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尘埃腾飞) 第11~12节 艾米 在线阅读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没想到自己一下就把滕教授劝回家去了,看来美国的思想政治工作也没什么难做的嘛。如果放在她出国前,有人对她说,她到了美国可以做美国大学教授的思想政治工作,那她真是打死都不敢相信。美国!大学!教授!这三个词分开来都如雷贯耳,更莫说三个词连在一起了。 但她就那么几句话便把一位美国大学教授劝回家去了,真让她有点飘飘然,不由得乘着胜利的东风,回想起在国内时做过的那些思想政治工作。 真是不回想不知道,一回想吓一跳,好像成功率还挺高的呢!那什么小朱与小毛,为了住房问题闹矛盾,差点反目成仇,是在她的劝说下和好的;还有那什么小邓与小赵,因为孩子的问题闹矛盾,大打出手,也是在她的斡旋下和好的;至于那小江和小胡,因为小江跟年轻的女助手眉来眼去,气得小胡差点自杀,仍然是她出面给劝得回心转意的。 但她那时没觉得有这么飘飘然,可能因为那是国内的问题,人家把问题端到她面前来了,她就凭着朴素的感情说那么几句,劝好了,算她运气好;劝不好,那是人家两口子脾气不好。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同,因为她的思想政治工作已经冲出国门,走向世界,与国际接轨了。她出国前绝对没想到美国大学教授的家庭矛盾跟中国普通人的家庭矛盾并无二样,都是为了几个钱在闹来闹去。她更没想到美国的思想政治工作跟中国的也没什么两样,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发现帮别人夫妻解决矛盾,对她自己有很大的意义,倒不是说解决一个矛盾就能得朵大红花,但看到那些闹死闹活的夫妻最终和好,使她更有决心坚持不离婚。如果就她一个人还在死守婚姻,好像有点傻不拉叽一样。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没听说滕教授被人捉了奸,也没听说滕夫人去学校告了状,滕氏夫妇情绪恢复稳定,形式一片大好。 陈霭为这事飘飘然还没落地,半空里又爆出一个好消息:她的老板拿到了一大笔科研经费,NIH的(NationalInstituteofHealth美国国立健康/卫生研究所)。 NIH,又一次如雷贯耳! 陈霭这段时间非常关注科研经费的事,大大小小发放科研经费的单位,她都查了个遍,老在盘算她的哪个idea可以从哪里搞到科研经费,所以她知道这NIH来头不小,全国性的机构,对她那个领域的人来说,能拿到NIH的科研经费是件了不起的事,她暂时还没想那么高。 但她老板拿到了!有这么厉害的老板,她这个打工的也感到自豪啊!她发自内心地为老板高兴,真不容易啊!老板从早到晚都泡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可惜了老板半山腰上那么豪华的房子,大半时间都是空在那里。 老板悄悄邀请陈霭这个周末上她那半山腰的家里去庆祝一下,又叮嘱她保密,说没邀请实验室其他人,还请她不要带任何guest。 陈霭不知道自己哪个祖坟上冒了烟,怎么竟成了老板的心腹,还是唯一的。实验室的美国人加拿大人都没成为老板的心腹,就她一个中国人成了老板的心腹,这也算为国增光了吧? 陈霭又飘飘然了一阵,然后猛地坠落到地上,想起自己没车,老板又不让带guest,那她只能让人家开车把她送到老板那里,然后打发人家回去,等她的聚会结束了,再叫人家来接。这种既卖命又窝囊的事,谁会愿意干?即便是她丈夫赵亮,都不会愿意干,更别说外人了。 她想到滕教授,但她估计滕教授不会当这么一个窝囊车夫,肯定要闹着跟她去。她又想到小张,但觉得实在于心不忍,小张住的地方离老板家很远,让小张一晚上跑两趟,实在太残忍了。本来Gina有车,但既然老板没邀请Gina,她自然是不能请Gina送她的了。 还没想出个眉目来,滕教授的电话来了:“周末你老板请客,我们一起去啊,我开车来接你—” 她慌忙推拒:“这个—我这次—真的很抱歉—我这次不能带你去了—” “呵呵,为什么不能带我去?带我去很丢你的人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但是—但是我—老板说这次—不能带guest—” “不能带guest?那我不做guest行不行?” “你不做guest还能—做什么?” “呵呵,你愿意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这个聚会我是非去不可的—” 陈霭早料到滕教授会耍无赖,所以根本不敢让他做她的车夫。但没想到不敢不敢的,还是让滕教授赖上了,而且赖得这么没脸皮。她无奈地说:“那算了,我也不去了吧。” 滕教授呵呵笑起来:“呵呵,你怕我跟路,怕得连自己都不去了?” “谁说我是怕你跟路?” “我说的。不过你不去不行的,这次聚会对你来说太重要了。如果你老板愿意,她就可以聘你三年,那时你别说是办H1-B,你连绿卡都能办下来了。” “你知道这次聚会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干嘛还要—拼死拼活跟我去呢?我老板说了—” “你老板对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也请了我—” 陈霭差点跳起来:“什么?我老板也请了你?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 “呵呵呵呵,我正想说,你就takeitforgranted以为我是想跟路—呵呵—-自作多情了吧?” 陈霭窘得说不出话来,傻笑了一阵,不解地问:“我老板为什么会请你?她说了,她这个人不爱—热闹—” “是的,她还说了她不喜欢请美国人上她家去,她说美国人—不懂艺术,她丈夫是个音乐家,作曲的,她本人也非常热爱艺术,所以她受不了美国人那么物质—” “她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不光这些,她还说我精通中国文学和诗歌,很有诗意,不物质—” “她这么说了?” “她不光这么说了,她还说她丈夫两年前已经去世了,她当时非常非常悲伤,但现在她已经getover了,她要开始追求新的生活—” “啊?她这不是在—” “不光这些,她还说她那栋房子是栋很古老的房子,有个房间一直是锁着的,他们买那房子的时候就是那样,听说是—发生过神秘的死人事件—至今没有破案—所以她那房子没人敢买—。但他们两夫妻不怕,因为他们是共产主义国家来的人,无神论者,也没做过亏心事,不怕有人追杀他们。不过她丈夫从来没让她进那个房间去过—现在她丈夫去世了,她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非常害怕,非常孤独—” 陈霭感到毛骨悚然:“真的?那房子里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那我—不敢去那里了—” “傻瓜,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话说得她心一热,脸也一热,马上把话头岔到别处去:“她对你讲这些干什么?” “你这么聪明,还不知道她对我讲这些干什么?” “我—聪明吗?” “你当然聪明,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女性—-” “那我怎么不明白我老板为什么对你讲这些?” “你怎么会不明白?装糊涂罢了—” 陈霭觉得受了冤枉,叫起来:“我哪里有装糊涂呀?你怎么冤枉我啊?我是真的不明白呀!” 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用了一连串的“啊啊呀呀”的,听上去很嗲的感觉,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把这段话抹掉重说。 哪知道滕教授还就吃这一嗲:“好好好,我冤枉你了,你是真的不明白,我不该冤枉你。我觉得—你老板—-爱上我了—” 陈霭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爱”字,就算用来说别人,都令她难以开口,更别说用在自己身上了。她还没见过滕教授这么厚脸皮的人,不由得嗔道:“你—一点都不谦虚—” “这有什么好谦虚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滕教授严肃地说,“我觉得这是个好现象,既然她爱上了我,如果我请她雇佣你,她一定会欣然答应—” “但是你—也—那个她吗?” “哪个她?” 陈霭实在没法把这个“爱”字说出口:“我的意思是,你也—喜欢她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love,那说不上;如果是like,yes,Ilikeher。。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我也喜欢她—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我是男的,我就不能喜欢她?” “我没说你不能喜欢她,我是说—如果她对你有那个意思,而你对她没那个意思,那你这就—成了—利用她了—” “利用她不可以吗?” “但那不是很—” “很什么?很卑鄙?” “我没用这个词啊—” “你没用这个词,但你心里是这个意思,”滕教授好像并没被“卑鄙”冒犯,笑着说,“这都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我又没对她许什么诺,也没对她表什么白,只是向她提提你的事,她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帮忙就拉倒。如果她帮了忙,我愿意报答就报答,不愿意报答就拉倒—” “但我总觉得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不好—” “但我这不都是为了你—的工作吗?”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工作—去做—这种事—” “这种事?哪种事?我又没出卖色相,只不过像期货交易一样,炒的是期货,而不是现货,炒赚炒发,都是可能的,但绝对没什么不道德的—。你不也想过为了帮我,愿意去做花瓶的吗?怎么,女人做得花瓶,男人做不得?” 尘埃腾飞 老板家的聚会还真没请美国人—除了滕教授这个美籍华人之外。老板这次请的几乎全都是欧洲国家来的人,有俄国的,罗马尼亚的,保加利亚的,匈牙利的,捷克的,阿尔巴尼亚的,等等。 滕教授开玩笑说,今天是“华沙条约国”大聚会。 宾主都会心地笑,陈霭也跟着笑,但她其实不知道“华沙条约”是什么,咋一听,还以为是跟“八国联军”类似的东西呢。她这人对“条约”二字有点敏感,都是叫中学课本给闹的,那里面一谈到条约,就是不平等条约,给她留下了后遗症。 这次总算从滕教授的解说里搞明白了什么是“华约”,什么是“北约”,还有“华约”与“北约”之间的关系。 难怪老板不喜欢美国人,一个是“华约”的,一个是“北约”的嘛。看来意识形态这玩意还真是厉害,这么多年过去了,苏联已经解体了,“华约”也早就解散了,老板也来到了“北约”的国度内,正在申请美国绿卡,但感情上还是这么格格不入,就是不喜欢“北约”的人。 这件事,就像很多别的事一样,陈霭都曾经是模模糊糊,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但经滕教授一讲解,她就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世界局势顿时变得明朗起来,人际关系顿时变得清晰起来,让她有一种“活到今天,才总算活明白了”的感觉。 陈霭发现滕教授就像一个知识的海洋,脑子里不知道储存了多少知识,天上地下,国内国外,对任何话题都是了如指掌,而且都能谈得深入浅出。说他“深入”,是因为那些话题都不是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之类的东西,很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话题,而且滕教授都是从令人景仰的高度和深度来看问题。说他“浅出”,是因为无论多么“深入”的话题,经滕教授一讲解,一归纳,一指点,就令人豁然开朗,真正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次聚会,陈霭送给老板的礼物,是一个红丝绳吊着的玉佛像。滕教授用英语向宾主们介绍了玉的英文名字jade的来历,玉的种类,中国最著名的四大玉石,玉在中国文化里的象征意义,跟玉有关的中国成语等,把主人听得如获至宝,把宾客听得艳羡不已,连陈霭都听迷糊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瞎了眼睛,把伟大祖国文化遗产的什么瑰宝送给了老板。 滕教授送给老板的是一幅中国水墨画,并介绍说是中国某著名画家的真迹。滕教授还向宾主介绍了中国水墨画的特色,与西洋画的区别,与中国诗歌的关系等,讲得头头是道,迷倒了“华沙条约国”全体成员,更迷倒了陈霭。 其他客人也好生了得,会弹钢琴的就有好几个,还有几个会拉提琴的,甚至有一个吹笛子的,不过不是中国的土笛子,而是外国的洋笛子。 滕教授似乎不会什么乐器,但他有条好嗓子,唱了一首“我的太阳”,不知道是用哪国语言唱的,不像是英语,因为陈霭听不懂歌词。当然,即便是英语,她可能也听不懂。她觉得歌词里的英语特别难懂,哪怕是她知道的词,一旦唱到歌里去了,她就听不懂了。 滕教授“咿咿哦哦”唱歌的时候,老板和几个客人一起为滕教授伴奏,老板弹钢琴,滕教授站在钢琴边,一手扶在钢琴上,另一只手时而痛苦万状地捂住心口,像是在为爱受苦,时而又热情洋溢地向前伸去,仿佛在召唤心爱的女人,跟电视里的那些歌剧演员有得一比。 她发现老板手里弹着琴,但眼睛从来没望过键盘,一直是半仰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滕教授,嘴唇还一张一合的,仿佛在无声地跟唱。她突然觉得这两人才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郎才貌,女才貌,郎女皆才貌,连名字都是那么般配。 置身在这么一群精英之中,陈霭觉得自己像只丑老鸭,不仅丑,而且傻,又老,没有变成天鹅的希望。她老板这么艺术风雅的人,邀请她肯定是看在滕教授的面子上,因为所有的来宾当中,就她一个人什么乐器都不会,也不太懂他们的话题,连英语都说不顺畅。她在这样的聚会上,顶多能帮老板烧茶做饭,但老板请了专业餐饮人士来catering,她想帮忙也帮不上。 幸好滕教授一直在关照她,向她介绍各种食物,不时跟她简单交谈几句,把她介绍给与会客人,即便是在跟其他客人谈话的时候,滕教授也没忘记偷偷对她wink几下,使她觉得很温暖,没被冷落,不然她真的不想再呆下去了。 此次聚会,滕教授出足了风头,但陈霭的工作,却并不像滕教授说的那么简单。听滕教授的意思,好像只要她老板给她下个聘书就行了,但实际上还得通过学校人事部门,要走繁琐又正规的招工路子。 老板这次决定招收两个博士后,两个实验员。这四个positions都要在C大人事处的招聘网页上公布,由于陈霭不是美国人,所以她处于劣势,只有在没有合格的美国人来应聘的情况下,位置才能给陈霭这样的外国人。 陈霭一听就慌了,马上打电话给滕教授,问该怎么办。 滕教授一点不慌:“这没什么嘛,不过是走走过场,合格不合格,还不都是你老板一句话?你大胆申请博士后的位置,我保证你不会有问题。” 陈霭没这么大把握,她想申请实验员的位置,但滕教授坚决不同意,说那样的话,就让他的努力前功尽弃了。她拗不过滕教授,只好硬着头皮申请了博士后的位置。 申请截止后,老板从几百个申请人当中挑选了一些人面试,陈霭也被挑中了。她很希望第一个面试,那样的话,是死是活马上就见分晓。但她又希望最后一个面试,可以多一些时间准备准备。结果是:她的面试时间既不前又不后,在中间。 那段时间,不断有人来找老板,“华约”“北约”“亚太条约”的人都有,一个个西服革履,有的拖着小行李箱,有的夹着公文包,个个都是学富五van的样子. 陈霭知道他们都是来面试的,不免吓得心砰砰跳,特别是看到那些人面试完了,从老板办公室出来,仍然是信心十足,像是胸中装了个竹扫帚一样,她的心就一沉到底:完了,老板肯定把这个人录取了,我没机会了。 她真想把自己的申请撤回来,免得丢人现眼。老板怎么可能看上她?不说别的,那些人的英语就不知道比她强多少倍。她那破英语,每次跟老板说“sheet”,都让老板听成了“shit”,难道老板放着那些英语像溪沟流水一样顺溜的人不招,反而会招她这个说话磕巴的人做博士后? 每次有人来面试,陈霭就忍不住要给滕教授打个电话:“今天这个人肯定拿到这个position了。真的,他英语说得太好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到我们lab来问过路的嘛—” “问个路你就知道他英语好?我还会用七八种语言问路呢。”滕教授安慰她说,“就算他英语好又有什么关系?你老板又不是在招英语老师,她招的是博士后,是搞干细胞研究的,口语好不好,并不重要。” “但是我–” “别‘但是我’了,你听我的,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别自己吓自己。你说说看,我的预测哪次出过错?每件都按照我说的发生了,这次也不会例外。” “我就是担心我英语不好,面试的时候—连问题都听不懂,听懂了也答不上来—” “怎么会呢?你老板也是外国人,说的英语也有口音,那些人从来没听过你老板说话,突然一听,也未必听得懂。而你跟你老板做了几个月了,她的口音你听熟了,她研究的东西你也知道,怎么会听不懂答不上来呢?英语这玩意,关键是胆子要大,要敢说,别老想着语法错误,也别想着读音准不准。英语的communication主要靠词汇,语法和发音只起美化作用,就算你说了Iworks(“我工作”,动词的词尾有错误),也不影响communication。” 每次跟滕教授谈一下,陈霭千疮百孔的信心就得到极大修补,就又能坚持下去了。她抓紧时间,尽可能多看有关论文,又按滕教授教的方法,自己设计了一些提问,然后对着电脑rehearse,一会扮演老板,一会扮演她自己,自问自答,把问答都录下来,然后一遍遍放出来听,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她发现这个方法非常好,刚开始的时候,她对着电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练了几天,她就能对着电脑说一大篇了。她发现只要是跟她的课题有关的问题,她答起来越来越顺手,因为那些词虽然生僻,虽然很长,但一般就一个意思,好懂,好记,不像那些跟生活有关的话题,小词多,习惯用语多,每个词的意义又很多,很难掌握。 为了这次面试,滕教授专门开车带陈霭去一个outletmall买面试服装,他说那里都是名牌厂家开的自销店,但价格比零售店便宜很多。 到了outletmall里,两个人把西服店西服柜都转了一遍。他们每进一个店,先挑好几套服装,陈霭拿到试衣间去试穿,滕教授在外面等候。陈霭穿上一套,在镜子里照一照,如果还满意,就走出来给滕教授看。 滕教授眼光很挑剔,一连否决了好些套,最后总算看中了一套黑色的西服套裙。陈霭自己也挺喜欢那套,感觉剪裁非常合身,显得腰格外细,胸格外高,玲珑浮屠,但又活动自如,没有箍住了什么地方的感觉,她这才知道那些美好的身材原来是衣服给衬出来的。 她走到试衣间外面让滕教授看。滕教授一看,顿时两眼放光,让她转来转去看了个够,才打了个榧子,斩钉截铁地说:“就是这套了!” 面试那天,陈霭激动得饭都吃不下去,请小杜帮她化了一点淡妆,穿上专为面试购置的服装鞋袜,坐滕教授的车到学校去面试。 由于她穿得一反常态的工整,不仅路人侧目,她自己也觉得拘束得不得了,一不小心把表上的时间看错了,提前了一个小时就来到老板的办公室外,晕晕乎乎地敲了门。老板叫她进去,她推开门,发现老板正在啃一个玉米,她吓得想退出去,但被老板叫住了。 老板就一边啃着玉米,一边跟她说话,说的都是跟干细胞毫不相干的东西,说着说着就说到滕教授身上去了。老板很感兴趣地问了一些关于滕教授的事情,尤其是文学艺术方面的东西,陈霭简直摸风,也不知道滕教授在老板面前吹过一些什么牛,她不敢乱说,怕说得跟滕教授的版本不一样会坏事,只好一路支支吾吾。 就这样天马行空地扯了一通,她准备的那些问答一个都没用上。一直到谈话结束,老板都没说这工作到底是给她还是不给她。 出了老板的办公室,陈霭才想起,这算不算面试?会不会是因为时间没到,老板跟她闲聊一下?她又返回老板的办公室,问她面试了没有,老板开心地回答说“Yes.Yes.Youyourselfshouldknow.”(面试了,面试了,你自己应该知道已经面试了)。 陈霭的心仍然悬在半空,急忙给滕教授打电话,把面试情况向滕教授汇报。 滕教授听得呵呵笑,说:“不错嘛,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我把时间都搞错了,而且她根本没问我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就是扯闲篇—还老扯到你—” “扯到我很好嘛,就怕她不扯到我。恭喜你了,你肯定拿到这个job了!说说,怎么谢我?”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谈谢?” “你的意思是如果八字的一撇一捺都写出来了,你就会谢我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别反悔。” 陈霭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把握,自己肯定拿不到这个博士后工作,她有气无力地说:“不后悔。” 滕教授愣了一下,问:“不后悔?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陈霭仍然是有气无力:“你要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 “好,一言为定!”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经常替人拿主意,但如果是她自己的事,她倒宁愿别人替她拿主意,越重大的事情就越是如此。上大学是她父母替她拿的主意,读什么专业,报哪个学校,都是父母老早就定下了的。谈恋爱是赵亮拿的主意,结婚是赵亮和双方父母拿的主意。 这次申请博士后职位,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不得了的事,堪称国际大事,虽说滕教授帮她拿了主意,但在揭晓之前,她仍然不停地问这个讨主意,问那个讨主意,仿佛如果人人都说她能拿到这个工作,那她就一定能拿到这个工作一样。 但“人人”偏偏不那么配合。 祝老师听说这事后,泼冷水说:“你别对这事做太大指望,你没博士学位,按道理就不能做博士后—” “我也知道自己不够格,但滕教授他一定要我申请博士后—” “哼,滕非!这个人啊,我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说话办事都不踏实,就爱哒哒嘀,乱许诺,到最后根本不能实现。” “他许了什么诺没实现?” “他说让我在孔子学院教书,现在我访问学者的期限都快满了,教书的事还连影子都没有。哼,我要是指望他,只怕是头发望白了都没用。” 陈霭替滕教授辩护说:“他答应的是孔子学院办起来了就让你来教书,但现在孔子学院还没办起来,你叫他怎么邀请你来教书呢?你不是说帮他把孔子学院办起来的吗?应该是你哒哒嘀了吧?” 祝老师被呛得一歪,不快地说:“你现在完全被滕非—洗脑了,什么事都向着他。我跟你说,你小心点,他这个人—色得很—” “你放心,他再色也色不到我头上来。C大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多得很—” “你以为他就是色那些年轻漂亮的?错!他这个人,胃口大得很,见一个,追一个,越追不到手的,他追得越起劲。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你们实验楼的那帮中国人—” “我问他们干什么?滕教授追谁,干我什么事?”陈霭吓唬祝老师,“我们实验楼的那帮人还说你色得很呢,见一个追一个—” 祝老师气坏了:“完全是造谣!我什么时候见一个追一个了?他们有什么证据?这是哪个烂嘴巴的说的?你把名字告诉我,我马上就去找他问个一清二楚!” 陈霭生怕祝老师真的跑她实验楼里去挨个调查,忙改口说:“没谁说,跟你开玩笑的。” 祝老师气咻咻地辩白说:“我到这里快一年了,除了你之外,从来就没跟别的女人打过交道。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在背后编排我—” 陈霭见祝老师这么专一,这么看得起她,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很为自己刚才的态度后悔,少不得又蒸一大笼包子馒头谢罪。 小张也不相信她能拿到这个博士后的工作:“陈霭啊,你做这么大的决定,怎么也不来跟我商量一下呢?” 陈霭撒谎说:“我见你—挺忙的—” “你这次失策了,失策了。你听说过田忌赛马的故事没有?你要想成功,就要用你的上马去对别人的中马,用你的中马去对别人的下马。你本科毕业,申请实验员的位置就是上马对中马,绰绰有余,肯定能拿到那个工作。但如果你好高骛远,以本科学历去申请博士后位置,就等于用你的下马去对别人的上马,你这次肯定是陪跑了—” 陈霭低头不语,心里承认小张的话是对的,但这种马后炮听着又很烦人,她很想责怪一下小张事后诸葛亮,但又觉得没资格,因为是她自己事前不征求小张的意见,事后又想得到小张的认可。 赵亮跟小张的意见是一致的,但口气恶劣多了,使陈霭感到“亲者严,疏者宽”是世界上最可恶的格言。赵亮说:“也不先拿个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谁,就那么跟着洋人学造反,滕非叫你申请博士后,你就申请博士后,你自己没脑子啊?你就没想想,你拿不到这个工作,滕非一根毫毛都不会损失,但你呢?” 陈霭赌气说:“我拿不到这个工作就回国!” “你回国倒是早点说啊!也免得我复习GRE托福。现在我连名都报了,你又想到回国了?” “你报了名就去考,考上就去读,我回不回国,对你又没影响—” “没影响?你说得轻巧!你回国了,我怎么办?” 陈霭没想到赵亮对她这么一往情深,想出国都是为了跟她在一起,不由得深深感动了,为了安慰赵亮,她把滕教授跟她老板的特殊关系说了一下。 结果赵亮很不屑:“你听他吹!他一个中国人,还想打人家外国女人的主意?你老板拿了这么大一笔科研经费,富得流油,怎么会看上滕非这样的人?” “我老板—是个很有文学艺术情趣的人,她不会考虑物质的因素—” “自命清高!她不讲物质的因素,那她干嘛要拼死拼活申请科研经费呢?” “那是—为了做出成果—” “那我们就说成果,滕非做出成果了吗?他自己都没成果,怎么能指望你老板喜欢他呢?” “但是他在文学艺术方面—都很精通,我老板很喜欢文学艺术—” “切,你老板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还会这么天真?” 陈霭辩不过了,硬着嘴说:“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亲眼看见的—” 赵亮也不想辩了:“算了,我懒得跟你多说了。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找工作的时候,脚踏实地一点就行了。滕非那边,你可别把我说他的话都传给他,免得把他得罪了,到时不招我读他的研究生了—” 这几桶冷水,把陈霭泼了个透心凉。一个人说你错,还有可能是他自己搞错了;两个人说你错,你就很可能是有错。现在是个个都说她错,那就肯定是她错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不能说这么多人全都错了吧? 她心急如焚,人也变得迷信起来,每天都要写几个签来抽一抽。抽到了“yes”,先是高兴一阵,但过一会又担心自己做的签不算数;抽到了“no”,心里就很失落,只能勉强安慰自己:签语说不定是反的呢? 她每看见一个来面试的人,心里就七上八下一次,每七上八下一次,她就要打个电话给滕教授:“滕教授,你说怎么老板还在面试人呢?是不是之前面试过的人都被否决了?” “不会的,你老板要面试哪些人,是早就定好了的,也早就通知别人了的。即便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她也要把剩下的都面试一遍。” “但是我觉得最近这几个,她面试的时间很长,那些人面试完了出来都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老板已经把工作给他们了?” 滕教授不厌其烦地解释说:“你不要被那些面试者胸有成竹的样子吓倒,你自己也面试过了,知道老板根本不会在面试结束时就告诉结果,那些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被录用了呢?恐怕那些人心里跟你一样,也很着急,只不过面上没露出来罢了。面试这事,不要过早绝望,要有见了棺材不掉泪的精神—” “不是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吗?怎么是‘见了棺材不掉泪’?” “已经见到棺材了,掉泪也没用了嘛—” “那倒也是。滕教授,你说老板面试是走过场,但如果真是走过场,找三四个人面试不就行了吗?怎么面试这么多人?” “你别忘了,你老板这次招的,可不止你申请的这一个位置,还有另外三个位置,一个位置面试三四个人,也有十几个了。” “但我觉得她肯定不止面试了十几个—-” “呵呵,可能你老板这是第一次面试别人,所以要把面试的瘾过足—” “可是她以前一直是老板啊—” “她只是小老板,她的头上还有大老板,以前招人都是大老板作主,面试轮不到她。你们实验室的那两个人就是大老板给招来的,拿大老板的钱,都是‘北约’的人,所以你老板不喜欢。你因为是国内出钱的,不用经过大老板,是你老板自己物色的,所以她特别喜欢你—” 陈霭又豁然开朗一次,但仍然很担心:“你说我老板她会不会—开这种后门?” “哪种后门?” “就是你—说的那种?” “我说的哪种?我说的后门多了去了,你到底在说哪种?” 陈霭知道滕教授在逗她,只好厚着脸皮说:“就是你说—因为我老板—她喜欢你—所以一定会把这个工作给我—” “噢,你说这个后门?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后门,老外做事不像中国人,他们虽然也看关系,也开后门,但他们更看重你的能力。如果你能力完全不合格,那无论我跟她什么关系,她也不会招你。如果你的能力超过任何其他候选人,那么无论我跟她什么关系,她都会招你。只有在你跟其他竞争者旗鼓相当的时候,关系才能起一点作用—” “那你的意思是我—跟其他候选人—旗鼓相当?” “呵呵,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把你看低了?” “没有,没有,我觉得是—把我—看高了—” “我觉得既不低,也不高。你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候选人强,比如你当过多年医生,有临床经验,你也做过干细胞方面的研究,你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没人拖后腿,可以一心工作。但其他人有的可能比你学历高,有的可能比你英语好,有的可能有别的方面的长处。把这些都综合起来衡量,你跟他们就旗鼓相当各有千秋了。” 滕教授说话就是这么熨帖,无论陈霭有多少疑问疑虑疑惑,滕教授都能解答,都能化解。对陈霭来说,滕教授就像汪洋中的一条船,只要搭上边了,就有了指望,不会沉底了。在她一生中,上至爹妈,下至朋友,还没有一个人能像滕教授这样让她觉得可以依赖的。 终于有一天,滕教授给她发来一个电子邮件,说人事处跟他联系过了,向他调查她的情况。 她吓了一跳:“怎么啦?我—出事了吗?” “傻瓜,这是好事啊!说明你老板已经把这个工作给你了,人事处走一下过场就行了。” “是吗?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不是你自己申请这个工作的时候把我当reference填上的吗?我已经为你写了一封推荐信,用email传给他们了,这里也拷贝一份给你。” 陈霭一看推荐信,哇呀呀!滕教授这写的是谁呀?怎么我一点也不认识呢?这么出色,老板不录用这样的人才,那真是瞎了眼睛。 人事处很快就给陈霭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C大决定把那个博士后的工作给她,问她接受不接受,请她尽快回个电子邮件。 她一看,差点喜晕,连掐自己大腿数把,疼出了眼泪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天,人事处那帮家伙不是在开玩笑吧?博士后的头衔!几万美元的年薪!还问我接受不接受?当然接受!无条件接受! 高兴了一阵,陈霭脑子里又起了疑云,是不是我理解错了?她把这封信转给滕教授看,问他这是不是就算给了她这个工作了。 滕教授的回答是“Yes”,然后写道:Congratulations!Howareyougoingtothankme?(恭喜!你准备怎么谢我?) 陈霭高兴极了,立即给人事处回信,说她接受这个offer,又给滕教授回信,说要做顿好吃的Chinesedinner来感谢他。 她才转个眼,就收到两封回信。 一封是人事处来的,询问Chinesedinner的详细地址和时间。 另一封是滕教授发来的,就一句:So,you’veacceptedmyoffer?”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发现自己把两个电子邮件发错了地方,差点吓成了斗鸡眼,电脑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只一遍遍想着:完了,完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工作跑了。 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救命稻草打电话:“滕教授,怎—怎么办?怎么办?我把—给你的—给你的—电子邮件发到—人事处去了—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终于发现了?”滕教授笑呵呵地说,“没什么嘛,你马上给他们补回一个电子邮件,说你接受这个工作就行了。” “这样就—就行了?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办事马虎的人,不把这个工作给我了?” “不会的。人事处只管人事方面的具体事务,工作给不给你,决定权在你老板手里。以后记住别在老板面前也这么粗心大意就行了。” “但是—我现在怎么好意思—写信给人事处?我怎么对他们说—” “你就告诉他们,说他们发给你的好消息令你太激动了,所以你发错了信。别怕,美国人的马大哈多得很,你看他们的电视电影里面,发错信认错人的该有多少啊!美国人也很有幽默感,说不定你这事正好给人事处那帮百无聊赖的家伙增添一点乐趣—” 陈霭将信将疑地给人事处回了一个电子邮件,表示自己欣然接受这个工作,还说刚才由于太激动,把电子邮件回错了地方,请他们原谅。 人事处果然没见她的怪,很快就回信说他们很高兴她能接受这个工作,并开始跟她讨论签证的事情。 人事处这边搞定了,陈霭才想起自己曾经夸过口,说等博士后的事办成后,她会好好酬谢滕教授,当时由于对拿到这个工作完全不抱希望,还信口说过“你要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之类的大话,现在八字的一撇一捺应该算写出来了,滕教授会不会来“要账”? 她又紧张又激动地等着滕教授来“要账”,但滕教授好像不记得这事了,根本没提谢他的事,只热衷于跟她谈论办waiver的具体步骤,使陈霭有点失望,很想知道滕教授当初说那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要她怎样谢他。 陈霭按滕教授说的,先到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的网站去搜寻了一下,找到了办waiver的具体步骤,发现第一件事就是要得到单位同意才行,她立即跟她国内的院长联系,把自己的近况汇报了一下,请他同意她办waiver。 院长相当不开心,苦口婆心地劝了她一阵,但见她意志坚决,九辆面包车都拉不回的架势,也就同意了,只说她必须辞职,原来讲好给她的五千美元资助不会发给她了,还得退回这几个月医院发给她的工资。 这些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而且比她听说过的几个J-1的故事好多了,至少没让她交“培养费”什么的,所以她没多话,爽快地答应了。 但当她打电话叫赵亮把医院这几个月发给她的工资退还给医院的时候,赵亮发毛了:“什么?发出来的工资还想吞回去?哪里有这种事?你是他们派你出去的,他们凭什么把钱要回去?” “但是我现在要改签证—” “改签证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跟这半年公派出国有什么关系?他们半年之后不发你工资还说得过去,但这半年已经发了的工资怎么能要回去呢?” 陈霭觉得赵亮说的有道理,又跟院长联系,把赵亮的理论给院长说了一下。 但院长不肯让步:“小陈啊,你不能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啊!当初我派你出国,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人说,我都给你顶住了。现在你要求免除你的服务期,你知道又有多少人反对?我还是替你顶住了,同意免除你的服务期,我这已经是—很很很很很—照顾你的了,你却连几个月的工资都不愿意退回来,如果我放你这一马,你叫我今后怎么在院里主事?” 陈霭觉得院长说的也有道理,况且这又不是院长定下的规则,是医院的规则。她只好又打电话叫赵亮还钱。 但赵亮不光是不肯退钱,连她辞职也很反对:“你辞职干什么?你把职辞了,以后想回国怎么办?” “想回国—再重新找工作吧—” “你说得容易!你现在都快提主任医生了,如果你辞职,以后回国再重新找工作,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主任医生副主任医生的职位?你得从头做起!你以为你还年轻啊?等你在海外干几年回来,都快退休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陈霭被问住了,是啊,这个博士后的工作,也只三年。三年之后,她还能不能在美国工作,全看她老板能不能拿到科研经费,如果她老板拿不到科研经费,她在美国就没工作了,就得回国。为了这三年,她辞掉医院的工作,把自己在国内的退路断掉了,到底值不值? 想了大半夜,她痛苦地作出决定:保住国内医院的工作,放弃美国的工作。 但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赵亮的时候,赵亮又发毛了:“你放弃美国的工作?那我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复习GRE托福,名都报了,你却要放弃美国的工作,那我还去美国干什么?我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 陈霭彻底晕倒:“那你的意思—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怎么是我要你怎么样?你的事我有发言权吗?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你都是我行我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霭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也发毛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这是商量的口气?你明明是在找岔子吵架!” 陈霭像打机关枪一样不停气地说:“你又不想退钱,又要我呆在美国。难道你不明白,不退钱就不能办waiver,不办waiver就不能改签证,不改签证我就不能呆在美国?你想清楚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自己是无所谓的,在哪里都一样生活—” 赵亮老半天才咕噜说:“钱都用掉了,拿什么退?” “钱都用掉了?怎么一下用掉这么多钱?” “两个人,两张嘴,不吃饭哪?不穿衣呀?顿顿吃餐馆,不要钱哪?” “就算你们两个人一天吃一百块钱,一个月也才三千块,剩下的钱呢?” “投资了—” “投—什么资?买房子?” “切,你几个月的工资,总共几个钱啊?还想买房子?一个房子角都买不到—” “那你—投什么资了?” “买古董了。” 陈霭惊呆:“买古董?买什么古董?” “古董家具—“ “古董家具?你买一些旧家具,有什么用?连放都没地方—放—” “放我那个房子里。” 陈霭差点又要发作,赵亮哪里有什么“我那个房子”?他们从B大买的房子,早就给了赵亮的父母了,现在他们的两套房子,一套是她买的医院的房子,另一套是她爸爸留给她的房子。赵亮和欣欣现在住在她爸爸留给她的房子里,她从单位买来的那套房子没人住,她老早就想出租给别人住,但赵亮不肯,难怪难怪,赵亮肯定早有准备,专门把房子留在那里囤积古董的。 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赵亮口口声声买房子投资,买古董投资,但房子用来放古董了,不能出租,也不能转卖,那投个什么资?一堆破旧家具堆在空房子里,有谁要啊?那又投个什么资?过几天赵亮也出国了,那一套房子连同那些旧家具就算废在那里了,真不知道赵亮的脑子是啥材料做成的。 但陈霭知道生气也没用,她现在鞭长莫及,生气也不能把钱生回来,干脆不指望赵亮还医院的钱了,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把自己带来的钱清了一下,剩的也不多了,得留作生活费,不能还给医院。C大人事处的人对她讲过,在H1-B签证办下来之前,她不能开始博士后的工作,也就是说,她不能领工资。 但谁知道她的H1-B什么时候才能办下来?美国这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C大是非营利性的教学科研单位,办H1-B不受名额限制,随时都可以办,她老板很大方,同意出钱让C大给她办加急的H1-B,要花一千多美元,但只要十五个工作日就能办好。 但waiver什么时候能办下来,她就不知道了,因为首先要得到单位同意,然后把单位出具的证明寄到中国驻美国的使馆去,使馆同意了,才会通知美国,说国内单位不需要她了,可以免掉她回国服务/居住两年的义务。 中国那帮官僚们什么时候能给她把waiver办好,她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不得不作长期作战的准备。她剩下的那点钱,大概能支撑两个月时间,但如果用来退还医院,那她就要立竿见影地去喝西北风。如果不把医院发给她的工资还掉,又办不了waiver,也就不能开始领博士后工资。不仅如此,她半年的J-1快用完了,如果不在J-1用完前办好H1-B,她的身份就成了问题。 陈霭这才尝到了有钱的幸福,没钱的痛苦,不禁十分后悔平时用钱大手大脚,如果她这半年找个租金便宜的地方住(比如祝老师住的那种,租金便宜一半),每天只吃榨菜、米饭、快餐面(美国快餐面,不是中国的康师傅),不买衣服鞋袜自行车化妆品手提电脑等等,应该也能省出还账的钱来。 但后悔也没用啊,用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后悔也后悔不回来,只能想办法弄钱。她向小杜打听有没有哪里可以打工,小杜说:“你能打什么工?又不会炒锅,又不会送餐—” “我像你一样做waitress行不行?” “肯定不行,做waitress要年轻漂亮的才行—-” 陈霭挨了一记闷棍,但不敢发作,只敢在心里嘀咕:你也是三十出头了,而我还四十不到,说来我们也是一个年龄段的人,我不过就比你大几岁,怎么你就能当waitress,我就不能当呢?她这才知道自己在小杜这样的人眼里已经是老大妈了,而且是丑老大妈,幸好没问小杜哪里招脱衣舞女,不然,更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鄙视嘲笑。 自己挣不到钱,那就只好借了。 她最先想到的是滕教授,但她马上就把他否决了。滕教授这个人心肠好,如果她真的去问他借钱,估计他想千方设万法,也要弄笔钱来借给她。但她怎么忍心让滕教授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让滕夫人知道了,那还不闹得血雨腥风,日月无光? 她把需要钱的事跟几个经常一起吃午饭的中国人讲了,但那些人的普遍反应是:“几千美元还不好解决?先用信用卡划划,等博士后当上了再还不就行了?” 她说自己还没有信用卡,申请过几次,都被拒了,因为她在美国没工资,于是大家转而热烈讨论像她这样的人如何才能申请到信用卡,七讲八讲的,就扯得没影了。 最后,消息传到了小张的耳朵里,周末陈霭应邀去小张家看望小张宁的时候,小张问:“听说你急需几千美元还帐?” “嗯。” “怎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上有老下有小,工资又不高,还要供房子,哪里有闲钱借给我?” “我再没钱,几千美元总是拿得出来的嘛,我至少有信用卡—” 陈霭太感动了:“你—愿意借钱给我?” 小张把支票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你说个数字,我马上写支票给你。” 陈霭感动坏了,直通通地说:“我看你平时—那么节约—以为你—不舍得借钱给我呢。” “平时节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急时好用吗?” “唉,你说得太对了!如果我平时节约一点,现在也不至于拿不出这几千块钱来—” “你丈夫怎么不替你把这钱还了呢?” “他—把钱都用掉了—” 小张很吃惊:“是他把钱用掉了?我还以为钱是你在美国用的呢—如果钱是他用的—那—不是更应该由他来还吗?” 陈霭一脸黯然,答不上话来。 小张心疼地说:“唉,没想到你—找了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你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陈霭像被人把心里的苦水坛子的盖子揭开了一样,一股股苦水直往外冒,终于冲破“家丑不可外扬”的禁忌,井喷一样奔涌出来。 她把这些年吃的苦一古脑全都倒了出来,除了床上的,其它什么都说了。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也开始炒剩饭,好像某些歌曲一样,主歌唱完了,就重复最后几句,仿佛不忍心戛然而止,又不好意思从头再唱,只好反复吟唱某几句,谓之“副歌”。 小张一直很安静地听着,表情很鼓励,眼神很怜爱。一直等她把剩饭炒够了,自动停了嘴,小张才叹口气说:“早知道你会找这么个丈夫,还不如当初就我俩结婚算了—”

尘埃腾飞 滕教授一说要开车带陈霭去机场取行李,全屋子的人都像踩上了弹簧一样,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小杜说:“我明天还要打工,就不跟你们去了—” 祝老师说:“我明天没事,我跟你们去。” 陈霭则激动晕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先是跑进卧室去拿手提包,但却空手跑了出来,问滕教授:“现在去是不是太晚了?会不会耽误您的正事?” “不晚。不会。” 于是她又跑进卧室,拿了手提包,匆匆跑出来,好像怕滕教授等不及溜掉了一样。到了客厅,看见滕教授并没溜掉的迹象,于是问:“还有没有时间?我换个衣服来不来得及?” “没问题,你慢慢打扮。”滕教授说完,坐回到沙发上。 陈霭又跑进卧室去,想换件衣服,因为身上的衣服穿了好几天了,从中国一直穿到美国,今天上午穿着满大街跑了几趟,肯定染上了汗味,下午又穿着做饭,肯定染上了油烟味,待会坐滕教授车里,可别把滕教授熏昏了。 她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扑了一通,才想起箱子都没运来,到哪里去找衣服换?只好把头发梳了两下,又跑回客厅:“我好了,我们走吧。” 滕教授坐着没动,仰脸看着她,开玩笑说:“咦,这么快就好了?我以为你们女士打扮都要用上一年半载的呢。” 陈霭“赫赫”笑着,不知道如何答话,只抓了一张餐巾纸擦鼻子两边,怕那里有油汗。 滕教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问:“你不是说换衣服的吗?好像没换嘛。” 她羞惭地说:“没衣服换,衣服都放在箱子里—-” “哦,难怪!我说世界上怎么还有出门打扮不需要一年半载的女士呢!你现在衣服还没拿到,要不要小杜借你几件衣服换换?” 小杜热情地说:“要不要?我有好多衣服,你随便挑—” 陈霭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担心自己比小杜胖,穿不进小杜的衣服,推辞说:“不啦,不用了,又不是去—那个—”陈霭本来是要说“相亲”的,这是她那里的口头禅,凡是说到认真打扮,就说“像是去相亲一样”。但今天不知为什么,“相亲”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滕教授呵呵笑着站起身:“也是,又不是相亲,打扮那么漂亮给谁看啊?走,我们出发吧。” 三个人一起走到门外,上了车,祝老师坐在后排跟陈霭说话。还才开了一会,车就停下了。陈霭惊叹道:“啊?机场这么近?” 滕教授说:“祝老师,到你家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待会从机场回来会走高速,不从你家过,那时送你就不方便了。” 祝老师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卖了,但又不敢发作,只好磨蹭着下了车,但不关车门,而是站在车外跟陈霭商量明天带她去唐人街的事,一直到陈霭答应了,祝老师才砰的一声拉上车门。 去机场的路上,滕教授跟陈霭拉了会家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两人谈话很融洽,主要是滕教授很会找话题,也很会带动对方发言。 陈霭是个怕冷场的人,每次跟人出去,都想着办法找几个话题聊聊,但很多时候并不是她自己想聊那个话题,甚至不是她自己想说话,只是怕同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太尴尬,才想方设法找话说。而要想话题能够激起对方的兴趣,那就只能投其所好,对方喜欢聊什么,她就聊什么;对方喜欢她如何聊,她就如何聊。 很多人都说跟她很“谈得来”,说跟她兴趣爱好一致,有的甚至说跟她有共同语言。她想,什么共同语言不共同语言,只要我愿意跟你展开谈话,我就能找到跟你对话的共同语言。 有时也能碰到一个比她还怕冷场的人,或者就是一个话很多的人,那么用不着她来找话题,别人就会不断找到话题。但她有时也很烦那种人,因为那种人的话题往往是她不感兴趣的话题,但还得陪着聊,完全是一种折磨。 像滕教授这样的同行者,她还没遇到过。滕教授似乎并不是怕冷场,他说话,是因为他有话要说,他的话题都是很自然地倾泻出来的,既不让她觉得他是在主动找话说,也不让她觉得他是在被动应付,反正就是很自然,很舒服,而且很懂得照顾在场的每一个人,总有办法把每个人都拉进谈话里来,使每个人都不觉得被冷落了。 有这样好的谈话气氛和谈话伙伴,行程就会显得特别短,好像才出发呢,他们就已经到了机场。滕教授似乎是个“老机场”了,对那里的角角落落都很熟悉,很快就找到了取行李的地方,上去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人家就把两个箱子推到他们面前来了。 陈霭看见自己两个久违的箱子,激动万分,跑上去就要拖走。滕教授叫住了他,说还要填个表。她走到柜台跟前,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格,上面全是英文,她脑子一懵,一个字也不认识了。工作人员指着两个地方说了几句英语,大概是叫她在那里签字。 陈霭像拿着个卖身契一样不敢落笔。 滕教授上来看了一下,说:“没问题,你签个名就行了。只是例行公事,表示你已经收到了行李。” 陈霭见滕教授批准了,马上在指定地方签了名,兴奋地把手提包往脖子上一挂,空出两手,一手抓起一个箱子的拉杆,昂然道:“滕教授,我们走吧!” 滕教授挡在她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就这样走了?” 她一慌,问:“手续还没办完?还要干嘛?要交钱吗?”她慌忙放下手中的箱子,到提包里去摸钱。 “不用交钱。他们延误了你的行李,还敢问你要钱?我是问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把两个箱子拖走—-” 她没听懂这句话,原地转了一圈,看是不是丢了东西。 滕教授环指一下机场大厅:“你看看有没有女士拖箱子的?” 陈霭到处看了一眼,没看到拖箱子的女士,正要汇报“没看见”,就看到正前方有几位拖箱子的女士站在楼梯型的电梯上冉冉升起,她连忙指给滕教授看:“滕教授,看你背后,有几位女士拖着箱子—” 滕教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哈哈,还真给你逮着了。但是你看看人家的服装—”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那几位女士都穿着深色的群套,白色的衬衣,戴着一样的帽子,身材都很高挑,相貌都很漂亮,一人拖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走得仪态万方。她想滕教授一定是在笑她衣服老土,又拖着两个庞然大物,像个乡下大嫂,遂嗫嚅说:“人家肯定是空姐—” “就是啊,人家是空姐,当然拖着箱子。但你看看别的女士,哪里有自己拖箱子的?” 陈霭抬眼一望,刚好又瞧见一个拖箱子的女士,连忙指给滕教授看。 滕教授越笑越开心:“你运气真好,又被你逮着一个。不过那是个单身女人,没丈夫的,只好自己拖箱子—” 她正想辩驳,滕教授已经伸手抓住了两个箱子的拉杆:“拿来给我吧,不然要我来干什么?” 陈霭见滕教授要把两个箱子都接过去,坚决不让,“再怎么你也得让我拖一个吧?你怎么能一个人拖两个箱子呢?” “你刚才不还准备拖两个箱子的吗?难道我一个男人还不如你一个女人?“ “但那是我的箱子啊,我不拖谁拖?” 滕教授又是一笑,没答话,手里已经把两个箱子都夺过去了,转个身,大步走在前面,陈霭只好一溜小跑地跟在后面。 她从后面看着滕教授的背影,读书时写作文用了若干年的“身板笔直”,“大步流星”,“矫健”,“潇洒”,“背影越来越高大”等说法,现在终于有了几乎伸手可及的具体意义。最奇怪的就是那两个箱子拖在滕教授手里,像两个玩具箱子一样,且是空玩具箱子。 她记得赵亮送她去机场的时候,他们俩一人拖一个箱子,两个人都是累得弓腰驼背的。难道中国那边的地心引力大一些,所以箱子重一些?或者那边机场的地板不够滑?还是这边机场把她箱子里的东西没收了一些,所以变轻了? 她快跑几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滕教授,滕教授,你走慢点,我想问你一件事—” “Wow,我走太快了?你跑成这样!都怪你,你要跟我抢着拖箱子嘛—” 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下,滕教授说:“应该是不会的,不过如果你不放心,就打开检查一下吧。” “能在这里打开吗?” “怎么不能?你自己的箱子,只要你不怕别人看见你的秘密,谁敢说个不字?”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回去再看。如果东西被航空公司没收了,现在打开也没用。如果东西没被航空公司没收,现在打开被人看见,说不定反而被没收了。 到家之后,滕教授帮她把两个箱子搬进卧室,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房间,说:“你得尽快买个床,今天就只好在沙发上对付一夜了—” 她张罗着给滕教授拿饮料,嘴里谢声不断。滕教授接过她递来的可乐,喝了两口,说:“我到客厅去坐一会,你抓紧时间打开箱子查查,看少没少什么,如果真少了什么,我们可以返回去问他们要—“ 陈霭跑回卧室,把两个箱子都打开检查了一下,除了盗版CD没看见,其他什么都在,连抗生素都没丢。她回到客厅通报:“就是没看到盗版CD,其他东西都在—” 滕教授无声地笑起来,提议说:“我们要不要回机场去,叫航空公司赔我们盗版CD?” 陈霭睁圆了眼睛:“为什么?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滕教授笑得更厉害了:“那就这么算了?那可是你先生的独奏专辑哟—”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放了盗版CD在里面没有,我是担心他放了—” 滕教授又摸出手机:“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嗯—,CD的事倒是不用问,不过—” “那就报个平安吧。” “电话费贵不贵?” “贵就不跟自己的先生打电话了?” “贵的话,我就—等买了电话卡再打吧—” “等你买了电话卡,他在那边早急死了。” “他才不会急死呢—”她觉得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丈夫的坏话不好,于是换了个话题,“不过我怕我女儿会记挂—” “那就赶快打个电话吧,我有电话卡,号码都输好了的,等我先拨好了你接着打—-” 陈霭打通了家里的电话,是女儿欣欣接的,刚叫了两声:“妈妈,妈妈—”,就被爸爸把电话夺走了。 两夫妻都不习惯在电话上互诉衷肠,平时他们之间很少打电话,早晚见面的人,还打个什么电话呢?她每次出去旅游,都不用向赵亮报平安;赵亮在学校有事,也不用向她请示汇报。像这样打越洋电话问好报平安,在他们还是头一次,不禁有点尴尬。 尴尬归尴尬,气氛还算是亲切友好的,但当她问起盗版CD的时候,赵亮就发毛了:“我怎么会往你箱子里放盗版CD?我知道你把那两个箱子看得跟宝贝一样,我碰都没有碰过一指头,就是怕你有了什么事又怪到我头上。果不其然,你现在自己搞出了事,怪我头上来了?” 她慌忙解释:“没出事,没出事,只是问问,你没放就行了,别在那里瞎说什么出事出事,别把欣欣吓坏了—” 她看到滕教授在给她做手势,似乎是想跟赵亮讲几句,就把手机递给了滕教授。然后她听见滕教授在跟赵亮谈“孔子学院”的事,似乎谈得很融洽。 谈了大约十几一二十分钟,滕教授又把手机递给她,她“喂”了一声,听见赵亮嘱咐她:“喂,我跟你说啊,这个滕教授很有来头,也很有路子,是个重要人物,你要跟他把关系处好点,我们B大一直想跟国外发展关系,如果能把这个滕教授抓住,对学校对我们自己都有好处。” 艾米:尘埃腾飞 滕教授走了之后,陈霭见小杜的房间还亮着灯,就去向小杜交房租。还没等她敲门,小杜就把门拉开,探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来,上面糊满了绿色的东西,把陈霭吓一大跳。 小杜问:“他走了?” “谁?滕教授?走了。我想把房租交给你—-” “我们到客厅去吧,我房间里没椅子。”到了客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杜介绍说,“房租水电都是两人平分,水费和电视是包含在房租里的,电费是用多少交多少。电视有25个频道,足够了,因为我忙得要命,没时间看电视。我也没入上网的计划,因为学校到处都可以免费上网。如果你想在家里上网,你可以一个人开个计划—” “我不在家里上网,我也到学校去上网。小韩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六月份搬走的,怎么啦?” 陈霭当场做了个快速心算,把六、七两个月的房租数出来,然后又数出半年的房租,一起交给小杜:“对不起,六月七月让你先破费了,你为我留着这个房间,房租应该由我来出。我把我这半年的房租也一起交给你,一共是八个月—” 小杜看到陈霭塞过来的一叠票子,十分感动:“别别别,不用交半年的房租,你就一个月一个月地交我吧,我相信你。” “我还是一起交了吧,这么多现金,我还不知道放哪里好呢。” “那倒也是。”小杜收下了钱,建议说,“你应该到银行去开个账号,把现金都存里面,再去申请一个信用卡,平时身上就只带张信用卡就行了。身上带多了现金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 陈霭又要交电费,小杜说:“电费还是等到账单来了再交吧,免得交多交少还得再算账。”小杜把陈霭交的房租数了一下,问,“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交给我,你自己够不够用?C大好像是月底才发工资的—” “C大发工资不关我的事,我是国内掏钱—” “噢,那你们单位一定给了你不少钱吧?” “哪里呀,半年总共五千块钱,还没拿到手,要等到我回去之后才发给我。” “那他们太狡猾了,怕你不回去—” 陈霭以前还没想到这上头去,以为国内掏钱都是这么个掏法呢,现在小杜一提醒,让她觉得也有这种可能。但她觉得单位多此一举了,她怎么会不回去呢? 小杜说:“原来你这半年一分钱都拿不到啊?那你自己得垫出多少钱来?五千肯定是不够的。” “可能要上万吧。” “那你很有钱呢。听说国内当医生的很赚钱,富得流油—” “也不是富得流油,还可以吧—” “说实话,我真有点不好意思让你一下交给我这么多钱,不过我这段时间的确比较缺钱,所以我就收下了,反正你又没工资领,交的都是你带来的钱,早交迟交都是交—” 陈霭想起小杜的确不像很富有的样子,房间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穿的也不怎么豪华,还要打工,不由得关心地问:“你怎么会缺钱花的呢?是不是你爸爸妈妈不支持你在国外读书?” 小杜有点黯然:“他们很支持,不支持我也出不来了,但是他们都是搞教育的,清水衙门,赚不了什么钱。我是自费出国,在这里读本科,拿不到奖学金,把他们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他们还问别人借了不少钱,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今年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再去借钱了,就对他们撒谎,说我拿到了奖学金—” 陈霭感动得鼻子一酸:“你真是个孝顺女儿!你缺多少?看我能不能支援你一点—” “一年光学费就是几万,还有生活费,你有那么多钱支援我?” 这下陈霭英雌气短了,几万美元,那就是几十万人民币,她的确没那么多钱。她担心地问:“那怎么办?退学?你快毕业了吧?” “这是最后一年。” “那你总得读到毕业吧?可是你没学费怎么能继续读下去呢?” 小杜犹豫了一下,说:“我看你是真心为我着急,我把这事告诉你,只是为了让你放心,但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小杜机密地说,“滕教授借了些钱给我,不然我今年只好打道回国了。回国本身倒没什么,但我读了这几年书,花了父母一百多万,最后连学位都没拿一个,有什么脸面回去—” 这下滕教授的形象更高大了,不光心肠好,还有这个能力,像她吧,也想帮帮小杜,但没那个本事,只能望洋兴叹。她情不自禁地说:“滕教授这个人真是太好了,你跟着他一定会很幸福—” “我也知道跟着他会很幸福,”小杜沮丧地说,“不过他是有老婆的人,又不像国内那些富翁一样,敢养二奶,我怎么跟着他?” “啊?”陈霭愣了,她从来没想到滕教授是有妇之夫,她知道他肯定不是从来没结过婚的人,但她没想到他现在正结着婚。她发了一阵呆,才语重心长地对小杜说,“如果他有—夫人,那你可千万别跟他搅在一起,我们女同志要自尊自立自强,那种破坏人家婚姻的事,我们可千万不能做—” 小杜哈哈笑起来:“你太逗了!怎么跟个老妈似的?什么‘我们女同志’!我不是‘女同志’,你知道不知道‘女同志’是什么意思?就是女同性恋啊!你说说看,婚姻是外人能破坏的吗?像你们这种夫妻关系好的,谁能破坏得了?如果哪个小女生对你先生好,他会动心吗?” 这可把陈霭问住了,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彻头彻尾地没想过,既没想过会有小女生对赵亮好,也没想过赵亮会对小女生动心,这事好像跟她不沾边一样。其实她也听说过谁谁谁有外遇,谁谁谁包二奶,她还知道高干病房那些高干大多数都有秘密情人,有的甚至是公开情人,但她从来没把自己或者赵亮往这方面想过。她临时抱佛教地想象了一下赵亮借几万块钱给某个小女生读书的情景,但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赵亮连他自己的亲妈都舍不得借钱,更别说不相干的小女生了。 她小心地问:“那滕教授借钱给你的事,他—夫人知道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啦!他老婆是有名的小气鬼,醋坛子,她老公跟哪个女的交往多一点,她马上就要闹上门去。要是她知道她老公借这么多钱给我,还不一口把我吃了?” 陈霭觉得这事真是万分危险,不仅对小杜危险,对滕教授也很危险,搞不好就会破坏他的婚姻。她恨不得劝小杜把滕教授的钱还掉,但她又没本事拿出几万美元支援小杜,只好在心里烧柱高香,请老天爷保佑滕教授这样的好心人,也保佑小杜这样的需要帮助的人,当然也保佑滕教授的夫人,现在花心的男人太多,做妻子的比较担心自己的丈夫,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就这样一路保佑下去,结果发现每个人都值得老天爷保佑。 第二天一大早,陈霭就起了床,边收拾打扮,边在炉子上烧水煮通心粉,因为通心粉像滕教授说的一样,以“韧度”见长,比面条经煮,得煮好长时间。等到她把脸倒持好了,通心粉也煮好了。她做了一大碗炸酱面,早饭吃了一些,带一些到学校去当午饭,还留了一些给小杜。 然后她就按小杜给她画的路线图,走到学校去。路很好找,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学校。但进了学校之后,找自己老板的办公室反而花了一点时间,主要是小杜也不知道她老板的办公室在哪里,没画地图给她。她结结巴巴地问了几个人,人家也很热心地回答了,但她听不太懂,最后一个小伙子亲自把她带到老板那里,已经九点多钟了。 老板是个东欧人,女的,四五十岁的样子,人称Dr.T,因为老板的姓和名都是T开头,名字叫Tania,但姓很长,而且很难发音,所以老板为了照顾大家,让大家就叫她Dr.T就行了。老板漂亮的栗色头发挽成一个发髻,耸在脑后,穿得也很漂亮,不像个搞科研的,倒像个电影明星。老板人也很好,先是嘘寒问暖一番,又亲自带陈霭到实验室跟同事见面,然后给了她一个readinglist,让她头一个星期不用做实验,就是读这些文章,还邀请她周末去家里吃饭,并当场打印出一张路线图给她。 她没想到美国的老板这么和蔼可亲,这么体谅人,这么关心人,这么有人情味,感动得手脚暖暖的,当场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为老板鞠躬尽瘁,归而后已(半年当中应该做不到“死而后已”,做不到的事咱不瞎吹),要对得起老板的关心和爱护。 然后老板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工作去了,把她交给了实验室的同事Gina。Gina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看肤色外貌应该是中国人,但言谈举止又像是美国人,后来一问才知道是CBC(Canada-born-Chinese,Chinese-born-in-Canada,加拿大出生的华人)。 实验室挺宽大,特别干净,她和Gina一人有一长条做试验用的桌子,Gina称之为“bench”,一个人有好几个能升降的皮沙发,可以坐着做实验,仪器都很先进的样子,比她在国内时的那个“实验室”强多了。 她在实验室有自己的电脑,连着两个monitor,可以把这个屏幕上的画面抓到那个屏幕上去,又可以把那个屏幕上的画面抓到这个屏幕上来,差点把她喜晕!马上就抓来抓去了一阵,过了一把瘾。 Gina领她到C大人事处办了一个ID卡,上面有她的照片、姓名、职称和系名,C大还给了她一个电子邮件信箱,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紧跟着C大的名字缩写,然后是.edu(美国教育系统的网名后缀),心情非常激动,感觉自己现在是C大的人了,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马上就用这个账号给国内的亲戚朋友们发了一通电邮,让大家今后就往她这个信箱发信。 然后她安下心来,看老板布置的那些paper,边看边用网上词典查生词,查出来了就记在一个小本本上,准备每天回家都记忆单词,争取在短时间内能做到不借助词典看懂本专业的英文论文。 她很久没这样一心一意地读过书了,在国内的时候,每天上班都是忙忙碌碌,闹闹嚷嚷,责任心很大,总在担心把哪个病人给治坏了治死了。在这里就不同了,她除了自己,谁的心也不用操,心境格外的安宁。 中午Gina带她到本楼尽头的lunchroom去吃饭,那里有微波炉,有咖啡壶,还有速溶咖啡,咖啡伴侣,糖,调料,一次性餐具,餐巾纸什么的,都是免费的。她用微波炉热了自己的炸酱面,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些餐巾纸,就到一个桌子前坐下吃饭。 吃完午餐,她又回到实验室去读论文。还才四点钟的样子,Gina就脱了白大褂,跟她说“拜拜”,还告诉她“Youcangohomenow.” 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早就走,但又怕Gina说她不合群,特别是怕Gina认为她这样做是讨好老板,于是也脱了白大褂,跟Gina一起走出了实验大楼。 一进家门,就看见祝老师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猛然想起昨天晚上祝老师说过会带她去东方店,她也答应了的,但没想到祝老师这么说话算话,而且这么早就来了,赶紧跟祝老师打招呼:“祝老师,您来了?” 祝老师见她回来了,马上站起身说:“我们走把,去晚了就没车了—” 陈霭想到待会又要提着大包小包去坐公车,就很发怵,很想等哪天滕教授有空了开车带她去东方店。但她想起滕教授的婚姻状况,决定还是少麻烦他的好,于是对祝老师说:“行,我们走吧。” 正在这时,小杜从自己的卧室出来,叫住陈霭:“等一下,等一下,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小杜把一把钥匙和一个手机交给陈霭:“钥匙是滕教授帮我们配的,千万别弄丢了,丢了又得麻烦他去配—” 陈霭连忙把钥匙装在自己的钥匙链上,然后感激地问:“手机—是你帮我开的?” “不是,是滕教授帮你开的,就加在他的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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