦军出长安,一举击杀慕容冲。话倒是说得很好听:陛下宠养鲜卑极深,而鲜卑负陛下至切,臣特留此獠与陛下手刃,略纾陛下雷霆之怒,稍表臣子尊奉之心也。 符坚将信一点点揉在掌心,漠然笑道:姚苌这人,最放得下身架,难得他竟还肯出这谄语。张整急道:陛下切不可轻举妄动,当与朝中文武细细商议,姚苌他绝无好心!这朕自然知道,符坚不动声色地道:可是再困守城中的话,便是一丝指望也没有了。张整听这话,也不由默然。 当初慕容冲进逼长安时,长安城中粮秣兵马还不象眼下这般困窘,也有不少人力主出城寻战。只是因为燕兵兵力胜过长安护军禁军,因此半数将领都觉得以守为上。侯得些时日,别处兵马来援,鲜卑师老无功,自然容易击败。孰知自淝水一战后,谢玄下彭城,刘牢之伐兗州,慕容垂困邺城,吕光拥兵西域,竟是四处吃紧,再也没有一个率兵勤王的。虽有仇池公杨定等人遣使来过,可从仇池到长安,路途断绝,也是至今未至,不知下落如何。如此一来,拖得愈久秦军士气愈低迷,也确不是办法。 便是全无时机,朕也会出城一战,符坚站起身来,道:如今竟有此机会,如何能放过。可这一战吉凶难测!喔?符坚挑眉问道:你竟以为朕会败给那个白虏小儿么?自然不是,张整急道:可姚苌定是想坐收渔利!。他肯定是想坐怍渔利的,符坚昂首一笑道:可也未必就由得了他!张整不便再强谏,只能闷声退下。 他想了一会,便去求见王嘉,将事情说了,道:请道长测一测此行凶吉。王嘉微笑道:待中大人不过是想让小道去劝天王休要出城罢了,即非诚心,所测自然无用。张整听得他一语道破自已心思,不由赧颜。王嘉见他窘迫,叹息一声道:也罢,道人昨观星象,天王此去似无大碍。听王嘉这么说,张整多少安心些,便辞出。 符坚与诸臣商议后,便定下由太子守城,符坚亲率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辨等出击。符晖上次大败,符坚深觉失望,因此不肯用他。他跪求殿外,诸将相劝,符坚方才允他领数千步卒为后援。当下让粮仓敞开,由兵将们饱餐一顿。诸兵勇困在城中多日,早已是不耐烦了,得知要去杀白虏倒是个个兴奋莫名,无一怯战。符坚夜巡营中,见军心可用,心中略安。 是日大雪彻夜未竭,至平明时分,长安城外瑞雪无边无际的伸展出去,掩去了田亩沟壑,与苍茫的天空浑成一色。三万余骑分作三军平行在如此广邈的原野上,只如一只鸿爪不经意划过留下的爪痕般微渺。在城中闷了半年的骑士们见景不由胸怀大畅,直欲放声啸歌。可在他们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依旧只见到洁净无暇的雪地时,却不由得慢慢肃然起来。如此死寂的世界,真的是三辅,是关中,是繁庶的帝都脚下么? 一座又一座的村堡,一片又一片倒塌的房舍,在雪下还能隐约看出轮廓,而那些嬉闹的孩童、倚门含笑的老人、忙着拍尽孩子身上雪屑的妇人、聚谈明年收成的汉子们现在何处呢?他们消失得如此彻底,让将士们不由想到,此时他们脚下,也不知道踏着多少具尸骨。 当暮色四合,唯有雪光指路时,符坚见到仇班渠躺在前方一箭之地,蜿蜒如一道冰丝搓揉的长鞭。他在渠边勒骑,两三里开外,有火光闪烁,烧红了他已麻木的眼睛。 探马回报,与先前得到的消息无误,正是慕容冲亲率军队在攻打仇班堡。仇班堡是三十盟堡中最大一座,也是盟主所在。慕容冲曾攻过数次,均未得手。符坚不由再度想起了姚苌的话,臣当留偏师佯攻新平,自率一军赴安定。慕容冲觑新平已久,得知此讯定会遣手下大将来攻新平,此时慕容冲兵力己散,陛下定能一战而胜。 符坚脑子里浮出姚苌狡诈的眼神,他此时正在某处窃笑吧,可是那又怎样?符坚从鞍上提起自已的长矛,矛身浑以镔铁所铸,握在手中直如一段坚冰,可是他的手熟悉而留恋的在上面抚过,突然间,如同又回到了少年跃马长河的岁月。他举矛,向身后的诸将厉声道:全速进击! 三万马蹄将雪踢得四溅,前面很快出现了一大片黑影,还有零星的火把。听到蹄音的燕兵们纷乱的叫着跑着,返奔营寨。符坚传令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留下,监视营寨,等后面的步兵上来,再行围困,只让营中燕兵无法与城下之军汇合便是。自己所率的骑兵已是绕了个大圈,从左边向仇班堡包抄而去。窦冲和李辨等人从右边呼应,两军象如同将要合拢的双齿,将仇班堡含在口中。 符坚在疾奔中抬首,掠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可见到坞堡上下鏖战正酣,浑然忘我的嚎叫声灌满了他空虚己久的耳朵。高达十丈的堡头上点着密密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将墨蓝的天空割得破碎。巨大的黑影突如其来将火光压尽,然后是轰然巨响,堡墙上出现了许多无人的破口。云梯马上竖了起来,可是凭空探出数柄叉竿将就要搭上城头的云梯推了下去,叉竿锐利的尖端顺势滑下,云梯上燕兵的手腕轻易的断开,嘶叫着坠下。 仇班堡似乎足以自保符坚方这么想着,数名发觉不对的燕骑已向他冲来,他正欲动手,亲卫们早从左右擦身而过将他们砍在马下。这一打岔,符坚略将心思从攻打坞堡的战事上移开,看到正对着自己的燕兵中一阵骚动,马匹的嘶鸣声大了许多。这些燕骑没有参战,似乎是被燕军放在侧翼防备坞堡中突围而用的。有个将领正极力将散漫的部下排成冲锋的阵形,他不时的回头向符坚这边张望,粗鲁的脸上带着一丝惧意。 符坚知道自已最大的优势是出其不意,因无论如何不可以给燕骑整备的时机,他吼道:跟我冲!于是双腿猛夹,那马匹如箭般弹了出去。禁卫亲兵们为防有失,立即跟了上来,紧紧护持在他身侧。冲呀!连绵不绝的喊杀声在他身后象一股巨浪,推着符坚直逼那燕军将领而去。燕军将领兜鍪下压着两只失措的眼睛,他身下马匹的蹄子在雪上踢踏着,已是是转身而逃的姿式。 就在这时,坞堡下突然爆出一声狂响,可响声顿时就被两种喊叫淹没了。一种是坞堡上的,许多守堡之民趴在堞墙上向下张望,沾满血污的面孔上尽是绝望的神情;另一些是在城下发出的,燕军的枪矛高高举起,欢呼声响成一片。随着这些嘈杂之声,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符坚脸上,生生作痛,符坚伸手一摸,竟是些泥士石屑,似乎是坞堡的墙被撞开了。他微怔后果然听到了燕军中的欢呼,破墙了破墙了!许多步卒往坞堡下涌去,而此时,败逃的燕骑已经汇入了步卒阵营之中。城头有人发觉秦军的到来,倾刻由惊惧的叫喊化作狂喜的跳跃。所有人都在大悲大喜的浪峰上巅簸,堡上堡下的混乱便是同时生了一千张嘴也无法说得出来。 段随,你给我滚开!符坚听到有人暴喝一声,银亮的盔甲绛红的战袍和如夜色般黑的马穿插进入骑兵与步卒间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隙,手上的长矛象驱赶牛羊一般把骑兵们往一旁赶去,略有不从者都被毫不留情的从马上挑落。步卒中似乎推动了什么东西,然后便有数十方石块从那里面迎面落来,挟着呜呜啸声。 天王小心!亲卫们拥上来想护着符坚,不过显然多此一举,那些石块全都茫无目地的砸在了空地上,并没能伤到一人。这时两军相隔已不过十丈,燕军中的投石机没有时间校准,想投中全力冲刺的骑兵,不啻痴心妄想。可是石头落地时溅飞的积雪迷糊了秦军马匹的眼睛,他们的攻势也不得不略略延缓。此时那受斥的燕将段随醒悟过来,带着骑兵们在步卒阵前急骤地转了个大弯,反而从侧翼向秦军抄去。 但终究是迟了,符坚一马当先,已是闯入了燕骑之中,将本就溃散的燕骑阵形一切为二,然后不再迟疑,纵蹄踢开正欲竖起结阵的皮盾。随着他长矛连抖,盾后的兵丁们捂着喉咙无声的倒下。符坚根本收不住向前猛冲的势头,眼角的余光隐约看到了两侧的燕兵在飞腾的马匹下零乱地伏倒,知道秦军此时已经全部突入了燕军步卒阵中。 符坚寻找着着方才那个银铠绛袍之人,却见到许多高矮不一的黑影排成十多丈的一列,横冲直撞而来。那是许多轮车,最近的一架上面,吊着三人合抱粗的大木,显然是一架撞车。他马上明白过来,这些是攻城的器械,想是方才就凭这些,燕军方才破了坞堡的城壁。 符坚立即下令让开这些急就章设下的路障,他正从旁绕过,突然眉心一乍,有刺痛之感。他瞿然抬目,只见得二三十步远处,一双寒星似的瞳子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令漫野雪光为之失色。符坚曾用过那么长久的时间去着迷地凝视这双眼睛,因此虽然是过去多年,还是毫不费力的认了出来,如此纷乱的战场顿时静得有如死域。直至听到弓弦弹动箭矢破空之声,符坚方才惊觉挥矛拨开箭支,再看去时,那人趁势汇入后撤的燕军之中,而数千箭支已如砍破颈侧迸出的血点,洒满了符坚眼前的天空。不过透过箭影,他看到一队骑者出现在了燕军退却的方向。符坚松了一口气,窦李二人终于赶到了。 他自是松了口气,可慕容冲却是大惊,秦骑疾冲而来,溃败的燕兵象纸糊一般纷纷坠地。他再后望,只见段随所部正与符坚率领的秦军纠缠在一起,略为滞缓了秦军的动作。可显然只要窦冲阻他片刻,前后两支秦军就会成就合围之势。可这时一支四五百人的小队燕骑突然从营寨方向冲了出来,正正横在了仇班渠上,那支人马虽少,却凶悍异常,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过于突进的秦军后路。刁云!慕容冲马上就认出来那是留在营寨中休息的刁云,他来得正是及时。 卷霰云的马蹄踏破仇班渠上血污的冰面时,刁云正将一员秦将挑下马去,他瞥到慕容冲身影,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慕容冲看了看还勉强维持着阵形的骑兵,估算大约有五千余,心知绝不能与秦军敌,于是吼道:快走!皇上,等段将军吗?刁云带骑跃过堆垒于一处的尸身跳到慕容冲身边,一面问道。不等了!慕容冲毫不犹豫地道,已是渡渠而过。 如此奔去数十里,方才有暇环顾四下,前方是伸绵不尽的雪野,天上无星无月,深邃幽远,冷寂无声,唯有秦军追逐的喊杀不远不近的吊在数里之外。慕容冲已在这一带居停了些时日,通过遥遥起伏的山势,辨出正往西北方向而去。他先是松了口气,知道没有走错,又懊恼起来,心道:我只防了姚苌,却没料到符坚会突然出城,真正是失算。 慕容冲早知长安城的攻坚会十分棘手,于是这数月来用心督造炮制许多攻城器械,如临冲撞车木驴车之类。再借着攻打比较大的坞堡,给兵丁们练练手,以后再打长安,就容易得多。他前些日子得知姚苌留偏师围新平,亲身率兵入秦州,放出风声说是去取安宁。慕容冲便觉得他此举有些蹊跷,于是一面让韩延带了步骑各一万去佯攻新平,一面让高盖率主力二万五千骑与二万步卒在西北池阳县沿泾水布防,若姚苌果来偷袭,正可以合而击之。余下的兵力,交由慕容桓坐镇守阿房。 孰知姚苌不见踪影,符坚倒在破堡的之时突如其来,他在东面全没有防范,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些时有些懊悔将本来跟着他的的慕容永遣去新平。对于韩延他总有些不能放心,因此才让慕容永率所部五千骑前去,明为厢助,暗是监视。如此兵力越发分散,在仇班堡就只余下八千骑,与万名步卒。这兵力单只为攻这个坞堡倒也够了,但遇上秦军大举进攻,自然惨败。若非在营中休息的刁云发觉不对,及时击破秦军的围困来援,情形只怕更加不妙。 他虽一时脱困,可此去池阳,尤有两三日路程,秦军始终尾随于后,如此长途奔走,只怕终究会被追上。慕容冲与刁云略加商议,觉得无论如何要小小伏击一下,让他们有所顾忌,方才能从容脱身。 这时已近四更天,远山近廓略见形貌,前面一垄浅丘如银蛇摆尾,斜斜拦住去路,形成一个极狭窄的漏斗形状。刁云一挥鞭,道:皇上,那后面就是雀桑镇,我们要不要进镇?慕容冲心念一动,将马勒住,道:这样吧,朕带二千箭术好的上山,你携马匹入镇,秦军会以为我们全军都已进镇上。他们追了这么久,肯定也不能全阵压上来,先头人马至多四五千,定不敢贸然追入。你将多余马匹留在镇口上让他们瞧见,然后绕出镇来,从后掩袭他们。而朕携箭手凭山放箭,此地如此狭小,你将后面口子一封,定可尽歼先头秦师。后面的得了消息,自会胆怯。 刁云觉得此计可行,点头称是。他于部卒所擅最熟悉不过,立马分派好人手,二千人迅速跟着慕容冲下马转入山间,慕容冲将卷霰云让与刁云带去。他们留在雪上的足痕由刁云带了一队人在马后系上树枝扫平。可这时夜里寒冷,雪已上冻,数百马匹纵横跑了好一会,地上依旧是靴迹隐约。刁云略皱眉头,索性用上疑兵之计,全军上马,在原地盘旋一圈,踏得满是蹄痕,方才投入镇中。 慕容冲寻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沟壑,命全军动手,小心翼翼的将沟中雪掘了起来,在沟后垒成一排。他将箭手分作三队,第一队伏于沟中,第二队在雪后,第三队护持于上山的要道之侧,以防秦军遣骑上山。这时沃雪经半夜结冻,其质脆中带韧,正合适筑成掩墙。只是诸将士作战竟夕,浑身汗透重衣,这时又在雪里打滚,饶是一众精壮汉子,也有些吃不消,于是诸人行动都有些倦怠。慕容冲见状拔出剑,将那些神情萎顿窝在地上的一个个踢起来,厉喝道:这是生死之境,你们谁敢不出死力,立斩无赦。他虎视之下,各人不得不强打精神,卖力干活。当他们终于在掩垒后藏好身影之时,数个黑点已经从那边狭口冲了过来。 慕容冲俯在雪垒上,心提到了嗓子眼。数那队人马,果然队形有些稀松,只不过三四千骑的样子,并无旗号,因此也辨不清是由谁率领。等他们疾驰到镇口时,显然有些傍徨,将领勒了骑,里面驰出数名探子,在雪地上寻踪觅迹了一番。那些探子纷纷回报,将领侧耳听了些时,往山边踱了数步,眼光就向丘上扫来。这时离得近了,那人向着山上瞥了一眼。慕容冲有些吃惊,这一眼竟是对着正对着他而来,仿佛看出了他的藏身之地似的。 果然那秦将挥手,秦军迅速聚成整齐的方阵,纹丝不乱地从山腿下退去。慕容冲一怔神就想到是那里漏了馅,方才山下雪地上固然被踩得稀烂,可是上山的岔口,倒底是留下些微足印来。他一时失悔,觉得适才正该当机立断,此时若是追下去,以步卒敌骁骑,定是有负无胜。秦军退去得极快,原先计划全盘落空,可刁云却不知晓,定然依旧是在从镇后绕过来的路上。他马上唤来小六,教他带几个人,披了白衣,从镇前穿过去,只盼能在来路上堵住刁云,可他也自知多半是来不及了。 小六应声而去,他们行动得十分小心,借着不时出现的雪堆或跃或伏,即便在慕容冲眼里,也如同与这雪天浑成一体。秦军比他还要远,想来是不能发觉他们了。就在他们下山不过十多丈时,小六猛窜了起来。这一动真是突厄非常,虽说他旋又伏下,但秦军若向这边瞟上一眼,定然就暴露了。慕容冲一时着恼,再细看更惊疑不定,小六他们居然转了方向,往山上回来了。而且,好象还多了一个人。 慕容冲命所有的弓手全都上箭,对准了上山之道,他自已也握紧了剑。这一行人回转山上时,小六向弓手们打了个手势,他带来的人将风帽略掀了掀,就有压低了的欢呼传入慕容冲耳中。慕容冲在雪上一撑,长身而起,却见弓手们不等他发令就已让开。那戴风帽的三步并作两步,已是窜将上来。 皇上!那人在雪垒上一按,身子飞旋而起,跳到了慕容冲身前。慕容冲的近卫们一见这人跳脱的身法,都含笑松驰了手上的弓。这人将帽子扯了下来,却是慕容永了。他一把抓住了慕容冲,左右瞅了又瞅。慕容冲打开他,急问道:你小子怎么来了?慕容永却不答,夸张的抚着胸口,前仰后俯,呼哧呼哧了好一会,方才满意地道:幸亏没少了根毫毛,若不然,臣这项上人头可不保了。 慕容冲不解的瞧着他,他就再认真的补充道:尚书令听到秦军异动,让臣火速来援,道若是皇上少了根毫毛,令我提头去见。正当危急之时,这小子还如此饶舌,慕容冲想笑又想骂,问道:高盖现在那里? 慕容永这方正容,述起缘由。原来高盖早就认定姚苌心思叵测,觉得等他先行发难未免憋气。正慕容永要去新平韩延那里,经过他驻地,他觉得若是打掉姚苌,韩延自不会有什么异动,于是作主让慕容永去追蹑姚苌踪迹。慕容永在中回道上四出寻觅,发觉姚苌果然没有去安定,就马上飞骑报与高盖。高盖得讯,立即起兵前往,与姚苌交锋一次,小挫其师。姚苌明知所谋不遂,于是故示亲善,告知他们符坚或可能出城寻战。高盖大惊,当即弃了姚苌,传柬邀韩延,一同东返。高盖唯恐有失,让慕容永先来接应。慕容永携来五千精骑此时正藏匿于镇上,眼下高盖与韩延距此应还有四十里开外,不过一日路程。 慕容冲听了,心中方在默默算计,喊杀之声己是惊心入耳。慕容冲往山下一看,退却中的秦军向北侧冲袭而去,数千骑从那里冒了出来,自是刁云所部了,两军阵脚都有些松散,看起来俱是猝不及防。 小六!慕容冲想起让小六去通知刁云之事,厉喝一声,小六忙跑过来,向慕容冲禀道:方才在镇口上遇见了右将军,他让我不必去惊扰刁将军,就跟我上来了。慕容永在败符晖取灞上一战中立下大功,因此慕容冲即位后,便升了他作右将军,独当一面。 慕容永一拍腰上刀鞘,笑道:请皇上下令,由臣与刁云合击!此时胜负之数已然互易。虽说山上箭阵的无用,但有了暗藏于镇上的五千骑伏兵,胜算比先前的谋划更大。慕容冲正要点头,在丘顶树上的警哨打下一个手势,他看出来那是说明东南方向有秦军后援上来了,不过不多,只四五千骑。慕容冲不由皱眉略加思忖,慕容永见刁云一军连连后退,显然落在下风,不由着急道:皇上,机不可失! 不,慕容冲这时已拿定了主意,断然道:你先不动,朕下去救援刁云,侍我二人溃散后,你接应我们逃走慕容永听到这里已知其意,道:是,那我们要引秦军到那里决战?慕容冲手中折了一根枯枝,在雪上划起来。慕容永认得他划的是附近河渠图。先是泾水,然后引出一渠,大约是白渠。白渠引泾水向东,至下卦注于渭水,与泾水形成夹角。慕容冲皱眉凝视片刻,随后决然起身,道:马上遣快骑去高盖韩延处,着他们在白渠引水口处设伏!是!慕容永应下来,却又犹豫,道:还是让臣着皇上衣甲,代皇上秦军中识得朕的人甚多,慕容冲摇头,道:你去吧! 慕容永起身,欲言又止了看了他两眼。在慕容冲上尊号以前,不管旁人如何,他总是叫冲哥的,可自慕容冲称帝,他也跟着在私下里改了称呼。不全是身分变故,只是如今的慕容冲总让他觉得有些喜怒无常,于是也不得不将素日的亲昵放诞收起了几分。他此时不再多话,行礼道:请皇上保重。然后对着小六作了个眼色,小六一按刀,透出果敢之色,慕容永便不流连,疾步下山去了。 俟慕容永下山,慕容冲便命二千将士飞奔而下。在冰雪积成的坡道上行走,着实滑不留脚,不时就有人跌倒。慕容冲却不管掉队的人,命前后各自抓住衣襟,以手扶树,只求其快。一到山脚,慕容冲就命止步,布成前后高低四行整齐的阵式,以利于轮流放箭。再命百多人,前去镇中,将留在镇中的马匹牵来。 秦军中已经有醒觉,于是分兵来攻。燕兵布阵完成之时,秦骑踢飞的雪沫正出现于他们箭支射程之中。放!慕容冲测度时势喝令道。兵士们虽然全都疲惫不堪,手足僵冷,可是毕竟是一路打出来的老兵,在此要紧之时,依旧个个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群矢所集之处,一匹匹马胸腹中箭,悲嘶着四蹄翻倒,马上骑士有的见机脱手滚开,有的被重重的马身压在身下,顿时就挡住了后来之骑,秦军驰骋之势不得不顿了下来。秦军发觉前面地势无遮无挡,而间距正有利箭矢,于是立即停下,也在马背上取弓射去。两厢都是骑兵,都没有厚重的盾牌,秦军虽有一些小圆盾,可是护得了人也护不了马,燕军好处在于蹲伏于地,比起秦军还是隐僻些,对射之下,倒是燕军略占上风。 秦将很快就发觉了失策。燕军的目的是救助友军,他们跟本就不必赶过来,只需等燕兵自已靠拢北侧战场,燕兵无马,一跑动起来,也无法再成箭阵,当即可轻易杀败。于是秦将指挥人马后撤,可在密集的攒射之下,要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秦军边放箭边走,而燕兵则在慕容冲的指挥下小步小步的向前蠕动,如春泥软腻,沾身难去。秦军直花了顿饭功夫,方才退开了十丈之远,能射到此处的箭已稀疏。秦骑加力回奔,燕军再也无法威胁到他们。慕容冲本是作了佯败的准备,自然亦步亦趋的赶了上去。秦骑时不时作出反攻的架式,等燕军顿步放箭却又再往前跑,如是几回,燕军箭支便将告磬。秦将一喜,正欲冲杀过去,突然后队大乱,哀叫连连。 慕容冲看到一团白光破开了秦军,雪团似的愈滚愈大,秦军的头颅肢体与那刀光一触,顿时就被卷了进去,消溶无迹。秦军被这一冲,整个裂开,那白光当头而出,整支燕骑有如天兵突降,出现在慕容冲眼前。慕容冲一笑,看着刁云翻身而下,将战马缰绳塞进他手中,道:请皇上上马!卷霰云兴奋地在慕容冲身上蹭来蹭去,慕容冲拍了拍它几成赤红的身躯,滚鞍而上。刁云的部属马上给他另匀了一匹马来,两人合兵一处。 刁云向他简略禀报了一下,道:皇上引他们分兵来攻,恰此时秦军有兵来援,两军混于一处,反倒混乱。未将便趁机赶过来了。慕容冲草草点数了一下跟着他杀出来的部下,也不过千余骑,全都如从血水中捞出来的来一般,刁云这三言两语,不知略去了多少惨烈厮杀。 这时秦军被刁云这措不及防的一冲,混乱未息,无暇来攻他们。而往镇上去的燕兵,己经赶着马匹过来,燕军趁着时机上马,慕容冲将慕容永之事勿勿告诉了刁云。这时秦军已与援军整队完好,一旗轻捷如风般掠来,原来援军却是窦冲。 慕容冲忙道:快,快撤!刁云道:请皇上先行,刁云断后。慕容冲点头,一带百般不情愿的卷霰云,三千燕骑不再入镇,从方才刁云包抄秦军的小道上疾驰而去。然而窦冲已经过来了,他所领之军,虽然也奔走了一日一夜,可比起才卖命厮杀过的燕兵来,还算是生力军。精骑飞掠之处,好象平地起了阵飓风,将浮雪卷起半天,风雪大作,更添来军几分威势。 不及上马的燕军纷纷倒在了秦军矛下,听到身后哀嚎之声,跑在前面的燕军有些心神不宁,慕容冲挥枪喝道:不得回顾,违着斩!他话音刚落,刁云已将一名张惶后望的燕兵斩下马来,他的举动干脆利落,慕容冲很是满意,于是放缰纵马而去。 喊杀和惨叫声不断的追逐而来,血腥与铁臭愈来愈浓烈的拥在了慕容冲的鼻端。似乎跑出了两三里地,臂上热辣辣一痛,却是一支流矢划过,低头一看,袍袖已裂,血迹泌出。皇上!小六惊叫一声,慕容冲道:朕无事!却又听到刁云呼喝。 慕容冲疾忙返过去看刁云,只见他距自己已不过二十余步之遥,正与窦冲激斗,他面上和臂上分明各中了一矛,鲜血汨汨而下。这时燕骑者不足千人,全都陷入了与秦军的混战中。窦冲恰在此时抬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窦冲立即舍了刁云,前来攻他。刁云挥刀取窦冲颈项,可右臂已伤,被他长矛一架,铮的一响,刀险些脱手飞去,那股巨力之下,刁云纵不想退,可马匹却承受不起,狂嘶着高抬起前蹄,往一旁避去。 窦冲顿了一顿,暴喝一声,加力猛冲,人与马化作一团乌沉沉的影子,小六上前欲拦,被窦冲长矛振去。两人交手一合,小六枪折,人却不退,拨腰刀直扑窦冲心口。窦冲视那刀如无物,毫不理会,催马疾上。小六刀上刃口触到窦冲甲上之时,却已力竭,一头栽倒,另外几名亲兵斗志全无的散开。 慕容冲在窦冲出招之时,也将浑身的劲力爆发而出,卷霰云与他心意相通似的,灵巧的闪过。他上身长出,枪堪堪从窦冲矛下掠过,斜挑直取窦冲喉咽。窦冲舌乍春雷般吼叫,一把攥住了慕容冲的枪,他象是被某种疯狂的情绪主宰着,爆发出沛然莫可抵御的力量。慕容冲大惊,他也与窦冲交过手,窦冲的气力就算强过他,也决没有到了能空手夺他之枪的地步。慕容冲欲弃枪拨剑,可没料到两骑紧挨在一处,鞍上挂的剑竟被夹住了,一时拨之不出,他有了一丝慌乱。 这时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当真是气息可闻。窦冲眼眶通红,象是处于极怒之中,喉咙里嗬嗬有声,如同妖魔附体。慕容冲听到了慕容永的声音,他欲要答应,那矛尖挟着巨大的风声而来,气息竟被逼住似的,吐不出去 可就在此时慕容冲觉出手上突然略为松动,他不假思索的抽枪挺刺,命悬人手的狂怒和惊恐也让他使用了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枪支变得迅捷无比,象有灵性般以毫厘之差避过了窦冲的矛和护肘,直戳到了他的左胸口上。枪尖被灌钢精甲阻了一阻,然后如蛋壳压碎般的脆感传到了他掌中,就再无滞碍的贯入。窦冲的眼神在这一刻清明起来,有如寒夜冷雨映于其上,说不出的清寂感伤。慕容冲没有想到过会在这个人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慕容冲这一刻真的怔住,就连他的枪刺入窦冲的左胸,窦冲策骑闪开,险些歪下马去,几名秦骑惊叫着护他逃走,慕容永率兵追逐都变得虚虚浮浮。方才生死间于一发,气力仿佛完然用磬。慕容冲心中隐隐明白窦冲的狂怒和哀恸是为了什么。他有两次在秦王游宴之时,看到过慕容苓瑶和窦冲交谈只言片语。在他们两人,或自觉无懈可击,但是慕容冲眼中,窦冲侧身闪避时瞳上流过的光影却是如此的醒目,以至于久久不能忘却。难道是姐姐在死后还是救了我一命吗? 慕容冲许多天来都刻意不去想慕容苓瑶,不去想她柔弱的身躯与数千男女一起,被厚厚的污泥覆上,不去想她临死前的心境。他觉得她应该是很欣慰的,因为自已终于起兵复国,完成了她当初的意愿,可他倒底不敢肯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因为这样的结局正是他所希望的。 他不愿再见到慕容苓瑶。 他不愿再回想起那日复一日,秦宫窗外薄凉如纸的月色,在刺槐或静谧或狂舞的枝桠间注视着他。他痛到极处时,慕容苓瑶伸给他的手,被他咬出永无法消褪的齿痕,比纤甲上的凤仙花汁更为怵目。这种记忆已经生根入髓不能拔除,但至少可以不去触碰,可以假装遗忘,而后骗自已真的忘切。他很能明暸当初慕容泓对他的心情,因此他其实并没有自已以为的那般恨他。 这些芜杂的思绪,直到慕容永挟着受了伤的刁云,冲到他身边叫道:皇上!时,才被他从脑中赶走。这时加上慕容永带来的五千骑,秦军兵力还是胜过他们,于是依旧在穷追不舍。他们也就依先前计划,直奔白渠而去。

慕容苓瑶倚在扶栏上,春夜的风犹带寒意,吹得她身上发丝与裙裾瑟瑟而抖。她缩了缩领子,象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出来吧! 躲在柱子后面的宋牙过了一会方醒出来她是在唤自已,忙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小声道:奴婢在!本是等着她发话的,可却只听到衣料索索之声。过了一会,慕容苓瑶方道:有件事,想托与你办,你若办得好了,那今日的事,便一笔勾消;若你跑去和那人说了,也由得你。最后那几个字加重了音。 宋牙在地上死命地叩头道:夫人尽管吩咐下来!宋牙要是再有半点异心,天诛地灭! 那好,你就时就快些动身,去准备一辆车,要最快的马。不要惊动宫里。 是!宋牙一听是这种小事,不由怔了一下。 还有,你可认得什么人,不要宫里的,要靠得住,胆大,还有点功夫的?宋牙慢慢听出了点头绪来,边想边沉着道:有的。有个小子叫慕容永,与奴婢家里素有来往。他是夫人家旁支宗族,人很机警,拉得开五石的弓,驾马也是一把好手。 好,那就要他你马上就去找车和人,然后,你上宣平门去,你侄儿不是在那里当个小校么?他今夜当不当值? 宋牙惊得还没有回过神来,不明白为何慕容苓瑶竟会记得他的侄儿是守城门的。让慕容苓瑶等了一刹那,方才道:是是,他今夜好象在,不在的话,我上东市他家里叫出来,也是顺路的事。 那好!慕容苓瑶转过脸来,眼睛亮晶晶的,让一众群星都黯然失色。她道:让他把钥匙拿到手,到门上侯着。 这宋牙迟疑了一下,道:城门已闭,只怕不是他的身份能办到的。 这我不管,他总该有办法,慕容苓瑶瞟了一眼他道:放心,不会让他为难。若是天王没有旨意,凤皇肯定是出不了宫。我只是防着万一,不想在这上头耽搁,出些意外。 是!那奴婢就去了!宋牙语气轻快许多,再干净利落地叩了一个头,就起身快步走开。他奔走在长廊里,隐约听到一声闷响,好象打翻了什么东西,两侧挂的宫灯似乎都闪了一下,寒意从他脚板直泛上心头。 慕容冲捂着面孔,脸上辣辣发烫。符坚这一巴掌扇得很重,多年的帝王生涯,并未让他当年身为武将的气力消磨多少。他斜斜望着符坚混合了不屑,轻蔑和怒意的神情,却变得十分轻松。王丞相是个汉人,他仿佛全未被打断一般镇静地道:因此,不太明白我们胡人的习性。 这后面一句显然不是符坚所预料的,因此他有些错愕,神情也缓了下来。 他们汉人,讲什么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臣民百姓,都只认一个皇帝,至于皇帝的亲族,只是附于皇帝而已。可是我们胡人不一样。 你倒底想说什么?这些话让符坚有些迷惑。 慕容冲纹丝不乱地说下去:我们胡人,无论氐、羌、鲜卑、匈奴,每族里都是奉一个姓氏为主。譬如我家这一支鲜卑,无论那个当头儿,都得姓慕容,反过来也是一样,只要姓慕容的,不论是谁,德望武功够了,就能当主子。因此,天下大乱八十余年,汉,赵,凉,凡是国有动乱,大抵都是亲族互屠,就连当初天王灭燕,也是慕容家先有内哄。国基越稳定越是如此,倒是草创之际,才多见异姓将领纂位自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符坚。 符坚慢慢有些了然,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来,道:你接着说吧! 是!慕容冲道:王丞相担忧降臣们为乱,不欲另兴兵戈,只想弹压着鲜卑羌人。这本是很应当的,他是尽宰辅之责,并没有什么私心。可大秦国势方盛,若不是出了什么大的岔子,降臣们根本就没有造反的能耐。而时日一久,便是各族王公们还念着往日的权势,底下族人早已安于承平,自认为大秦百姓,那么所谓造反之事,便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以秦的忧患不在眼前,而在日后,在二十年后,在天王将老之时 此言一出,符坚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敲了几下,看慕容冲的眼神里有些异样,打断他道:你说那时怎么样? 请恕臣直言,这是慕容冲第一次在符坚面前自称为臣,他本无官职在身,可符坚却没有反对。天王诸子,无论是太子宏,还是长乐公丕,甚或更年幼的,象符晖他们,才具都远不及天王。天王传位于子,儿子们却未必能守得住这片江山。到时极有可能,出现符氏亲族纂乱,便如汉之刘聪、赵之石虎,或是秦之到这里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方才道:符生! 符坚冷笑了一声,道:你何必打个马虎眼,你干脆说秦之符坚好了! 那不一样!慕容冲道:天王诸子里面,绝没有一个暴虐如符生的,只是长于宫掖,未免少了些历练。汉、赵都曾有一统天下的势头,却都因为开国之君所托无人,因此二世而衰,天王若是不想让大秦重蹈复辙,便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符坚这时微微向他倾了身子,有些急促的问道。 南征!在天王盛年之时就踏平江东!在天王身后,留下一个盛世天朝!有如当年大汉一样驾临万邦的天朝!慕容冲骤然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身上钻心的伤痛,跪在符坚面前,挥舞着胳膊道:到那时方可削去诸将权柄,使得太子能轻易守成。天王若是只想身前威福,那么可以等;但要是想成就千百世的威名,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等! 符坚站起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凝视着他。慕容冲略略喘息着,符坚眼中也有些压不下去的激动,过了好久,等慕容冲平静下来,方才将他扶着坐回床上去。 这几年来,朕都小看你了!符坚退后几步看着他,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宠溺之色,代以郑重的神情,道:你竟能想到这一层上!王猛还有符融他们都劝朕先定国本,缓图江东。他们说得倒没错,可是却没想过,若是在朕手里不能一统天下,那么或是永远都不能了。大秦便会如汉赵般昙花一现,成为又一个短命朝庭。说到这里,符坚就有了些寂寞之意。想来他这种念头,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吐露的吧。 是!天王早日兴兵,固然有险,慕容冲道:但晚上些年,却只有更险! 说得好!符坚双眉一扬,话锋顿转,道:你今年有十六了吧? 慕容冲怔了一下,答道:还差四五个月。 那还小!符坚想了一下道:朕封你为升城督,到领军将军杨定帐下就职,学习军事。等你长上两岁,再有重用。 听到这句话,慕容冲心头咚咚乱跳,三年多呀,他无时无盼着的事,竟就这么到眼前了么?他深吸了口气,道:可是丞相还有阳平公他们 任命一个小吏也需他们过问么?符坚略有所思,道:不过,你连夜走好了,省得他们又要啰嗦。过上两三日,自有正经文书到。 这么快?慕容冲低头,小声道:这一去,可就见不到天王了!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符坚两指托了他的下颌起来,深深地望进他眼中去。 真的!慕容冲说这两个字的时侯如此坦然,没有一丝畏怯和犹豫。他看到符坚慢慢柔软下来的目光,不由佩服自已作伪的本事,甚至连他自已都觉得方才那两个字是出自真心。 符坚收回手,侧过脸去,道:本来你此去不出京畿,朕想去见你,或是你回城来见朕,都是极易的事。可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道:朕不会再私下召见你了。 慕容冲没摸准符坚的用意,有些不安。符坚拍了拍他的肩,正正地看着他道:从今后,朕拿你当它日的重臣名将来看。公私当要分明,因此,这几年的事,就当从来没有过一样! 是!臣决不负天王!慕容冲几乎按捺不住冷笑,这几年的事,符坚可以当没有一样,难道就以为他也可以当作没有一样吗?不过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下去。符坚扶他起来,道:你准备一下吧! 是!慕容冲向房外走去,极力按捺住想蹦跃的心情,可一出珠帘还是忍不住小跑起来。跑出几步,就迎面见着慕容苓瑶直直地站在廊上。她踏前一步,微微启了唇,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睛里询问得如此急切,却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姐姐!慕容冲一下子抱紧了她,伏在她耳畔道:成了,成了,我马上就可以走了!他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然后是细细的抽泣,他将她推开了些,看到慕容苓瑶满面莹然。那张面孔象初春的冰,仿佛碰一碰就要化掉了。 慕容冲道:我要准备车马,不能惊动宫里的,防着节外生枝。 慕容苓瑶拭拭泪,道:已经准备好了!车马这时就在宫外侯着,向他请一张夜里出门的谕令就成了。 那就好!慕容冲也不觉得惊讶,忙返回去向符坚禀报。符坚象是略微吃惊,迟疑了一刻,方才道:那,好罢,我这就写一份手谕,再给你一面令符,早走也好!勿勿写成手谕,再压上随身的小玺。 符坚与慕容苓瑶送慕容冲至北阙,宋牙早己在外头踱着步子,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门阙上火把照不见的阴影处,一乘马车静静停着。他们个个都披着斗篷,悄没声息地就到了宋牙面前,将他唬了老大一跳。慕容冲掀了帽子,他方才醒悟过来,施下礼去。 不用了!慕容冲拦住他。他见慕容冲面上神情凝重,也不多说什么,轻唤了一声,那马车就往这边赶了过来。听着马蹄轻轻叩地之声,慕容冲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回过身去看慕容苓瑶,看着她含泪又含笑的眼光,突然想起来:我走后,就只余她一人了。猛然有些难过,他终于可以有脱身的一天,可是慕容苓瑶的命运却是注定了。日后无论慕容氏能不能有重兴之日,对她都不会有什么不同。想想她将来漫长的,再无指望的岁月,慕容冲不由战栗了一下。符坚见状,道:今夜风有些急,没多添件衣袍来么? 慕容苓瑶从斗篷下取出一只包袱道:我带得有。她从里面捡出一件来,抖开,原是一件锦袍。上面的花案,符坚看着觉得眼熟,正欲发问,慕容苓瑶已往慕容冲身上披去,道:这是天王今日脱下来为你裹伤的袍子,你穿着走吧! 慕容冲点点头,越过她的发髻,与符坚再对视了一眼。符坚眼里还是有些眷恋不舍。 随着车轴轻转之声,马车已停在了他身畔,驾座上一个少年轻轻巧巧地翻身落下,就势行了一个礼。 慕容永见过瑶姐,冲哥。他并不晓得站在另一旁的,就是天王符坚,因此也就没有行礼。他站起来时,慕容冲见是个和自已相仿年龄的少年,个子不高,肤色微褐,两眼明亮,笑起来弯弯的,十足精悍灵巧的模样。 慕容苓瑶将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他大大方方收了下来,还有意在掌上掂了掂,笑道:谢瑶姐的赏了,冲哥是贵重人,是得这么沉的金子才好压舱。 你这小子!慕容苓瑶没见过这么惫赖的人物,不由一笑。慕容永眼神一闪,尔后还是有些怕羞,忙垂了头。 慕容冲裹紧了袍子,向慕容永道:麻烦你了!往宣平门去。然后便踏上了车。宋牙和慕容冲也上了驾座,听得鞭子响亮的一甩,马车就开始走了起来。 慕容冲揭开了幄帘,看着未央宫乌沉沉的门阙从眼前移动,一时恍然若梦。那样冰冷无情的高墙,象是一架铁枷,在他的项上套了这么多年,竟真的就这么解开了?他似有些不敢置信,或是被压得久了,那沉甸甸的感觉依旧没能消去。 身后有一丝声息传来,仿佛是未曾出口的一声呼叫。慕容冲知道这时符坚在目送他,知道符坚想看到他回头,知道他应该作出恋恋不舍的样子,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出戏,应该演得十足圆满。他听到慕容苓瑶的呼唤随风而来,知道这是她在提醒他 可是他没有回头,他高高的挑起幄幕,疾行的马车上,风呼呼地直灌进他的鼻口和胸膛,象是呼啸澎湃的海潮冲在他身上,洗去所有的污垢。他觉得身上的伤口神迹般的迅速愈合,真的,竟是一点点都不觉得疼了。满天星辰象亿兆盏金灯,照亮了他前途的路。两侧的树木房舍飞逝而过,就象是过去三年多的岁月,永远的被他扔在了身后。 我已经受够了在这样一刻,慕容冲不想勉强自已回头。快!再快些!慕容冲叫道,那声音兴奋得,连他自已听着,也觉得有些可怕。 他耳中听到宋牙在咕嘟着:别着了风寒!不由有一种放声狂笑的冲动。 不,还不能笑,慕容冲提醒自已,他还没有走出长安。 长安往西二十里,便是阿房宫,那是领军将军杨定所部驻扎的地方。若是出西面杜门,当是最近便的,可慕容冲不想让人知晓他的去向,因此才着慕容永往宣平门去。 到了宣平门前,守门的兵丁远远的就竖起了枪,喝道:什么人?有令符在,请开宫门!慕容冲探出头来,将符坚赐与他的腰牌高高挑在手上。兵丁见了有些失措,别过头去,叫了个小校出来。宋牙见那小校,面色一喜,道:春子,取回来没有? 那小校点点头,道:我方才自去校尉府里取来的,有符令在就好,要不明日会大受责罚的。他手中举着一把大钥。兵丁十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解怎么他好象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夜里出城,不过既然是有令符在,也就不便多问,便过去开门。 宋牙在门口下了车,向着慕容冲作揖道:公子一路好走!门在他面前绽开了一道细缝,那缝越来越宽,直到一条笔直的大道出现在他面前。慕容冲不知道自已如何能这么自如地说出了在长安城中的最后一句话:承你吉言。走! 合上大门,送走了叔父,又遣人将大钥送回司隶校尉平阳公府上去后,宋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说不上是什么,夜里开城门放人的事,虽说不常见,可每月也总会有几桩。或者是因为出城的那个少年,太过邪门了。他上前接过令符时,从斗篷下面窥到了他的面孔。没见过这么俊美的男子,也没见过这么惊心的眼神。他不自觉的触了触面颊,方才被那少年看过一眼后,脸上便如同被刀刮了似的,清凌凌地痛,此时犹存。 他再度咕了一次邪门! 可话声未落,就听到马蹄急促的踏地声,声音比别人的都要脆一些,象是宫中宿卫军的马匹。他还没能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在外头高声叫道:将偏将军窦冲,持司隶校尉符,有急事出城,开门! 宋春吓得差点平地跌上一跤,跑出来,只见一名将领带着二三十骑等在门外,马匹全都不耐烦的打着唿哨,蹄子在地上刨得灰尘四起。一面令符伸到他的面前,正是掌管长安门禁的司隶校尉的令牌。 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走了一个,这时又来了一个,整个长安城里,通共只有三张令牌可以开夜禁之门,这不到半小时辰,竟就遇上了两次他还在发怔,窦冲已是十分不耐烦了,喝道:还不开门! 是!啊不 什么不?本将有紧急公事!你竟敢不开门么? 不不是这意思,是大钥在校尉那里,得让人去取!宋春结结巴巴的说道。 怎么回事?窦冲眉头一皱,俯身下去将他的领子提了起来,道:本将才从阳平公那里来,他分明说已经给门上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刚放了一个人出去,钥匙又让人送回阳平公府了!宋春吓得面如土色。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取!窦冲放开他,一脸悻悻之色。 门上本就备有快马,专等这时使用。宋春怕旁人误事,自已快马加鞭,往阳平公府上去,好在阳平公府就在宣平门左近,也只是顷刻便至。到了府上,早有人在侯着,将钥匙扔进他怀里,叫道:快去快去,阳平公有要紧事交给窦将军办! 宋春收了钥匙,有些疑惑的看着洞开的府门,心道:这么晚了,阳平公出府去了吗? 符融这时确实刚刚出门,他不及驾车,自乘一骑,夜访王猛府上。王猛家奴不敢拦驾,引他一路直入。 丞相在那里睡?符融发觉家奴将他往书房领,不由有些疑窦。 那家奴道:老爷尚在书房里办事。 这么晚了?还没歇下?符融讶然停步,正有梆子声传来,是三更天了。 说着话的时辰,已经到了书房外厅,有人掀开帘子,大大的打了个呵欠,问道:谁呀!待见了是符融方才行下礼去,道:见过阳平公。起身看了看符融认得是王猛的幕宾陈辨,忙道:景略在里头吗? 是傅休来了吗?快请进!王猛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陈辨应声挑帘,符融走了进去。只见一盏孤灯,仅照得亮王猛面前方寸之地,显得他眼角的褶子越发的深。案上床上一堆堆的都是书简,差点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王猛正在写着什么,看到符融进来,停了笔道:什么事?好象连话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声音低得差点就听不出来。 你知道不知道,符融气恼地往床上坐去,陈辨眼疾手快,在他上床的前一刻搂起了一大堆乱糟糟的公文。天王竟将那小子,放出长安了! 他本以为王猛会很气的,却只他只是喔了一声,又在砚上醮了醮墨,往一封信上写去。 符融一把抓住他的笔,道:喂喂喂,你别跟没事人一样吧!他今日当我们二人的面答应了会杀了那小子的,这才二个时辰不到,就又变了卦。 天王那里答应了,他不过是说他知道了而已。王猛索性弃了笔道:这也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事。若是我不力言让他杀了那小子,他那里舍得放出宫去。 原是这样,可符融依旧不解恨,道:那白虏小儿当真可恨,我已命窦冲出城追去了,一刀杀掉了事! 王猛色变,一把攥住符融的衣袖道:快,去追他回来!话未说完,已是一阵剧咳,整个身躯挂在了符融身上。陈辨忙过来为他抚背,可他依旧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心肺都扯碎了一般。他象是什么话要说,可越急越是说不出来,直敝得满面通红。 怎么了?符融也吓了一跳,和陈辨两个一起将他平放上床。王猛这才好了些,依旧抓紧了符融的衣袖,睁圆双目,又喘了好几声,方极快的道:今日异族大患,在慕容垂姚苌二人国之重策,在征晋之可否。这些小事,且由他去吧!将他逼得太紧了,只怕适得其 符融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王猛的额头泌出一滴滴冷汗,象有一层灰纱慢慢地蒙上他的双目。符融正想说:我听你的,别说了!就觉出王猛手臂一松,整个人脱力倒了下去,一大股鲜血从他口里喷出,直淋到符融袖上,怵目的鲜红一下子灼痛了符融的眼睛。他不由叫起来:快,快来人 惊慌失措的喊声打破了深夜沉寂,所有听到之人的心头都被重重刺了一下。象是某一个不祥的预言,昭示着灾异的降临。 慕容冲一出城门,就让慕容永转了方向,往西边转去。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蒙蒙亮,田间初生的禾苗轻摇,晨雾氤氲中嫩嫩的绿意让慕容冲心里平静了许多。他正暗自筹算与杨定会面的言语,慕容永却猛然停下马。慕容冲探出头来,听了又听,却只有鸡鸣犬吠。他问道:你发现什么了?慕容永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道:是我听错了,我们快点!说完,狠狠的一甩鞭子,马嘶一声,走得更快。 可这一停后,慕容冲就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他将四面的幄帐全部挑起,一刻不停地张望着。又走了两刻钟,并没有什么异样,他方在暗自嘲笑自已:真是惊弓之鸟。就见到田间杂种的桑树从里,有一道晃眼的亮光一闪而过。 快,弃车!慕容冲轻呼出声,慕容永也差不多同时看到了,跳上车,扶起慕容冲就往田地里跑去。桑丛里马上有人影冲了出来。好在前面正是一块轮种的绿豆田,豆苗已抽了三尺有余,天色又尚未大亮,两人猫着身子钻进去,倒也勉强躲住了。再听到有人喝令手下布防,将这块田地围起来。这块田地总计不过三四亩,他们这么挨着搜过来,不过一二刻钟便能寻到两人藏身之处。 慕容冲心下揣摸着会是谁差来的。本来疑心是王猛,可想他暗地里便手段是有的,譬如指使宋牙和符晖闹昨日那场的***成就是他,可是却从不会硬碰硬的违逆符坚。若不是王猛,而又在宫里耳目众多,自恃身份敢动他的,怕就是符融了。慕容永从袖中掣出一具小巧的弩弓来,对着慕容冲使眼色,想行险一击,伤了那个领头的,再挟他为质。慕容冲苦笑了一下,若他身上无伤,此计倒可行,可他眼下连行走都有些艰难,便是慕容永能一举成功,那也是走不脱的。况且这时他已听清楚了那头领的声音,正是窦冲,想要擒下他,那才是痴人说梦了。 正心急如焚时,手上突然摸到了什么圆长的东西。蛇!慕容冲头一个念头让他往旁边滚去,可手臂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何物小子吵吾安眠?慕容冲这方才看到前面是一个浅穴,一只胳臂从里面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乍尸?慕容永差点大声叫出来,死死地捂住自已的嘴。 天还没亮呢!穴里探出个脑袋来,扎着双丫髻,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双颊红润,眼眸清明,有如婴孩。你是慕容冲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微微地凉了一下,恍然觉得眼前这人在那里看到过。你是王嘉!他向追兵们出声的地方顾盼了一下,唯恐这边的动静把他们引来了。可是相距不过二三步,他们这边说了好几句话,那些秦兵们却都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王嘉懒洋洋的想坐起来,却让慕容冲一把按住了,他惊慌地求恳道:有人在追我们,求道长不要动。喔?王嘉打了个哈欠,又躺了下去,闷闷的声音从穴底传了出来,就为这吵醒我?算了,我帮你一把,再睡个回笼觉吧!话音刚落,慕容冲就觉得眼前模糊了起来,象一层轻纱从地下袅袅升起。只过了片刻,一团团乳白色的水雾便在青葱豆苗间游荡,渐渐不能视物。起雾了,将军,怎么办?兵丁们叫嚷起来。 慕容冲松了口气,额上湿淋淋的,也不知是雾气还是冷汗。扒着坑沿问道:道长,多谢了!王嘉笑道:道人只能看得到,却什么都无法阻拦,你本无险,何故道谢呢?这双眼睛在愈来愈浓的雾中渐渐消融,眼中带着十分遥远的气息,慕容冲一刹那觉得他眼中的并不是如今的自已,而是极深冥的某处。慕容冲有些心慌地叫道:道长道长!可手中再抓到的,却是寻常不过的泥地。浓腻的水雾中似乎残存着他的双眼,慢慢地变冷,最后化作一种肃穆的神情。 冲哥,我们快走吧!慕容永扶了他起来,一步步摸索着在地上爬去,地上泥土方才耕过,倒不蹭膝盖,只是土腥味直钻到鼻口里,让他十分不适。有好几次险些与兵丁们相遇,可竟真的没有被发觉.又爬了一会,身下的变得十分潮软,半个人陷进泥里,而一直环绕身侧的青苗都不见了。慕容永欣然道:这是到滈水边上了,这过了就是高阳原,进了山林里面,就不怕他们了。 慕容冲嘘了口气,泥水泌进伤口里,钻心价痛。可也这性命攸关之时也顾不上了,让慕容永搀着慢慢往河里浸。水寒兢肤,不多时就冻得他浑身僵木。不过慕容永水性甚好,托着他在水面上划过去,竟没发出什么声息来。 好容易游倒对面的岸上,就听得后面哗啦!一声,有重物入水。 在这边,在这边!忙碌了半天的兵丁们嗷嗷叫着往河边跑来。慕容永将慕容冲托上岸去,背着他就跑,可是跑了一会,却没有人追过来,倒是听到后面兵刃相击声,呼喊打斗之声。几下惨叫入耳,听得兵丁嚷嚷道:逃犯厉害!将军,在这边。慕容冲与慕容永对视了一眼,不由奇怪,难道有什么人来救我们了? 他们不知当不当走,犹豫了一下,却听到一声暴喝,河对岸上雾气猛的散开了一丈见方,窦冲手上长矛舞成一团飓风,视野为之一清。窦冲惊叫道:你不是你是什么人?可是只一瞬,雾气又拥了回来,冲永二人就只能听到金铁交集的响声,和使气发力的声息,却总也辨不出那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窦冲一声闷哼,仿佛吃了点小亏,再听见水声哗哗,波浪翻腾,隐约可以见到有人往这边划了过来。突然啸声大作,一支长矛挟着风雷之势破水而入,那人身子往水下一沉,河面上渐渐平息下来。 这人怕是死了!慕容冲也就顾不得他了,在慕容永的肩头捏了两下,慕容永马上会意,往林子里钻去。他频频后望,不一会,就有许多兵丁游过河来。两人钻进林子里,四下都有藏身之处,就不比方才窘困。他们往林子深处跑去,想来是可以逃掉了的。却又听到后面传来兵丁欢呼声:找到了找到了!片刻后转为疑惑,这是方才被窦将军击中的那人吧?怎么没有在河里淹死吗? 慕容冲和慕容永藏在树后面往那厢打量。却是一个二十余岁的汉子,胸口中血流如注,衣衫尽赤,歪在地上,已是不能动弹,手里犹握着长矛,看来正是方才窦冲伤他的那根,被他当作了拐杖。两人相顾骇然。胸口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能从河里爬上岸,还走到了这里,还真是极不容易了。 看着又有不少兵丁往这边聚来,慕容永悄声道:我们快走吧!慕容冲方要点头,就见窦冲已经跑了过来,唯恐被他发觉了,两人一时不敢动弹。窦冲在那人身前身后转了几圈,两名兵丁上前搜了那人身上。起身报告道:请将军看这些东西!窦冲看了一下,失望的道:原来是个小毳贼!别管他,耗了我们这么多手脚,再去搜要找的人,他们肯定就在这在近! 是,将军,要带他回去交官吧? 带回去也活不了了!窦冲瞥了一眼他,道:杀了吧! 是!那兵丁举了枪就要往汉子身上扎去。 这时窦冲背着身,站在慕容冲藏身的树前,与他相距不足三尺,而且是毫无防备的样子。慕容冲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他当初押慕容喡回宫时的事。他不知道那时是这人饶了他一命,却清楚地记得他高高坐在车上,厉言斥喝他的情形,那是他平生头一次受外人折辱。 仇恨一下子涌上心头,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时机!他在慕容冲掌上写道:有没有把握?慕容永点头,将弩弓取了出来,这弓极小,可看上去却十分沉重,通体乌亮,端起来很吃力。他微眯了眼睛,手上一松,箭倾刻没去,面前雾气略被冲散了一点,就听得窦冲狂叫一声,顿时滚出数丈。 那些小兵们一起拥到窦冲身边,叫道:将军!窦冲却从地上打挺而起,从大腿侧一把抽箭在手里,上面血肉模糊。窦冲喝道:一点皮肉小伤!围我干什么?快去抓下那些人!听他话音,果然中气十足,不象受创甚深。 慕容永二话不说背起慕容冲就跑,才跑了几步,就听到窦冲在后头喝道:停下!慕容永那里肯听,闷声狂奔,身后却有一道锐风直对着慕容冲而来。慕容冲一按他的头,就从他身上挣落,慕容永也被带着一同倒地。伴呜!的尖鸣,一枝长枪贯过慕容冲的袍袖直钉进土里,臂腕上象被烙过一般,灼热难当。 慕容冲跳起来,袖子轻易就被扯破了,他吼道:窦将军,我奉了天王谕旨出城,你想怎样? 窦冲面色阴沉,缓缓举起手上的飞枪道:我奉平阳公令,让你回城! 我奉的是天王谕旨,前往左领军将军部下就职!不得王天谕旨,不敢私自回城。慕容冲大声说出这句话来。 那好,我就不勉强你了!窦冲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走开,兵丁们举着刀枪,一步步的围了上来。慕容永紧紧握着弩弓,将袖中最后一枝小箭取出装上,可转来转去,不知射谁为好。那些兵丁们都没有畏色,平静的越逼越紧,好象他们根本不在乎将死的是那一个。 啊!慕容永大叫一声,箭已离弦,正对着他的一名兵丁应声而倒。杀!其余的兵士齐声爆喝,就有七八道明晃晃的枪刃向他们当头砍下。 住手!不知从何处袭来一道枪风,矫夭如龙,所有兵刃与之一触都马上脱手。但还是有把大刀,避开了枪风,眼见就要劈在慕容冲身上。咣!一根长棍平空伸了出来,挡住刀刃,然后收回一甩,棍使得柔如长鞭,将大刀击飞。执棍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色黝黑。慕容冲一面问道:你是谁?一面忙看了身边一眼,见慕容永趴在一边,吓得眼有些发直,不过没受什么伤,方才安心下来。 还没等那黑脸少年发话,慕容冲就听得啊!救命啊!天啦!多声哀叫。叫声将窦冲惊动了,他飞纵过来,长矛一圈,霎间就与横空出世的长枪拼了十多下,将手下们护在身后。 这时他方才看明白眼前站的人,是你?杨定?有些疑惑,又有些恼怒。 杨定向他点点头道:我方才听到有人说他正要至我帐下听令,因此不得不过问一二。 慕容冲将符坚手谕从怀里取出,想上前给杨定,可是动了一下,就痛得咬牙咧齿。那少年伍长忙接在手里,谕旨已经湿透了,他小心翼翼地平捧着送到杨定手上。杨定揭开了一看,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符坚随身小玺上建业归元四个红泥篆印却很清楚。他将谕旨举起给窦冲看,道:此人已是本将部下,自不能由窦偏将军随意处置了,否则,本将日后如何领兵! 窦冲已知今日之事势不能成,极力按捺了胸中怒气,方能平静地说出来:末将也是奉得平阳公令,即如此,便请将军日后与平阳公说话吧!说完半施了礼,率部下离去。 杨定回身到慕容冲身边,问他经过,他据实说了,道:日后需仰将军指教了! 杨定很高兴地道:天王放你出来再好不过,本我从前就觉得你在宫里着实委突然想起此人已是自已部下,不由住了声,正正容道:你虽说是天王特简,可即已归入军中,就与其它将士一般,勤习武艺,奋力杀敌,不可有丝毫骄怠,否则自当军法从事! 是!慕容冲半跪下行礼道:自当听从将令! 那好!起来吧!杨定扶了他起来,道:你昨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今天又在泥水里滚过,得好生调养才是!刁云,你过来背他! 那黑脸少年跑过来,托着慕容冲双肩就往身上一放。慕容永这会子回过神来了,道:还是我来吧!刁云挠挠头,冲他憨笑一下,闷不作声地就往前走了。 你是送他来的吧?杨定问道。 是!慕容永道。 那你可以回去了! 不成不成!慕容永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是瑶姐让我送冲哥出来的,还给我老大一锭金子呢。我要是没送到地头上,到手的酬劳没了不说,别人托的事办不了,弄得灰头土脸的,这亏得可就大了! 杨定被他逗得一笑,道:那好,等他安顿了,你去回报夫人,也免她挂念。慕容永正得意洋洋地还要说什么,脚下突然一绊,当即摔了个虎趴。他爬起来口里喃喃骂道:什么***却突然住了声,原来正是那个先前被窦冲伤了的汉子。这汉子面色淡金,长脸高鼻,双目紧合着,嘴唇却是微微蠕动,显然并未死去。想来是方才他们射窦冲那箭,引得众兵都来追杀他们,便放过了此人。 慕容永啧啧称奇道:这人竟还没有死呀?杨定问道:他是什么人?慕容永就将事情说了,慕容冲俯在刁云背上道:请将军一并带他回去吧!他受了无妄之灾,也为我挡了一下追兵。 那好,能和窦冲硬拼一招的人,也值得一救! 慕容永就背了那汉子,道:不知方才我们来时乘的那车还在不在,要不然这把这两个人弄到阿房去可是件麻烦事。他心里直叫苦,本以为这回是偷了懒的。谁知又要背这家伙,这人的身子可比冲哥重多了。 杨定道:那车果然是你们的?我方才就是看到那车,觉得古怪才追过来的。 这方才说起,昨日因为与杨氏的几名亲族会面,就受邀到杨纂府上住了一夜。晚上收到慕容苓瑶托慕容喡送到杨纂府上的礼物,让他照应慕容冲。因此城门一开,就赶着起程,在途中见到一乘空马车,觉得蹊跷,这才寻了过来。 于是又回到原先的道上,这些雾已不若方才之浓。寻到原车,将伤者放上车,杨定和刁云的马匹也散在附近,一齐唤了来,一行人就奔阿房宫而了。 阿房宫跨渭而建,位于雍州长安县城西北十四里,上林苑中。当年秦始皇建此宫时规恢三百余里,离宫别谷,跨山弥谷,辇道相属,阁道通骊山八十余里。表南山之颠以为阙,络樊川以为池。只不过西楚霸王一场大火,焚尽琦宫宝物无数,自然再也不复旧观。后世略作修茸,权作游治离宫罢了。 时各国兵制,多将天下兵分归于朝庭的中央军,和归于地方的郡县兵,前者是攻战主力,后者止保卫乡土而已。而中央军又分为中军与外军,中军驻于京畿,分由左右领军,左右护军四位主官统领,杨定便是左领军将军,率部下驻于阿房宫左近。 至赶到军中,杨定传了军医来为他和那汉子医治。因为两人的伤都不轻,从军大夫要守在跟前,便着他二人合住在医营里。到第三日,那汉子方才清醒过来,正巧大夫在出熬药,慕容永又和刁云在外面玩闹,便只有慕容冲和他细述前番情形。那汉子自然道谢不迭,再一问起姓氏籍贯,竟也是从邺城迁来的,姓高名盖。 慕容冲不由道:原来是同乡人,唉,离开关东故土,才只四年。寄人篱下,度日如年呀! 高盖看了他一眼道:不想公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的家国之思。 慕容冲愕然道:难道高壮士不想念家乡么? 家乡?高盖合上眼,露出一丝苦笑,道:我高氏本是高句丽人,当年慕容破丸都,我族被迫迁入邺都。秦灭燕,又强移至关中。几番颠沛流离,早已不知何是本乡,何是他乡。乱世之人,性命尤如飘絮,无处可依,更何恋家乡? 慕容冲听他言辞温文,显然当年也是贵介子弟,如今却落得个为剪径小贼的份上,不由也代他伤感。一时茫然,想道:正是众雄并起,割据天下的年头,邦兴国破都是常事。若说复仇,天下又有多少血泪深仇,难道都是可以报得来的么?若是不能报,那么这些人就都不活了么?可是,若我竟没有血耻的一日,那这偷生的几年,或是今后的年月,又有什么用处?难道,真是做他符坚的忠良臣子吗? 帐中默然了一会,高盖突然轻声哼起歌来。 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 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袒。 夫婿从门来,斜柯西北眄, 诺卿且勿晒,水清石自见。 石见仍累累,远行不如归。 他凝视着慕容冲的神色,幽然长叹一声。 让你们两个照顾病人的,怎么在外面吵闹起来了!却是杨定的声音,慕容永与刁云然吓得忙跑进帐里来,挑帘引杨定入内。杨定见高盖起来了,不免询问了一番,未了道:壮士身手不凡,又是世家之后。如今生计窘迫,不得不从此下途,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不嫌弃,就请在留在我这里,如何? 都以为高盖会满口应下的,谁知他却犹豫了一下,道:将军美意,小人感激不尽。不过小人尚有亲族在北地,前几日有信来,小人想与他们团聚。当真是 杨定听他这么说,也就罢了,方才说起来探慕容冲的缘故。原来是任命的正式文书已经到了,还有慕容苓瑶为他收拾的四季衣裤,书籍器物并点心零食等,慕容冲看到这堆东西,脸上腾地红了。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宝锦托慕容苓瑶捎来的一具樗蒱,还有一封小柬,上书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凤皇骗人,不守信诺。 慕容冲忙将那些东西塞给了慕容永,将窃笑不止的他往外推去,道:出去出去嗯,另一个人吃了独食,分些给营里的兄弟们吧! 他们出去后,杨定又说起近日长安里传来王猛生病的确讯。说是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只怕会有一番大的变动罢!慕容冲心道:王猛这一病,自已临行前的一番话效用只怕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果然此后陆续有消息传来,符坚亲祷求祝,又严令王猛不得再看公文,经御医调治几日,总算是缓了过来。据说王猛病中与探视的符坚有一番对晤,此后绝口不提征晋之事。且令太子公主事王猛如己,恩遇益盛。只不过私下里的传言,都说王丞相的病已经拖不了几年了。 他就有些隐忧,通常人对于将要失去的事物,总是分外留恋的。王猛既然沉痼难起,符坚定会对他格外优容些。那么王猛从前所憎恶的人,譬如他,只怕就会被符坚疏弃。这想法果然非他多虑。慕容永常往来城里与军营,给他带来些传闻,说是这一年多来,慕容苓瑶所得宠爱已是大不如前。再就是符坚本是许诺等他年长一两岁,就封他官职的,可已是将有两年了,却音讯全无。 他一面加紧学习兵法武艺,一面想着这些事,终于忍不住透了些给慕容永,慕容永道:确是问题,我再设法和瑶姐通些消息罢。 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没有动静。慕容冲忧急无比,都以为无望了,慕容永却终于来了。他带来的是任命慕容冲为平阳太守的旨意,封赏如此之厚,倒让慕容冲一时不敢置信了。慕容永道:瑶姐说,多亏宝锦公主从旁进言。 杨定也代他欢喜,当即择了个吉日,为他设宴饯行。酒尽意罢,亲送他出阿城。时当夏日,阿房宫中翠竹千杆,松柏蔽野,风过林间,被滤尽了热意,变得凉爽宜人。竹叶沙沙作响,蝉声此起彼伏。杨定与慕容冲骑马走在前头,刁云和慕容永赶着车跟在后头,两人都要跟着慕容冲去任上。慕容永反正在长安也是混日子,他年纪已不小,该正经讨个差事了。刁云却是这一两年来,与慕容冲和慕容永混得很熟,杨定见慕容冲身边没什么亲信的人,就让他跟去服侍。两个人一路上打打笑笑自然多数声音都是出自慕容永一人之口。 杨定听着他们聒噪,不由一笑道:这两个,真是一对,不知这这块木头是怎么和那猢狲玩到一起来的!慕容冲随口道:他们是小孩儿,自然玩得到一起来。 杨定看了慕容冲一眼,欲言又止。慕容冲发觉了,道:怎么了?杨定方才道:听你的口气,好象倒有很大年纪。你自已也还是小孩儿呀!慕容永不过比你小几个月,刁云其实比你还大上两三岁。 喔?慕容冲有些发怔,回想起他还是小孩儿的年月。可实在太久了,怎么想都是模糊一片,觉得他好象一生下来就是这样了。 慕容公子!杨定突然勒定了马,定定的看着慕容冲,他的眼睛非常地温和,就象一大片阳光下平静的海面,让人觉无比宽广深厚。这一两来你在我这里,相处融洽,我与你,算得上是亦师亦友。因此有些话,在你,或者觉得是交浅言深,可在我,却不能不说。 慕容冲听了忙道:我从将军这里学到的东西,足以一生受用不尽。将军若还有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杨定眼神往山外层层青峦掠去,仿佛在想怎么说得明白。慕容永和刁云见他们停了下来,知道有要紧话说,于是也噤了声。 慕容公子,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极不快活的。这两年来,从没见你真心实意地笑过一次。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杨定顿了一顿,好象终于下了决心,不再绕着圈子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了。他快言快语道:你在秦王身边呆了这几年,受到的屈辱吃的苦头决不是别人想得到的。堂堂男儿委为妾妇,非但受世人之讥,就连至亲都不能体谅虽说你本是为了他们才忍辱偷生的。 这些话象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刀,一下子捅破了他心上的疮口,让慕容冲恼怒无比,很想就此驱马而走。 可是你才这点年纪,你不能一辈子被这些事捆住。杨定拉住了慕容冲的马笼头,显然是非让他听完这几句话不可。你再有多少恨多少怨,那都已经过去了。你日后怎么办?报仇吗?大秦国势方盛,不是你一个人能动摇的了的,再说,就是能动,那天下千千万万好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们怎么办?我是仇池杨氏的人,我何尝没有家国之叹,可是既不可挽回,就只能多想想将来的时光了。 慕容冲也冷静了下来,明白杨定一片好心,道:将军金玉良言,慕容冲没齿不忘。 杨定看出来慕容冲只是感激他的心意,却不是当真听进去了,叹道:自然,我不是你,没有经历过你的际遇,说这些话,有如隔靴搔痒。只是卫青霍去病你可知道? 慕容冲讶然道:这两位是汉家名将,我如何会不知?杨定凝望着他,缓缓又道:可他们两人也是佞幸传中人物,汉书言卫青以和柔自媚于上。他二人事汉武甚多暖昧,虽未有明载,可当时讥讽之言,也当不少罢! 慕容冲倒确是十分讶异,万万没想到这两位千古名将也会有此类事迹。 卫青七击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那都是真刀真枪血里沙里挣来的功业,彪炳史册,扬威千载。至今日,谁还记得他们那点隐事?杨定握着慕容冲的肩,一字一顿道:旁人看怎么看你不要紧,可你自己切切不能委屈自已! 慕容冲再也忍不住,策马狂奔而去,他昂头长哭,哭声如厉风横扫,似乎连成顷的竹梧青叶,都因之而翻动起碧波狂澜。后面的慕容永和刁云吓得不轻,愣立于地。杨定怕他心情激荡下摔下马来,加鞭赶上,拉住他的辔头。慕容冲一把抱紧了他的胳膊,眼泪全无预兆地滚滚而下。他整个人抖得有如寒战一般,连杨定也被他带着摇晃起来。不多时,杨定的衣袖就已是湿热一片。杨定拍了拍他的头,心中大慰,觉得自已思量了许多回的这些话,总算引得慕容冲痛痛快快哭一场。倘若就此能消融他心中块垒,那对他将来,应该会有好处罢。可他不知道,慕容冲哭的是,这番话已经太迟了! 若是这番话,由三年前的慕容泓慕容喡慕容评他们说出口,那么或者还是会起一些作用的吧。但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本文由极速体育发布于小说日志,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三章 凤起阿房 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