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体育足球在线直播】欲(尘埃腾飞) 第43~4

艾米:尘埃腾飞 滕教授是什么时候溜掉的,陈霭完全没注意到。现在早餐厅里只剩下了她跟滕夫人两人,她不敢溜走,觉得自己在“柚子事件”上该负主要责任,溜走了不仗义。 她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听滕夫人数落滕教授,觉得滕教授这下肯定要家破人亡了,不禁后悔莫及,在心里痛骂自己:“你怎么这么好吃?又不是小孩子,还买零食吃?你害羞不害羞啊!如果不是你说红心柚子好吃,滕教授怎么会买这么两个惹火的柚子呢?这下好了,两个柚子搞散了一个家庭!” 陈霭被沉重的犯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抽自己两耳光的心都有了,但滕夫人好像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的意思,矛头一直都是对准滕教授的。滕夫人的嘴三种功能同时启动:既要数落滕教授的冤大头行为,又要吃锅贴饺子,还要辣得嘶嘶吸气。 就在陈霭傻呆呆的注视之中,滕夫人吃完了锅贴饺子,把两个空碗扔进厨房的水池,开始收拾桌子,并差遣陈霭去叫滕父滕母来“搓麻”。 陈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搓麻?现在? 但滕夫人的确是这样说的,陈霭转念一想,也好,说不定“搓麻”能让今天这场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夫妻吵架,一般到了半夜就可以和好。但媳妇跟公婆不能靠半夜三更那事来和好,得想点别的方式来化解矛盾,也许“搓麻”就是“别的方式”中的一种,就怕滕父滕母不吃这一套。 陈霭老着脸皮去叫滕父滕母来“搓麻”,做好了被他们一脚踢出来的准备。万万没想到,滕父滕母不仅没踢她,还一个个跟着她下了楼,虽然没平时那么欢呼雀跃,但神态也算安详。很快,四个人就在厨房的早餐桌上摆开战场,开始“搓麻”。 为此陈霭心中好一番感叹!天,这才叫牢固的婚姻家庭关系!那什么永不吵架闹事的,是婚姻家庭神话。吵而不离,闹而不散,吵完闹完,搓麻依然,这才是婚姻家庭之正道!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跟赵亮的婚姻,真是天上地下啊!两人每次闹气,不管是谁引发的,都得她率先做出和解的姿势,不然的话,早八百年就离婚了,即便不离也肯定是持续冷战,最终会把她冻死。 赵亮在家庭矛盾中是一点都不让步的,你嚷他也嚷,你摔门他也摔门,弄出的声音比你响十倍;你砸东西他也砸东西,而且专拣那些值钱的砸,砸得陈霭心疼肚疼,因为那都是她挣钱买来的,砸碎了还得她挣钱再去买。 赵亮最厉害的一招,就是不说话,只要一闹气,赵亮就整天整天不跟她说一句话,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个床上睡觉,就是你不理我,我不理你。每次都是陈霭熬不下去,率先跟赵亮说话,赵亮还要大牌子二调子,爱理不理的,要过好几天两人之间才会恢复正常对话。 她跟赵亮闹气,从来没敢当着外人闹,更没敢当着自己的公公婆婆闹。她知道赵亮的脾气,最要面子了,如果没外人知道,也没家人知道,赵亮兴许还能回个头,转个弯。如果闹得外人或亲戚都知道了,那就没有回头路走了,赵亮指不定做出什么来。 她也不敢像别的女人那样,拿离婚来恐吓赵亮,因为赵亮不怕离婚:“离就离!就凭我一支笛子,我离了在哪里找不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妞?你呢?中年妇女了,你离了就安安心心做个寡妇吧!” 陈霭总觉得“寡妇”二字是赵亮自己在咒自己,但她不想指出来,让他去咒,反正她不害怕做寡妇,如果赵亮因公殉职了,她一定能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她能工作能挣钱,能做家务能带孩子,房子也分得有,离了赵亮地球一样转,说不定还转得快一些。但她早就下了决心,除非不结婚,一结就要结到底,好离不如赖合,所以无论怎么吵闹,离婚是不可能的,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真是羡慕死滕夫人了!活得多么潇洒!滕夫人当着公公婆婆两个儿子还加上她这个外人的面,跟滕教授闹这么大一出,滕教授也没敢喊出“离婚”二字,甚至都没敢回什么嘴。滕父滕母也没见怪,闹的时候躲开,闹完了出来陪着“搓麻”,谁家的媳妇能有这么好的丈夫和公婆? 这场麻将陈霭打得非常心不在焉,一直在滕夫人的婚姻和自己的婚姻之间转来转去,越转越觉得人跟人的命运真是不一样,她长得不比赵亮差,职称跟赵亮一个级别,她在外面大把挣钱,在家里大把做家务,结果还过得那么窝囊。你看人家滕夫人,长相不如滕教授,学历不如滕教授,挣钱不如滕教授,但在家里却这么厉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麻将打到半夜,照例由滕教授开车送陈霭回家,不过这次不用滕夫人去叫,滕教授自己到时间就主动下来了。滕夫人没理滕教授,只跟陈霭告个别:“我不送你了,你早点回家休息,我们下星期再见。” 一路上,滕教授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搞得陈霭心很慌,主动检讨说:“滕教授—-真对不起—今天害你—们家—闹矛盾了—” 滕教授叹一口长气:“唉—–,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谁?” 滕教授没正面答复,继续感叹说:“你说我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娶了这么个母老虎,不光我过得窝囊,连我的父母都跟着我窝囊,今天还连累了你—” “快别这么想了,王老师也是为这个家庭着想,家大业大的,节约点没坏处—-” 滕教授沉默了一阵,问:“你们家赵老师—节约不节约?” “嗯—还行—-” “我看你用钱手也挺松的,赵老师他—管不管?” “他—不管—-”这话带点撒谎的意思,陈霭的脸有点红,幸好天黑看不见。 到了陈霭家门前,滕教授跟着陈霭下了车。似乎有进去坐坐的意思。但陈霭想到太晚了,小杜可能已经睡下了,不好意思请滕教授进去坐,也不好意思自己旋身进门,只好站在门外,等滕教授回到车里去。 滕教授摸出一包烟,拿出一支,问:“抽一支?” “谢谢,我不会抽烟。” “其实我也不会抽,但有时实在心烦,抽一支解闷—” 滕教授点燃一支烟,抽一口,呛得咳嗽起来。陈霭说:“你不会抽,就别抽了吧,看呛着了—” 滕教授把烟灭了,一声不吭地站了一会,说:“你进去休息吧—” “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开车到外面转转—” 陈霭不放心:“还是别转了,开车回去吧,王老师还在家等着呢—-” “我知道她在家等着—等着再骂我一通—”滕教授道了“晚安”,又站了一会,才上车离去。 第二天,陈霭抽空给滕教授打了个电话,主要是怕他昨晚开车“到外面转转”转出什么事来。两人聊了几句,陈霭感觉滕教授情绪比较稳定,总算放了一点心。 然后她又给滕夫人打了个电话,发现滕夫人情绪很不好,这下把她搞糊涂了,昨晚到底是谁骂谁?怎么挨骂的情绪稳定,骂人的反而情绪不稳定了呢?难道昨晚滕教授回去两人又开了一战,结果滕教授吵赢了?该没打滕夫人吧?她正想安慰几句,就听滕夫人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我想到你那里坐坐—-” 陈霭非常犹豫,她总觉得小杜跟滕教授之间有点什么,所以本能地认为最好不要让滕夫人跟小杜照面。但她又怕滕夫人情绪不好想不开,于是壮起胆子说:“我—有空,你—过来吧,就在我这里吃晚饭—” 晚上八点多钟,滕夫人开车过来了,陈霭把晚饭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两个人坐下吃饭。 陈霭抱歉说:“没有像样的饭桌,都是在这个茶几上吃饭—” 滕夫人对此超理解:“你这就算好的了,还有个茶几吃饭。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住的比这差多了,吃饭还想桌子上、椅子下、坐得工工整整吃?都是几家共用厨房,排队做饭,做好了端自己卧室去吃—” “那也真够苦的—” “就是啊!滕非最苦的时候,都是我在旁边陪着。现在他苦日子过完了,就完全忘了本。哼,像他这个活法,后面还有他受苦的日子—” 滕夫人昨晚的气还没消,仍旧数落滕教授,但基本是在炒剩饭,都是昨晚数落过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数落,陈霭都快能背下来了,但她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着,知道滕夫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倾听的耳朵。 两人吃了晚饭又吃水果,吃了水果就磕瓜子。陈霭泡了一壶茉莉花茶,两人边喝茶边磕瓜子,不知不觉就快十一点了。陈霭怕小杜回来撞见滕夫人,一直在寻思要怎么提醒滕夫人该回家了,才不会得罪滕夫人,却听见滕夫人提议说:“我今晚就住你这里吧—” 陈霭吓一跳,这可万万使不得。她知道两夫妻吵架闹矛盾,最忌讳不着家了。只要两人都在家,到了半夜,丈夫求个欢,两人做场爱,一切矛盾就烟消云散了。但如果吵完之后就不着家,那就把矛盾扩大了,和好起来就麻烦多了。 她劝解说:“你还是回家去吧,别让滕教授等久了—” “他等我干什么?” 陈霭支支吾吾:“这个—我的意思是—夫妻闹矛盾—千万别—离家出走—” “这话你应该对滕非说!” “怎么啦?滕教授他—” “他昨晚就离家出走了!” “是吗?”陈霭一听就急了,“那他—能上哪而去?” “他还能上哪儿去?当然是上他情人那去了—”滕夫人推心置腹地说,“这事我没对任何人讲过,因为我还想给滕非留点面子,不想把他整得身败名裂。不过我觉得你是个嘴紧的人,跟你说说没关系—” 陈霭的脑子轰的一响,觉得滕夫人这下要把小韩小杜小什么的事抖落出来了。她这人有点奇怪,每逢有人对她抖落别人的男女私情时,她都像是人家在抖落她的作风问题一样,讲的人不紧张,她听的人倒紧张得无法。 记得她以前住在赵亮他们B大分的筒子楼的时候,曾经千辛万苦帮一个朋友的朋友谋到一套房间,就在她家隔壁,那个朋友的朋友也姓赵,两夫妻单位都没房子分,只好到处租房住。陈霭听说后,就一直帮忙留心,终于打听到隔壁住的魏老师要搬到父母分的大房子去,就积极撮合,让魏老师把房子租给了没房住的小赵。 小赵两夫妻搬进来后,跟陈霭一家关系还处得不错,小赵把赵亮叫“哥哥”,把陈霭叫“嫂嫂”。但没过多久,陈霭就发现小赵不在家的时候,小赵的丈夫带着女人回家来玩,一来就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陈霭把这事告诉了赵亮,被赵亮劈头盖脑一通训:“叫你别惹这些麻烦,你不听,现在好了,搞这么一个人住在我的同事的房子里,当心出大事—” 有一天,陈霭晚上从医院回来,走到自家楼房的拐角处,就看见小赵的丈夫陪着一个女人从楼里走出来,她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小赵,正寻思要不要跟小赵的丈夫打招呼呢,就看见那两人搂在了一起。陈霭吓得心乱跳,腿脚发软,躲在远处不敢动,一直到那两人分开了,女的骑车离去了,男的也回到楼里去了,她才拖着软软的腿脚挪回家。 后来她把这事告诉了赵亮,问怎么办。赵亮没好气地说:“这关你什么事?当初就叫你别帮他们找房,你不听,现在遇到这么一点屁事,你又吓成这样。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回事—” 陈霭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真的,小赵的丈夫拈花惹草,关她什么事?就算她看在小赵把赵亮叫“哥哥”的份上,把小赵当小姑子看待,也轮不到她腿脚发软啊!那不是小赵的丈夫不对吗?又不是她偷人,她到底是怕个什么? 赵亮嘱咐说:“拜托你啊,千万别去对小赵说这事,别又无事生非,惹出更大麻烦来—” 陈霭知道自己不会对小赵说这事,不是因为她怕惹麻烦,而是她说不出口。要按她一贯的性格,她一定会把这事告诉小赵,决不能让小赵蒙在鼓里,但因为这事是男女关系方面的事,她就觉得没法告诉小赵了,这怎么讲得出口? 现在滕夫人要对她抖落滕教授的风流韵事了,她心里又咚咚跳起来,脸也红了,慌得要死,恨不得找个毛巾把滕夫人的嘴堵住。 艾米:尘埃腾飞 滕夫人正要开讲丈夫的风流韵事,小杜回来了。陈霭听到钥匙伸进锁孔的声音,吓了一跳,两眼不由自主地紧盯着大门,眼前已经浮现出滕夫人跳将上去,揪住小杜的衣领和头发厮打的场景。 而滕夫人为了说话方便,一直是侧身坐在沙发上的,几乎是背对着大门。大概是发现陈霭的眼神不对头,也有点紧张地回过身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陈霭觉得小杜一定认出了滕夫人,因为小杜的神态很不自然,招呼也没打,就钻自己房间去了。但滕夫人似乎并没认出小杜,因为滕夫人压低嗓门问:“这是你roommate?我们到你房间去说话吧—” 陈霭求之不得,马上转移战场,把瓜子茶壶什么的都搬到自己房间去了。滕夫人帮忙把两个茶杯拿了进去,关上房门,先去上趟洗手间。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陈霭的脑子像跑野马一样,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瞎想力,把一切沾边不沾边的女性都想到了,首当其冲是小杜,其次是小韩,她连她老板都没放过,还厚着脸皮想到了她自己,自认瞎想力非常丰富了,哪知道滕夫人上完洗手间出来却爆出一个冷门:“你知道滕非的情人是谁?是他姐姐!” 陈霭感觉浑身鸡皮疙瘩一冒,脱口说:“快别这样说,难听死了!” “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他做的做得,我说的说不得?”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你—说不得—我是说—我是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怎么能跟自己的—亲姐姐—” “不是亲姐姐,是领养的—” 鸡皮疙瘩下去一半:“哦,领养的?” “应该说是过继的—是滕非的—伯伯的女儿。” 下去了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伯伯的女儿?那不是—表姐—堂—堂姐吗?” “血缘上是堂姐,名份上是姐姐。我婆婆在生滕非之前还生过两个孩子,都没养活,小小的就死了,他们以为这辈子养不出孩子来了,就过继了哥哥的女儿,还过继了弟弟的一个儿子,结果后来又生了滕非,他们说这叫‘抱窝子’—” “我听说过‘抱窝子’的事,不生育的夫妇,如果领养别人的孩子,往往就能生出一个来—” “虽然我公婆生了自己的儿子,但也没把过继的儿女还回去,因为我公公几个兄弟都没他混得好,都是普通工人,孩子又多,养不了,过继的一儿一女就一直跟着我公公婆婆过,所以滕非是跟他姐姐哥哥一个锅里吃饭长大的—” “那难怪他跟哥哥姐姐关系好—” “哼,他跟他姐姐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 陈霭的心又咚咚跳起来,生怕滕夫人讲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来。 滕夫人说:“他这个姐姐从小就心术不正,总在打滕非的主意,一直到现在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滕非面前晃,不要脸得很。” “这—可能是你—多心了吧?” “我多心?他姐姐自己都承认以前想嫁给滕非,但因为两人是堂亲,没出五服,又是过继姐弟,嫁不成。但他姐姐就是那种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得到,所以从我跟滕非谈恋爱起,他姐姐就不喜欢我—”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难道你以为我在撒谎?”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滕教授怎么会跟自己的堂姐结婚呢?” “滕非也知道不可能跟他姐姐结婚,不然就不会跟我结婚了。但他姐姐就把这一切都怪在我头上,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挑拨我跟滕非的关系,差点把我们的事挑黄了—” “是吗?她能怎么挑拨?” “她说我们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没文化,跟他们滕家门不当户不对,别看我读了大学,但我骨子里还是个农村妇女,而农村妇女都是不懂道理,不讲道理的人。她说滕非从小就很聪明,会读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果滕非跟我结婚,以后差距会越来越大,不会幸福的—” “也许他姐姐—就是那么说说,不一定有什么别的意思—” “哼,没有别的意思?那他姐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反对我跟滕非的事?” “她—反对有什么用?你不还是跟滕教授结婚了吗?” “哼,结婚了又有什么用?我这个婚,就像是三个人的婚姻一样,什么事他姐姐都有份。这么些年了,他姐姐一直阴魂不散,躲都躲不掉,我们搬到哪里,他姐姐就跟到哪里。在G大的时候,那就不用说了,他姐姐家就在当地,恨不得个个周末都到我们家来过。后来滕非到H大去读研究生,我那时还没调到H市去,两夫妻寒暑假才能团聚。可他姐姐倒好,三天两头跑到H市去给他做饭洗衣服,比我们夫妻见面都勤。后来我们到了美国,以为这下把他姐姐甩脱了,那知道,他姐姐又跟到美国来了—” “美国也能—跟来?” “所以我说滕非跟他姐姐关系不一般啰!他姐姐一不是大学毕业,二不是专业人才,但滕非就硬要想办法把他姐姐给办到美国来。我不同意,他就跟我闹,闹死闹活,闹到要离婚,硬是闹赢了,把他姐姐给办到美国来了—” “滕教授也许只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 “哼,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那他为什么没有拼死拼活把他哥哥办来?” “也许他哥哥—不想出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国的—” “的确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国,但他哥哥的厂子老早就垮了,每个月只几百块钱生活费,会不想来美国?就算他哥哥来了美国跟他姐姐一样打工,都比呆在中国强!” 陈霭答不上来了,只开解说:“也许不可能一下子把兄弟姐妹全办到美国来,也许滕教授想到了别的方法支援他哥哥—” 这句话像引爆了地雷一般,滕夫人全面爆发:“他当然有办法支援他哥哥,寄钱呗!有事没事都要给他哥哥寄钱,好像我们家里的钱是大水冲来的一样。今天哥哥家要买房子,明天哥哥家要开店子,后天哥哥生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找出几个理由来往他哥哥家寄钱!” 这的确是个问题,陈霭设身处地一想,也挺同情滕夫人。她自己是结婚前就约法三章了,大家都别往自己家里寄钱,但到底赵亮寄没寄,她就不知道了,她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也没用,白白惹自己生气,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看见就当没寄的。 滕夫人说到动情之处,眼圈也红了:“你说我这一生亏不亏?我自己家里,哪怕穷得叮当响,我也没偷着寄一分钱回去。以前他姐姐放过话,说我这种农村出身的人,家里就是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所以我一直都硬着气,不往家里寄钱。我爹妈也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早就干不动农活,都是我兄弟姐妹养着。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出了国,也就我一个人没寄钱回家—” 陈霭越发替滕夫人感到不平了,这怎么行呢?要寄钱两边都寄,要不寄两边都不寄,怎么可以光给一边的亲戚寄钱呢?而且还是比较富的那一方。 滕夫人还有更多的苦水:“还有他的爹妈,一直都是我们养着,滕非宁可他们黑身份,都要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滕伯伯滕伯母的身份都黑了?” “你想想看,探亲最多呆半年,延一次也只能再呆半年。滕非的爹妈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我儿子多少岁,他们就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哪个探亲的能延这么多年?” “他们身份黑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滕非有的是办法,他知道他爹妈身份黑了不要紧,等他入了公民,就能办他爹妈移民—-” “那他—-爹妈的身份问题都—解决了?” “现在当然解决了—,只怪我那时心肠软,如果早点告到移民局去,早就把他们驱逐出境,永远不让进入美国了—” 陈霭暗中打了个寒战,夫妻之间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如离婚算了。她好奇地问:“既然你—这么—烦他,怎么不跟他离婚呢?” “离婚?我才没那么傻呢!他穷得一身屁臭的时候,是我陪着他一路奋斗过来,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我为他付出了一生,现在刚刚苦尽甘来,我跟他离婚?把他让给那些屁事都没干的小姑娘?没那么好的事!” 陈霭听滕夫人这么一说,也觉得离婚很亏。她好奇地问:“你不是说滕教授跟他姐姐――好的吗?怎么又说是―――小女孩?” “他自己也知道跟他姐姐结婚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暗中跟他姐姐来往,真的要再婚,还得找别人。不过他现在还不敢跟我离婚,因为他妈妈不会同意他离婚的,所以他现在还不敢找年轻的女人,只敢跟他姐姐干裹绵缠。他昨晚肯定是上他姐姐家去了――” “他姐姐家――就在D市?” “不在D市还能在哪里?只要滕非在D市,他姐姐就肯定在D市,阴魂不散。” “但你怎么知道他上他姐姐家去了?说不定—“ “别说不定了,肯定是在他姐姐家。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了,我还不了解他?他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你不信的话,可以打电话问他。” 陈霭在心里埋怨滕教授:“你这事做得可真糊涂!你怎么能在这种关头上你姐姐家去呢?难道你不怕火上浇油?” 滕夫人说:“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肯不肯。” “帮什么忙?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你肯定做得到,我想请你帮我到滕非姐姐家去—取证—” “取证?取什么证?” “当然是他们两个—不规矩的证了—” “取—取了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事—” 陈霭劝解说:“那又何必呢?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你没亲眼看见,就当没这个事的。就算你取—到了证,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不能把他怎么样?那你就小看我了!我可以告到他们学校去,让他身败名裂!” “他身败名裂,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不身败名裂,我又有什么好处?”滕夫人气呼呼地说,“我不能活得这么窝囊,让他跟他姐姐骑到我头上拉屎,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陈霭觉得这事真是万分紧急,她耐住性子等到滕夫人终于说累了,而且见她家只一个单人床,终于告辞离去之后,也不管时间早晚,马上就给滕教授打了个电话:“你—是不是在你—姐姐那里?” 滕教授问:“Nancy去找过你了?” “Nancy?谁?谁是Nancy?” “还有谁?当然是我那母老虎老婆啰。” 听说滕夫人叫Nancy,陈霭突然觉得滕夫人的形象一下洋了起来,也难怪,滕夫人是学外语的,当然有英语名字,从滕夫人谈话中带出的几个英语单词来看,滕夫人的英语应该还挺不错的,因为滕夫人的英语说得很像英语,而不像她那栋实验楼的那些中国人一样,说的都是中不中,西不西的英语。 她把Nancy找她的过程都告诉了滕教授,嘱咐说:“你要当心,她叫我到你姐姐家取证,我没答应,但她也许会派别人到你姐姐那里取证,到时候告到C大去就糟糕了—” “哼,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太歹毒了?家里的事,动辄就要告到学校去。我看她完全不懂美国的国情,就算我跟我姐姐有什么,学校也不会管。更何况我怎么会跟自己的姐姐—” “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为好,你这几天就别住你姐姐那里了吧,免得惹出麻烦。“ 滕教授笑着说:“我不住我姐姐这里住哪里?住你那里行不行?” “你干嘛不回家呢?不管怎么说,你自己的爹妈—还有儿子――都在那个屋顶下吧?” 滕教授沉吟片刻,说:“嗯,你说得对,我听你的,现在就回家去,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的爹妈和孩子—”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不怕吃亏,但很怕吃闷亏,更怕自己吃了亏,还被别人认为占了便宜。她这人可能真跟小杜说的那样,不图利,只图名,不过这个“名”也不是如雷贯耳的那种名,只是希望帮了人家,人家心里明白,报答不报答没关系,只要领情就行。 所以她听了滕夫人对她做饭动机的推断,心里就很窝火,总想找个机会把话跟滕夫人挑明,把帐跟滕夫人算清,免得滕夫人以为她每天都在滕家吃白食。但她当时没抓住机会申诉,现在就不知道如何扯到这个话题上去了,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对滕夫人说:“王老师,今天买菜是我付的钱哦!” 她觉得这话应该由滕教授来说,两夫妻之间说这些很自然,滕教授只要随口说一句“今天买菜是陈大夫抢着付的钱”,那就把一切都澄清了。但她知道滕教授在钱的问题上是比较大大咧咧的,别人用他的钱,或者他用别人的钱,都不是那么斤斤计较,所以他想不到这上头去。 但她被滕夫人冤枉了,心里实在不舒服,连饭都不愿意在滕家吃了,一做完就叫滕教授送她回家。 滕教授很惊讶,连问怎么回事,她把自己跟滕夫人的对话向滕教授学说了一下,赌气说:“我这个人最怕别人觉得我占了谁的便宜了—” “我知道你没占我家的便宜—” “光你知道不行,你得找个机会对王老师—解释清楚。” 滕教授显得很为难:“我—很久都没跟她说话了—” “啊?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除了吵嘴之外。现在连吵嘴都懒得跟她吵—” 陈霭简直想象不出两口子住一屋但却不说话的情景,如果换成她,肯定早就憋死了。她想到赵亮也是一闹矛盾就不说话,有点不满地说:“你们男人怎么都这德性?一闹矛盾就不说话—” 滕教授像只警觉的猎狗,马上嗅出了言外之意:“赵老师跟你闹矛盾的时候—也是—不说话?” 陈霭发现自己又抖落出一件家丑,有点后悔,但大嘴一言,驷马难追,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就索性把自家在说话方面的斗争形势汇报了一下,自嘲地说:“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冷战,所以每次都是我挂白旗投降。” 滕教授怜惜地说:“那真是难为你了。我真不明白,赵老师摊上你这么好的夫人,怎么还不知足—” 她开玩笑说:“也许赵亮也不明白为什么你摊上王老师这么好的夫人还不知足—” “难道真是‘老婆是别人的好’?” “肯定是,男人看别人的老婆怎么都好,等到真的娶回家来,又觉得什么都不好了—” “这是不是你—坚守婚姻的原因?” “也算一条吧—” 滕教授苦笑了一下:“但是我相信一个人跟不同的人在一起,会有不同的表现。有的人冥顽不灵,不可理喻,你让着她,迁就她,她当你是怕她,就得寸进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就不愿意迁就忍让,于是形成恶性循环。但有的人就不同,你让她一尺,她心里明白,她会让你一丈,那就会形成良性循环,夫妻互敬互让—” “所以说结婚前应该睁大眼睛—” “但人是可以改变的,结婚之前眼睛睁再大,也不能保证看到几十年后的情景,婚前确定了的东西,到了结婚之后,都是可以变的。特别是像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婚前不兴同居,不兴试婚,怎么可能知道婚后会是什么样呢?” “那倒也是—” “还别说结婚,连出国都可以改变一个人,职位的升迁也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事都可以改变一个人,你怎么能以不变应万变呢?就像Nancy,在国内的时候,她对我爹妈还是不错的,有段时间连洗脚水都肯替他们烧,但后来就变了—” “啊?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我估计还是钱的问题。在国内的时候,我爹妈都有工作,有工资,有房子,比我们富,我们还得靠爹妈资助,所以Nancy对他们还不错。但出国之后,我爹妈就全靠我们了,Nancy就认为我爹妈应该做家务,不能白吃饭—” 陈霭想到自家的情况,感觉很不乐观,也没心思跟滕教授辩论了。 过了几天,滕教授告诉陈霭:“你说的那事,我对Nancy说了—” “我说的哪事?” 滕教授有点难堪地说:“就是买菜谁付钱的事—” “哦,她怎么说?”陈霭也觉得有点尴尬,生怕给滕教授留下一个斤斤计较的印象。 滕教授苦笑着说:“她问我把买菜的钱都搞到哪去了,为什么会要你出钱买菜—”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让你去说这事—” “不是你的问题。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她说既然你在这里吃饭,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陈霭气愤地说:“那你没说我还替你们家做饭?” 滕教授迟疑了片刻,说:“我是这样说了,但她说—我们也帮过你很多忙—” 这下陈霭哑口无言了。 去K州开会的时间临近了,但滕妈妈的腿还没好,身体情况也不令人乐观,陈霭很犹豫,不知道还要不要去开会。她跟滕教授商量这事,滕教授说:“当然要去!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去?我妈这边没问题,做饭的事你也别担心,我姐姐最近会来看我妈,她可以做饭—” “你姐姐要来?王老师会不会跟她闹?” 滕教授很有信心地说:“现在我妈都成这样了,她还好意思闹?” 但陈霭没那么足的信心:“我觉得我还是别去开会了吧,反正论文已经被接受了,就是不开会,也是一项成果—” “不去开会,论文当然还是算成果,但你就不能接触那些专家教授了。你办绿卡,最重要的就是推荐人,还不能光从自己学校找推荐人,分布越广越好,推荐人越有名气越好,这次会议是个好机会,去吧,去吧,你不能为了给我家做饭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就是怕万一王老师跟滕姐闹起来—滕妈妈再经不起她们闹了—”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叫我姐姐别来,让Nancy请几天假,或者叫她把那个part-timejob辞了—” 陈霭觉得滕教授是在夸口,是为了让她安心去开会,她开玩笑说:“她这么听你的话?你叫她把工辞了,她就把工辞了?怎么说那份工每个月也有几百块钱—” “那我找个钟点工吧,临时来做几天饭—” “能找到会做中国饭的钟点工吗?” “怎么不能?这里中国学生多,有很多学生的父母来这里探亲,呆家里也没事干,我出钱请他们帮忙做几顿饭没问题—” “这倒是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陈霭去开会的那天,滕教授亲自送她去机场,遗憾地说:“我本来计划跟你一起去的,但我妈这一摔,我就没办法跟你去了—” “你也能去开这个会?” “我不去开会,去旅游—” 这是她来到美国后第一次出门旅行,她觉得又激动又生疏,如果滕教授能陪着去,那真是太妙了。 滕教授许诺说:“以后吧,等你下次出去开会的时候,我一定抽时间跟你一起去。我以后回国讲学,也带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陈霭最喜欢旅游了,也跟不少的人去过不少地方,男的女的都有,玩得很开心。但当她想到能跟滕教授一起去旅游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以前跟那些人去旅游一点意思也没有。她大胆应允:“好啊,我们一起去旅游—” 滕教授大喜过望:“真的?你敢跟我一起去旅游?” “有什么不敢?不就是旅游么?我以前经常跟男生一起出去旅游—” “是吗?赵老师—他没意见?” “他从来不管我这些—” “那太好了!” 两个人坐在机场等飞机,滕教授嘱咐说:“过了security之后,给我打个电话,登机之前给我打个电话,上了飞机坐在座位上了,给我打个电话,到了那边机场,给我打个电话,到了旅馆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打这么多电话,你不烦?” “不烦,你打多少电话我都不烦,就怕你不打电话,怕你关机,你一关机,我就害怕,怕你出了什么事,怕把你给弄丢了—” 她还没胆小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从来没遇到滕教授关机的情况。但她有几次打电话给滕教授的时候,正好滕教授在跟别人通话,那时她曾有过难受的感觉,好像被人冷落了一样。 滕教授接着嘱咐:“飞机起飞和降落的那一段时间,按要求是要关机的,但飞机升空之后和降落之后,就可以开机,到时你记得把手机打开—” 陈霭“嗯嗯”地答应着,感觉很温暖。 终于到了不得不进安检大门的时候,陈霭说:“我得走了,你也回去吧—” “我在这里等一会,等你飞机起飞了再走,免得你万一有什么事得转回去,没人接你—” 陈霭看见有些男女在离安检门不远的地告别拥抱,她以为滕教授也会来个洋玩意,拥抱她一下,她决定大大方方接受他的拥抱,不要搞得像个乡巴佬一样。但他没来拥抱她,只坐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进了安检门。 她如约打了他交待过的所有电话,每次都是刚响了一声,他就拿起了电话,然后两人琐琐碎碎地讲几句,虽然没什么重大意义,但感觉很亲切。她出门旅游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有人牵挂的滋味,以前她都是来去无牵挂,走了就走了,不用赵亮送,到了地方也不用给赵亮打电话,回来了就回来了,也不用赵亮去接。那时觉得无牵无挂很自由,现在想来却是孤独得像一片浮云,还是有个牵挂感觉更好。 开会的那几天,两人也经常通电话,他问她会议情况,她问他家里的情况,似乎两边都进展顺利。 她的presentation做得不错,至少人家能听懂,还提得出问题,她也听得懂人家的问题,她回答问题也不成问题,因为都是她亲自研究过的问题,所以整个过程没出一点问题。 她本来很怕跟老外攀谈,但滕教授交待过了,一定要多认识人,多结交人,所以她也壮起胆子,一有机会就去跟人攀谈。与会人员每人胸前都挂着个牌牌,上面有大字印刷的姓名、单位和职称。她来之前就研究过每位与会人员,知道谁是本领域的泰斗,谁是某知名大学的教授,谁发表过哪些主要文章,谁得过哪些奖项。这次一个个都对上了号,有机会就大胆上去攀谈。 与会者当中女性并不多,华人女性更少,她在那群人里很抢眼,人们一下就认识了她,记住了她,都亲切地叫她“Ai”,她跟好几位知名学者合了影,跟很多人交换了名片,过得很是滋润,差不多忘了D市还有人在受苦受难。 陈霭回到D市的那天,还是滕教授来接机。她虽然只“窄别”D市和滕教授几天,但感觉像是去了很久很久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像只小鸟一样对滕教授叽叽喳喳,讲她在K州的见闻,讲自己跟那些大人物交谈时的尴尬场面,讲下榻旅馆的豪华和舒适,讲饭食的昂贵与难吃。 她讲了一大折,才发现滕教授脸色疲惫,人好像瘦了许多,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滕教授坦白说:“我姐来了,住在我家,Nancy跟我姐又闹了起来,我妈—情况很糟糕—已经送进医院了—” “啊?那你还跑来接我?不呆医院照顾你妈妈?” “我姐在医院照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闹起来的?” “就是你走之后—” “那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一点都没说?” “我说那干什么?何必搞得你开会都不安心—” “这次又是为什么事闹?” “还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Nancy说我姐洗衣服的时候故意把她的衣服扔出洗衣机,我姐说是因为洗衣机装不下,准备洗第二锅—” “滕妈妈病这么厉害,她们两人还为这么点小事吵闹?” “都是Nancy在那里闹,我姐没理她—” “她又把你姐赶出去了?” “赶是赶了,我没让我姐走,不过这两天我姐一直呆在医院—”滕教授叹口气,“我一再叫我姐别来别来,她不听,我也不好硬性阻拦,毕竟我妈也是她的妈,病这么重,眼看就不久于人世了,她要来看一眼,尽个孝,我能阻拦她?” “那当然不能阻拦。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你不回去休息一会?坐了这么远的飞机,你不累?” “不累,我坐飞机都是在睡觉—” 艾米:尘埃腾飞 两人一车开到医院,来到滕妈妈住的ICU(Intensivecareunit,特护病房,重症监护病房),一个人住一间,条件很好,仪器很先进,比陈霭工作过的高干病房还好。 滕妈妈躺在病床上,气色很不好,才几天时间,已经判若两人。陈霭走到病床前,问候滕妈妈。滕妈妈不像上次那么乐观了,很伤感地说:“陈大夫,我这次怕是不行了,我自己感觉得到—”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滕教授已经告诉陈霭,医生说滕妈妈是胃癌,但陈霭还没来得及问滕妈妈本人知道不知道。她听说过美国的医生都是直截了当把病情告诉病人的,是癌症就毫不隐瞒地对病人说“你得的是癌症,某某癌,某期,还有某某年好活”。但她听滕妈妈的口气,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她不知道是有关美国医生的传闻是错误的,还是滕妈妈没听懂医生的判决。 她拿出专家的架势,十分有把握地说:“滕妈妈,您的感觉完全错了,我做医生的,我知道,您这不过是一时的小病,心情不好所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滕妈妈挨了批评还很开心:“真的?你是大夫,我相信你,我这几天的确是心情不大好—。我就说没事没事吧,但我儿子不相信,一定要送我来医院—” 陈霭跟滕妈妈谈了一会,滕教授就提议送她回家休息。在路上,她把小张上次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滕教授,建议取消滕妈妈明天的手术。但滕教授果然不相信小张的话:“人家美国的医生不比他一个江湖郎中懂医术?” “小张不是江湖郎中,他在肿瘤医院干过很多年。” “但他也有很多年没在肿瘤医院干了,他到美国这么多年,早就把医术丢生了。再说他上我家去的时候,既没化验工具,又没其他检测工具,就凭他肉眼看了看,用手摸了摸,他就知道我妈全身是癌?” 这样一说,陈霭也没什么把握了。 第二天,陈霭因为要上班,没去手术室外守候,约好等中午手术一做完,滕教授就过来接她去医院,那时正好是午饭时间,也不用请假。 但还不到十点,滕教授就打电话来了。陈霭吃惊地问:“不是说手术要到中午才做完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滕教授说了声“医生说—我妈—她—”,就说不下去了。 陈霭知道大事不妙,马上向老板请假,请小屈送她去医院。 她来到滕妈妈的病房,看见滕教授傻呆呆地坐在病床边,滕妈妈似乎还没从麻醉中醒来。滕姐把她拉到病房外,小声对她说:“医生说我妈已经是癌症晚期,癌细胞全身扩散了,到处都是癌,连原发病灶都不知道在哪里,动手术也没用了,除非把所有内脏都割掉,所以医生马上就把刀口缝上,把我妈推出了手术室—” “那怎么办?医生说—怎么办?” “医生说在医院住几天,等刀口好了就出院回家—” 陈霭知道所谓回家就是“回家等死”的意思了,她很后悔昨天没有坚决阻止这场手术,也许真跟小张说的那样,不开膛破肚,就不会破坏身体的平衡,说不定能多活几天。 她看了看滕教授,只见他面如死灰,好像已经率先垮掉了。她把他叫到病房外,叮嘱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先垮了,更不能让病人看见你垮了。我知道很多癌症病人,都是医院判了死刑,最后死马当作活马医,找民间偏方,靠增强体质,终于治好了癌症的—” 滕教授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吗?你知道那些民间偏方吗?” 陈霭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朋友和熟人知道,我马上就去问他们—” 刚好滕姐从洗手间回来,滕教授马上去向姐姐汇报这一喜讯:“姐,陈大夫说了,她有治癌症的民间偏方,能治好妈的病—” 滕姐听了这话,只狐疑地看了陈霭一眼,没置可否。 但滕教授显然一点都不怀疑陈霭的民间偏方,着急地催促说:“陈大夫,你能不能现在就去向你那些朋友熟人打听偏方?” 陈霭心里痛得要命,不知道滕妈妈过世的那一天,滕教授会不会疯掉。她回答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打听。” 小屈把陈霭载回学校,她一到实验楼就跑到二楼去找小张,把滕妈妈的病情说了一下,顺便也大大吹捧了小张一番,表扬他医术高明,料事如神,扁鹊再世,华佗投生。 小张听得很享受,大喇喇地说:“我说美国的医生没用吧,你还不相信!” 陈霭也懒得申辩说她没有不相信,而是切入正题:“你知道不知道治癌的民间偏方?” “癌症到了这个阶段,哪里还有什么民间偏方治得好?” “但是我已经吹出去了,说我知道治癌症的民间偏方—” “那你就随便给他们开个方子,就算是安慰剂吧—” 陈霭对张神医大失所望:“就这?” 小张叹口气说:“我看你卷进滕家太深了,那是人家的妈,人家的婆婆,你着个什么急?” “只怪我当医生当久了,见不得病人受罪—” “你当医生当久了,更应该知道跟病人划清界限。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几个阶段,当医生的只能治可治之症,不能治不治之症,尽到心就行了。如果死一个病人你伤心一场,那还不早就见阎王去了?” “唉,都怪我,早点把你的诊断告诉滕教授就好了—” “告诉了也没用的,那个姓滕的会听我的话?” 陈霭从小张那里只讨到一个“安慰剂”,没办法,只好跟国内的朋友打电话,打听治疗癌症的偏方。国内的朋友都很热情,纷纷向她介绍偏方,个个都说自己的偏方是癌症克星,包治包好。她一下就弄了上十个偏方在手里,然后一个个告诉滕教授。 滕教授把每个偏方都当做救命神丹,请人去弄那些偏方的配料,自己也到处奔走,求医问药,看得陈霭又心酸又担心,怕这一个个偏方全都失效的时候,滕教授会怪她骗人。 滕妈妈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医院就让她出院了,说可以到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去休养,那里专门接收晚期癌症患者,宗旨是见死不救,只尽力减轻病人临终前的痛苦。 滕教授开始还觉得“临终关怀”不吉利,不想送滕妈妈去那里。后来去打听了一下,发现那边还不接收滕妈妈呢,只接受美国公民,而滕妈妈还不是美国公民,只有绿卡。 这一下,“临终关怀”又成了香饽饽了,美国公民才能进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滕教授想千方设万法,想把滕妈妈送进那家医院,甚至提出自费让滕妈妈在那里接受关怀。但那家医院还是不同意,说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床位不够,现在等着进这家医院的病人多得很,排队已经排到明年去了,滕教授只好让滕妈妈回家接受关怀。 陈霭有空了就到滕家去关怀滕妈妈,帮忙做家务,照顾病人。 有个周末,陈霭到滕家去的时候,滕教授说起过两天就是滕妈妈的生日,正在商量该怎么庆贺一下。陈霭提议说:“吃顿团圆饭,照几张全家福,你妈妈一定高兴。” 滕姐说:“我妈都成这个样子了,稀粥都喝不进,还吃什么团圆饭?” 陈霭说:“团圆饭主要是吃个意义,而不是吃多少饭菜的问题,滕妈妈看到一大家人和和睦睦地坐在一起吃饭,肯定比她自己吃山珍海味还高兴—” “陈大夫说得有道理,”滕教授说,“但是Nancy要很晚才下班,而且我也怕她—闹别扭—” 陈霭说:“下班晚不要紧,大家可以先吃点零食垫底,等到王老师下班回来再一起吃饭。我来给王老师打个电话,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陈霭走到一边去跟滕夫人打电话,把今天吃团圆饭的意思给滕夫人说了一下,并出谋划策说:“你婆婆病成这样,恐怕也过不了几个生日了,你跟她一起吃顿团圆饭,好好哄哄她,她一定很高兴。滕教授是个孝子,滕妈妈一高兴,滕教授自然高兴,肯定能改善他对你的态度—” 滕夫人说:“嗯,你这个主意听上去还不错,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如果那个贱女人又生事,我是不会忍气吞声的。” “她不会生事的,就算她生事,当着滕教授的面,如果你让着她一点,滕教授就知道是她不对了。” 滕夫人一口答应,还主动说今天争取早点回家。 陈霭打完电话,把成果向滕教授一汇报,滕教授也很高兴:“我刚才把你的主意跟我妈一说,我妈就高兴得不得了,说还是你懂她的心思。” 滕教授当即就要去东方店买菜,滕姐也要跟去,说弟弟不知道该买什么。于是姐弟两人都去了,家里只剩下陈霭和一个病人,一个老人,两个孩子。 陈霭心里有点不快,她好歹还算是个客人,滕教授姐弟俩怎么可以双双跑掉,把一家老小扔给她一个客人呢?万一滕妈妈出点什么事,那如何是好? 还好,滕妈妈那天不光没出事,精神好像还特别好。 滕家姐弟买菜回来之后,陈霭就跟滕姐一起下厨准备饭菜。 滕夫人也很给面子,提前下班回家,席间没吵没闹,还喂婆婆吃粥。这大概是自滕夫人打两份工以来全家人第一次在一起吃晚饭了,滕妈妈心情特别好,气色大大好转,精神健旺。滕教授拿了照相机来,陈霭帮着照了一些全家福。 晚上滕教授送陈霭回家的时候,很感激地说:“今天太感谢你了,还是你了解我妈,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其实你也知道你妈最想要的是什么,只不过你不愿意按她的意思做—” “谁说我不愿意做?只要能让我妈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好啊,你妈最想看到的,肯定是你跟王老师和和睦睦过日子了,你愿意做吗?” “我跟她怎么不和睦了?这段时间我跟她吵了吗?闹了吗?” “你没吵没闹,但是你们两个人—分着居,又不说话,难道你妈看不出来?” 滕教授立即瘪了下去:“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得去求Nancy让我回她房间去?” “哪里用得着你求呢?她每天都在盼望你回她身边去,只不过爱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你一个男人,应该主动点,你晚上跑她床上睡下,难道她还会一脚把你踢出来?就算她踢你,那也是撒个娇,要要面子,你让她踢几脚,再好好跟她亲热一下,两人就和好了,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 滕教授打断她:“这是不是你的经验之谈?” 陈霭被问得一愣,随即教训说:“是我的经验之谈又怎么样?不是我的经验之谈又怎么样?你现在应该多考虑如何让你妈高兴,而不是我经验不经验—” 滕教授想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行,为了我妈,我听你的。” 陈霭见他一副恨病吃药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你要从心里愿意才行,不然的话,你这么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凶巴巴的,王老师不一下就看出来了?” “你—把我劝回Nancy的房间去,你—有没有—一点—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你们夫妻和好,我为什么会不舒服?” 滕教授嘟囔说:“你没什么不舒服就好。” 第二天,滕夫人打电话来报喜:“嗨,陈大夫,你那个方法还真灵呢,我昨晚喂他妈几口稀粥,他昨夜就跑回我床上来了—” 陈霭突然发现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呢,好像跟人开玩笑被人当真了一样。但不舒服的感觉只是一瞬间,马上就被成功的喜悦代替了,在心里自夸说:看来天下没有我陈霭劝不好的夫妻!她乘胜追击,指点道:“那就好,以后你就采取这个做法,对你婆婆好点,跟你大姑子也别闹,我保证滕教授天天粘着你,赶都赶不走—” 那个夜晚,陈霭做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梦,还是滕夫人的那张大床,但滕氏夫妻都在那张床上,她也在那张床上。她一再对自己说:“要不得,要不得,人家夫妻同床,你挤在中间干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没爬起来跑掉,而滕氏夫妻似乎也没见外,就在她旁边做爱。 她不敢看他们做爱的情景,但恍惚觉得在哪里看见过一个条文,说美国允许旁人观看夫妻做爱,于是她看了几眼,发现滕教授比滕夫人还白。 然后场景变成了她跟赵亮做爱,而滕教授站在旁边看。她心很慌,不肯脱衣服,还去找条文,因为上面好像有一条规定只有美国公民才能在旁人面前做爱,而她不是美国公民,连绿卡都没有,所以滕教授不能看她做爱。但她找来找去,许多的英文单词在她眼前晃过,就是找不到“美国公民”这个词。 她在梦里都觉得这很荒唐,不断对自己说:“哪里会有这么荒唐的规定?肯定是在做梦。” 但梦并没有因此中断,赵亮已经趴到她身上来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乱蹬乱踢,听见一个声音说:“陈霭,是我啊!” 她定睛一看,是滕教授,光着上身,穿了一条半长的花短裤,她想说“是你也不行!条文上没有—”,但她说不出话来。 滕教授似乎还没干什么呢,陈霭就腾飞了。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这次腾飞跟上次一样,也是飞得正高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在空中,而在床上,很是大煞风景。不过这比做梦捡钱还是强多了,因为梦里捡的钱,醒来就没有了,而梦里腾的飞,醒来销魂的感觉还在。 这次跟上次的不同之处是她有百分百的把握刚才是在做梦,因为她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就她一个人,滕教授夫妻远在若干英里之外,赵亮远在若干若干英里之外,绝对不可能刚才都跟她在一起,现在全都乘飞机火箭跑回家去了。 她去上了趟洗手间,发现这次并没有那些半透明滑腻物质,下面干爽得比平时还干爽。她的小腹好像抽成了一团,有种收缩痛,她伸手去揉小腹,像平时例假来潮小腹胀痛时那样,从上往下推挤式按摩,当她的手向下推到耻骨上的时候,腾飞的滋味又来了,又一次销魂蚀骨。 跟上次一样,她又觉得屋子里好像还有一个陈霭,正审视地看着她。但这次她不像上次那么慌张了,因为这次是在她自己屋子里,她是主人,而且经过了上一次,她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另一个陈霭嘴紧得很,肯定能守口如保险箱,而且是钥匙已然销毁或号码已然忘记的保险箱。 她回到床上躺下,看了一眼床边收音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半夜了,滕教授现在肯定正在跟滕夫人做爱,这么久没做了,这两天肯定捞住机会,大做特做。 她眼前挥之不去的一个镜头是滕教授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嘴里吻着,一只手按着那个女人乱舞乱抓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进那女人夹紧的双腿之间,沿着那女人的大腿内侧往上摸。那女人起先还装模作样地扭捏着,但等到滕教授的手到达了那个关键部位的时候,那女人便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喘气和呻吟。 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也不关心,因为镜头演播到这里,她已经莫名地激动起来,她用手按摩小腹,两腿用劲一夹,骨头便酥了,轻得没有二两重,人又腾飞起来。 等她腾飞结束,她全身的细胞仿佛都休眠了,脑子里什么思想都没有,那种懒散是其他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达到的。平时她想睡着的时候,也爱对自己说:“不想,不想,什么都不想”,但她知道这个“不想,不想,什么都不想”其实仍然是一种思想活动,只有腾飞之后的那种什么都不想,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想。 过一会,她又回过劲来,脑子又开始活动,眼前又出现滕教授跟那个女人的刺激镜头,她或按摩小腹,或揉搓花蕾,或深入内部,或三管齐下,便又腾飞一次。 大约腾飞了十来次吧,她感觉每次腾飞的高度越来越低,最后虽然还能飞起来,但要间隔很长时间,再往后,间隔时间再长也没用了,她像一架燃油烧完了的飞机,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看了一下时间,天,快两点了!她这么飞飞停停的,竟然搞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听说谁做爱能做到这么长时间的!她搞不好创下了吉尼斯世界记录,只是不好意思申请罢了。赵亮搞不好也创下了吉尼斯世界记录,不过是速战速决的记录,虽然她没看过时间,但她估计从来都没超过十分钟,大多数情况下可能连五分钟都没超过。 她觉得很奇怪,从上次到这次,中间隔了差不多半年时间,这半年当中,她从来都没做过这样的梦,一次都没有,不光没有腾飞的梦,连沾点色的梦都没有。怎么会这样?不做就不做,一做就做到腾飞? 很可能是她的身体每天都在产生一点性能量,但能量不聚集到一定的地步,就不会腾飞起来。等到能量聚啊聚啊,终于聚了一大堆的时候,一个性梦就产生了,这么久聚集的能量就在一次次腾飞中得到了释放。 这使她有点不明白,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怎么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呢?难道那时候她的身体不产生性能量?还是赵亮像个油耗子一样,把她宝贵的能源给偷吃掉了?他每过几天就要在她那里钻井,但又没钻到井喷的地步,却把她潜藏的石油都给钻漏掉了。 这样说来,有个丈夫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挣钱该她挣,挣来多一个人花;做饭该她做,做来多一个人吃;做爱倒是赵亮在做,但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没做个所以然出来,还把她的性梦都做跑了。如果不出国,她永远都要受油耗子盘剥,永远都积累不起足够的能源让她腾飞,那她就一辈子都不知道腾飞是怎么回事了。 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两次梦里都有滕教授,而她跟他从来没有过任何亲密的肉体接触,更别说做爱了,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滕家厨房里两人撞个满怀那一次,那也是转瞬即过,根本没细细体会。但她梦里却能非常清楚具体地感受到滕教授身体的力度和硬度,当然不是那个地方的力度与硬度,她的梦还没做到那个地步,她说的力度硬度是指他的胸、他的两臂、他的腰、他的腿的力度和硬度。 那是一种她很喜欢的力度和硬度,只在梦里体验过,赵亮没有那样的力度和硬度,赵亮的身体最早是瘦精精的感觉,像搓衣板一样,咯人,后来是发泡的感觉,像塑料纸包着的猪油一样,腻人。 她这一生虽然跟男生交往很多,但她真正触摸过的男生并不多,可以说就是赵亮一个人,其他的都是病人,而病人在她眼里是没有性别的,况且她诊治的,大多数是老病人,更是没有性别了。她也只是用手接触病人,病人并不能触摸她的身体。 她从前以为男人都是赵亮那样的力度和硬度,所以也没觉得赵亮有什么不好,她那时也从来不把男人的外貌当回事,更不把男人的身材当回事,总觉得一个人重要的是人品。不看人品只看外貌的男人她都瞧不起,更别说不看人品只看外貌的女人了。如果说男人看重女人的外貌就不那么正派的话,那么女人看重男人的外貌,那就是虚荣,如果女人看重男人的力度硬度,那简直就是淫荡了。 到了美国之后,她从滕教授身上发现了另一类男人,高大健壮,胸前鼓鼓的,像女人一样,但比女人的Rx房硬挺,比女人的乳头小,两个Rx房之间凹下去一个沟,比女人还厉害,女人还需要挤一挤才有个乳沟,男人挤都不用挤,就出来一个沟。 她那时并没觉得这样的身材好看,只是觉得新奇。后来她去美国店购物的时候,站在队伍里等付款,为了消磨时间,就顺手从架子上拿本杂志看看。那些杂志都是用来零售的,但顾客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也没人会说什么,很多人都站在队伍里看杂志,轮到自己付款了,就把杂志放回去,付款走人。那些杂志大半以画面为主,所以陈霭每次排队差不都能看完一本杂志,有时还能看好几本。 她就是从那些杂志当中陶冶出对男性躯体的审美观来的,因为那上面有很多半裸的男人,身躯都跟滕教授那样,鼓胸鼓胳膊,小腹平坦,块块肌肉,跟她以前看见过的男人躯体完全不同。杂志上那些男人的脸都不大,头也不大,但身材十分高大健壮,而国内那些男人正好相反,身材矮小,或瘦削,或虚胖,但头却很大。说头大,其实只是脸大,因为长头发的部分并不大,只占三分之一左右,其他都是脸,很难看。 杂志上把那些男人叫做“hunk”,陈霭以前没见过这个英语单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对这类与她工作不相关的词,她也懒得费心思去查词典,只要知道hunk就是指那些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男人就行。 杂志上基本没有不hunky的男人,电视电影里的男主角也都是hunk,穿着衣服时不觉得,光看脸和头甚至觉得他们应该很瘦,但衣服一脱,我的天!全都是肌肉鼓鼓的hunk,像赵亮那种身材的男人在银幕和杂志上根本就看不到,连演坏蛋都轮不上,因为坏蛋也都是hunk。 银幕下杂志外的美国男人,似乎分两种,要么就是hunk,要么就是大胖子,没有瘦精精的。在陈霭眼里,那些大胖子都是病人,不算在男人里面,所以美国的男人都是hunk。 美国的女人也分两类,一类身材特别好,高胸细腰长腿翘臀,另一类就是大胖子,胖得不成体统,肚皮可以垂到膝盖上去,走起路来地动山摇。但那些大胖子的脸也很小,光看脸的话,十分精致,甚至称得上美丽,但一看身材,就不堪入目了。 陈霭看多了杂志上的hunky男,就认为那才是男人应该有的摸样,于是觉得赵亮很糟糕,滕教授还不错。她看多了杂志上的靓女,也觉得那才是女人应该有的摸样,于是发现自己很有差距,主要是肉长得不够紧,再就是小腹有点突起,这一点她第一次去滕教授家游泳时就感觉到了,从那以后她一直在注意锻炼身体,游泳,打羽毛球,跑步,走路。天气不冷的时候,她每次上下班骑车都故意绕个大圈,多骑半个小时,平时走路的时候,她都注意吸着气,把小腹向里吸进去。她发现这个方法很见效,一年下来,她的小腹已经平下去了。 看来她出国之后,已经从重视内在变成了重视外在,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这种转变是不知不觉发生的,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形成了习惯,而她也没有改变的愿望,反正她现在也用不着找对象了,注重外在还是注重内在,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好意思给滕教授打电话,好像有了梦里那些事,她就有点对不起他一样。而滕教授居然也没给她打电话,这可是太不寻常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几天不打电话的现象,但那时没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像现在发生着母亲病重夫妻团圆这么重大的事情,而滕教授不打电话,这种现象以前还没有过。 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探望滕妈妈,在这之前,她几乎天天都去,有时是滕教授自己跑来叫她,有时是她打电话让滕教授来接她。现在这样一搞,滕教授不主动提起,她就不好意思叫滕教授来接她去滕家看望滕妈妈了,人家一大家人和和睦睦,亲亲热热,你一个外人跑去掺合什么? 但她前段时间经常去滕家,现在突然不去,好像有鬼一样,说不定滕教授还以为是她看见他们夫妻和好,心里不舒服才没去的呢。再说滕妈妈生病,不去看看也不像话。 正当她暗下决心,今天无论如何要给滕教授打个电话,问问滕妈妈的病情的时候,滕夫人打电话来了:“陈大夫,你算得真准啊!你说我婆婆活不了几天,她就真的活不了几天—” 陈霭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说过—滕妈妈活不了几天?” “你那天劝我的时候,不是说过吗?” 陈霭顾不上声明自己说的是“活不了几年”,而不是“几天”,赶紧问:“滕妈妈—她—” “她昨天半夜过世了—” “什么?过世了?她不是—正在好转的吗?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出,她是开开心心走的,她说她一直闭不上眼睛,是因为没看到我跟滕非和好,现在她终于看到我们夫妻和好了,她可以安心地走了—” 陈霭脑子一炸:“那—那那—这么说—我—-我还做了件—坏事?” “什么坏事?” 她想说我不该劝你们夫妻和好的,如果你们不和好,说不定滕妈妈会一直等在那里不闭眼,你们一和好,她的心愿了了,就撒手去了。但她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着急地想:这下糟糕了,难怪滕教授不打电话给我,一定是因为这事恨上我了,他那么希望妈妈活下去,连他最不愿意做的事都做了,结果却把他妈妈送上了死路,而这一切都是我劝他做的,他岂不是要把我吃掉? 艾米:尘埃腾飞 陈霭不愿意跟滕夫人谈自己的担心,怕滕夫人大嘴巴,拿到滕教授面前去唱。她只关心地问;“那你们家现在—” “乱成一锅粥,我今天都没好意思去上班,请了假在家。不过人家也不需要我帮忙,有他那个能干姐姐在那里,哪里还轮得到我?那个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抓,比我这个女主人还女主人。你没看见她那个过瘾的样子,真能把人的肺气炸,我不是看在你劝我的份上,早就跟她闹起来了—” “滕教授他怎么样?” “哦,他也没上班—” 陈霭想问的是滕教授有没有伤心过度,有没有疯掉,有没有抱怨她责怪她,但她问不出口,只表示了一下礼节性的哀悼和关心。 滕夫人说:“幸好你那时劝我跟我婆婆搞好关系,也幸好我听了你的劝,赶在她走之前把她哄高兴了,不然的话,滕非肯定要把他妈的死怪在我头上。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恨心有多大,八百年前的一点事,他可以恨你一辈子,你认了错,改了,他都不会原谅你—” 滕夫人还在举例子,但陈霭已经听不见了,也不关心,只要知道滕教授恨心大就够她喝一壶的了。她这个人最怕别人恨她,连祝老师那样的人,她都不愿意惹他恨,所以她不愿意打911报警,不打的话,只是两人之间的矛盾,一打就等于公开了,就没法收场了,那祝老师肯定要恨她一辈子。 她怕人恨,倒不是怕恨她的人会打她杀她,她知道世界上有公安有警察,谁伤害她,谁会受到法律惩罚,所以没人会因为恨她而杀了她剐了她。但别人恨着她,她心里就很不安,总觉得自己有问题,没问题别人怎么会恨你? 如果是滕教授恨她,那她就更难受了。她一直觉得她在滕教授心目中的印象是很好的,他没说过她有任何缺点,他没因为任何事批评过她。这是她愿意跟他相处的根本原因,谁不愿意跟一个事事欣赏自己的人在一起,而愿意跟一个事事瞧不起自己的人在一起呢? 但她没想到自己一下栽了,栽在他最在意的事情上,搞得前功尽弃。只怪她多事,要强,逞能,印象好了还想更好,所以才会巴心巴肝地替滕教授着想,以为把他们夫妻劝好了,滕妈妈就会高兴,病就会好起来,而滕妈妈病好了,滕教授就会高兴。哪知道滕教授夫妻和好了,他妈妈却死掉了,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跟滕夫人打完电话,陈霭更着急了,想去滕家看看,表示一下关心,又怕惹滕教授生气,别说劈头盖脑呵斥她一通,就是绷着个脸不理她,也让她受不了;不去吧,又好像不近人情,前几天还不时跑去滕家的,现在滕妈妈过世了,她反而躲起来没踪影了,那不是太奇怪了? 她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应该去滕家表示一下哀悼,但她不敢一个人去,想拉个人去壮胆,于是跑去跟小杜说这事。 小杜一听,也很吃惊:“啊?死了?怎么没听滕教授说起?” “我也是听他夫人说的—” “滕教授会不会伤心过度病倒了?“ “应该不会吧,如果他病倒了,他夫人应该会提起—。你—想不想去他家—表示一下关心?” “当然要去,当然要去,但我们俩都没车,等我找个人车我们过去—”小杜说着,就打了个电话,嗲声嗲气地说了几句,就告诉陈霭,“他马上来车我们去。” 两人都急忙换了衣服,把头脸拾掇了一下,小杜找的车夫就来了,还是以前经常车小杜打工的那个男生,陈霭只知道他英文名字叫David,长得不咋地,但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应该是在追小杜,但由于自身条件有限,大概还才追到车夫的级别,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提职称。 三个人一车来到滕教授家,按了门铃,是滕姐来应的门。滕姐把他们三人让到客厅坐下,陈霭看见familyroom还坐了些人,大概都是来吊唁的。 她发现自己也沦为一个普通吊唁客了,被安排坐在客厅沙发上,接受滕姐客气地询问:“喝不喝水?” 她急忙摆明自己的特殊身份:“不喝,不喝,又不是客人,你—照顾其他人吧—” 但滕姐并没给她特殊待遇,没邀请她帮忙照顾客人,还是把她当客人一样放在客厅沙发上坐,自己去照顾其他客人了。 陈霭听见滕教授在家居室跟人说话,然后有些人告辞,滕教授送到门边,客人走后,滕教授从客厅门边过,看见了他们三人,客气地说声“你们坐会,我马上过来”,然后又回到家居室去了。 他们三人无伴奏地坐了很大一会,陆续有吊唁客进来,有的被安排坐在客厅,有的被安排坐在家居室,都是滕姐作主,滕夫人一直没露面,陈霭想问问,但一看滕姐的脸色,就自觉地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去。 最后滕教授终于来到客厅,但又先跟其他客人说话。陈霭看见来吊唁的人都准备了礼物,一包包的,看不出是什么。她觉得如坐针毡,因为他们三人都是空手道,她那时只想着如何洗刷自己,没想到礼物上头去。这下又多了一条被人恨的理由,小杜和David是年轻人,不懂这些礼节尚可原谅,而她也这么没礼貌,就没什么可替自己辩护的了。她想临时拿点现金送给滕教授,又觉得很唐突,如果被他当场“锯”掉,那就更没脸了。 等滕教授终于来跟他们三个交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除了“节哀节哀”,脑子里一句别的话也想不出来。另外两个更糟糕,连“节哀节哀”都是跟她学的。三个人像男女生小合唱一样,一起“节哀节哀”了一阵,就告辞了。 从滕教授家出来,陈霭心里更难受了,滕教授的确是恨上她了,把她打回了一般客人的地位,完全不像几天前那样,把她放在一个至少跟滕姐平齐的位置上。她觉得滕教授今天对她的态度非常冷淡,冷到令她心寒的地步。这使她心情非常不好,六神无主,日月无光。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后排沮丧,听前排小杜和David交谈。小杜说:“滕教授真可怜,肯定哭过了,你看他的眼睛—” David问:“那个女的是他老婆吗?” 小杜问:“你说端茶倒水的那个?那不是他的老婆,是他姐姐。” “哦,是姐姐?那他老婆呢?怎么没看见女主人出来招待客人?” 小杜推测说:“肯定是上班去了吧—” “家里死了人还去上班?” “婆媳关系不好—” David开玩笑说:“这种老婆,要是我的话,早就把她休了!” “滕教授本来早就要离婚的,就是因为他妈不同意,就一直拖着没离。” “现在他妈死了,他肯定要离婚了。” “那还用说!” “那他干嘛还哭?这不正好给了他自由吗?” “毕竟是他的妈嘛,妈死了,怎么会不伤心呢?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回到家,David走了之后,小杜告诉陈霭:“你还没找新roommate吧?没找就暂时不找,我可能会留在这边,还得跟你再住一段—” 陈霭知道小杜马上毕业了,这段时间在找工作,经常跟她聊聊找工的事,说手头有两个joboffer,一个在D市,是个contract性质的,公司不负责办H1-B签证。另一个工作在P州,不是contract性质的,公司说第二年可以办H1-B。 小杜说外国学生在美国大学毕业后,有一年OPT(OptionalPracticalTraining,实习)时间,可以在美国工作。外国学生都是利用这一年时间申办H1-B签证,不然的话,这一年用完了,就不能在美国工作了。 小杜一直在两个工作之间摇摆,一时说想留在D市,一时又说想去P州,拿不定主意,经常征求陈霭的意见,但每次都搞得像吵架一样,如果陈霭说留在D市,小杜就说D市的工作这不好,那不好。但如果陈霭说“那就去P州吧”,小杜又会说P州的工作这不好,那不好。 陈霭不知道为什么小杜突然拿定了主意要留在D市,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跟滕教授有关,很可能小杜觉得滕教授的妈妈死了,就会离婚了,所以决定留在D市,跟滕教授发展关系。公司不给办H1-B也没关系,滕教授是美国公民,可以帮小杜解决身份问题。 她突然觉得很悲哀,为滕妈妈,为滕教授,为所有已死将死终究要死的人。看来真是人死如灯灭啊,你死了,别人还会生活下去,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没了你这盏灯,人家会去找另外的灯,就连真正爱你的人,也被淹没在世俗的事务里,忙得没时间为你哀痛。 她去了滕家一趟,比不去还糟糕,突然发现滕教授的世界好广大啊!那么多人认识他,那么多人上他家去吊唁,她陈霭算个什么?只不过是前段时间需要她做饭罢了,现在他们两夫妻和好了,滕夫人肯定会辞掉一份工,晚上和周末就可以在家做饭了,滕家不需要她陈霭了。 听了小杜的决定,陈霭给滕教授今天的冷淡又找到一个理由,肯定是当着小杜的面,滕教授才显得那么疏远的,因为他怕别人看出他跟小杜的关系不一般,也怕小杜误会他跟她陈霭关系不一般。 她想象了一下,觉得小杜做滕夫人还不如王兰香做滕夫人,王兰香至少还很看得起她,还把她的话当回事,而小杜从骨子里就很瞧不起她。小杜又比王兰香年轻漂亮,而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更能拿捏得住男人的。如果滕教授跟小杜结婚,恐怕会被小杜管得严严实实的,小杜说一,他不敢说二。如果小杜说“别跟陈霭来往”,滕教授肯定就不敢跟她来往了。 这个前景真是非常灰暗,因为她已经习惯于跟滕家人相处了,真的像滕夫人说的那样,有点把滕家当自己在D市的亲戚了,一旦失去这门亲戚,她在D市还真没什么地方可以走动呢,最多就是去去小张家。她跟D市的其他中国人都没什么来往,因为她一来这里就被滕教授套牢了,一有时间就去滕家,根本就没时间与其他中国人应酬,就是午餐时跟同楼的几个中国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聊天,但从来没有更深入的交往。 滕夫人这个亲戚倒是没冷落她,第二天又打电话来了:“陈大夫,你这个人能掐会算,你给我算算看,我婆婆那对祖传的玉镯子会留给谁?” “我哪里会掐算?你—什么玉镯子?” “是他们滕家从清朝年间传下来的一对玉镯子,其实我并不在乎她传不传给我,就算她要戴着进棺材,我也不会跟她争。但如果她把那对玉镯子传给她女儿,不传给我,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既然你不在乎那对玉镯子,那你管她传给谁呢?” “我怎么能不管呢?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凡事要讲个公正对不对?人这一生,讲究的不就是个不蒸馒头争口气吗?还别说那个她女儿已经嫁了人,根本就不是滕家人,就说他妈跟我们这么久,都是我们在供养,她也不该把玉镯子传给她女儿–” 陈霭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滕夫人,只好采取恐吓战术:“我劝你别为这事跟滕教授闹,最好是提都别提玉镯子几个字,不然的话,他会认为你这段时间跟他和好是虚情假意,就是为了这对玉镯子—” 滕夫人想了想,心悦诚服地说:“你说得对,幸好我先跟你商量一下,不然又被他恨上了。” 陈霭正在为自己的恐怖主义行径取得胜利暗自欢呼,就听滕夫人说:“但是他妈国内那栋房子,我还是要提一下的,一直是她那干儿子在住,说是帮他妈守着祖屋,等他妈回国时住,这我就不跟他计较了,但现在他妈死了,如果他还赖在那房子里不出去,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是在替他妈守祖屋—” 陈霭恨不得一巴掌打醒滕夫人:“房子的事,你也别跟滕教授提,你要那个房子干什么?你能把房子搬美国来?” “不能搬美国来,可以卖掉啊!” “国内卖个房子,都是人民币,换成美元能有多少钱?为了这么一点钱跟他们闹不值得—” “钱是不多,但凭什么该他一个人独吞呢?他不光没养爹妈,还经常问他妈要钱,我们给他妈的零用钱,他妈都存起来给了国内的干儿子了。这事我忍了很久了,现在总不能让他把一栋房子独吞了吧—” 陈霭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不想多说,只恐吓道:“我说了你不信,那你就去试试吧,滕教授不为这事恨死你,我不姓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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