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爱情的开关 匪我思存

周小萌晚上睡得早,半夜突然醒过来,才发现周衍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抽烟。看她醒来翻身,他才把烟给拧了,周小萌很大方将床让给他一半。床窄,他又重,躺上来的时候整张床似乎都微微往下一沉。他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手一直没动,大约是肩膀上有伤,于是她主动伸出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颈间脉搏跳动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让她觉得安心。她问:“怎么又抽烟。”“明天晚上咱们就走了。”周衍照像在讲一件寻常事。周小萌突然打了个寒噤似的,喃喃的问:“以后都不回来了?”“三五年内,还是别回来。”“怎么突然这么急?”“船都安排好了,明天是个机会,据说明天警察都有事要忙,趁这个机会走掉。”周小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寻找他的嘴唇,周衍照虽然被她吻着,却有点心不在焉似的。周小萌停下来,问:“怎么了?”“你妈妈还在殡仪馆,你要不要去看看?”在黑暗里,周小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不过黑暗可以隐藏很多东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的问:“会不会很危险?”“要看怎么安排……警察也不见得成天盯在殡仪馆里。”周衍照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明天我陪你去吧。”“不,我自己去就行了。”“姓蒋的那边还没死心,还是我陪你去吧。”周衍照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别怕。”周小萌将他抱得很紧,他都觉得有点难受了,于是吻着她的额头,又说了一遍:“没事,别怕。”在黑暗里,周小萌的眼睛也是亮的,像是有泪光似的,她的声音很轻:“哥哥……”“嗯?”“我喜欢你。”周小萌的声音就在他的胸前,暖暖的,带着呼吸的香:“我一直就喜欢你。其实我也闹不明白,为什么你做了这么多混蛋事,我还是喜欢你。”周衍照无声的微笑,他什么都没有说。周小萌说:“蒋庆诚手里的东西,要是拿不回来,就毁掉吧。我不在乎,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应该让别人都知道,你不是爸爸的儿子,我才是爸爸的女儿。”“瞎说。”周衍照安抚似的,箍紧了她:“我是爸爸的儿子,你不是他女儿,所有债是我的,人情是我欠的,有仇的,有怨的,都该冲我来。”周小萌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嘴唇封住他的嘴。她吻得十分缠绵,周衍照都觉得她几乎从来没有这般温柔过,就像是水一样,要将人溺毙其中。夜风这样温柔,秋月的淡淡光晕隔着窗子映进来,周小萌将头搁在周衍照的胸口,他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将她大半个人环抱在怀中。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两个人决心逃走的前夜。他半夜翻窗到她的屋子里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她发呆。“你怎么不睡啊!”周小萌娇嗔:“明天早上的飞机,你不是说要比我更早溜出门,好去机场等我吗?”“我睡不着。”他笑起来,牙齿在淡淡的月色里一闪,说:“一想到要跟你过一辈子,我就睡不着。”“你不睡我可睡了。”周小萌脸红了,掀起被子蒙住头。其实她也没睡着,他翻窗进来的时候,她心跳得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会不会俯身吻一吻自己?又甜蜜又盼望又觉得羞愧……一辈子啊,明天就在一起了,一辈子。那么他吻一吻自己,也是不要紧的吧?可是最后周衍照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沙发里,竟然就那样坐了一夜。那一夜的心情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既盼着天亮,可是又盼着天永远不要亮,那是他们破天荒地独处一夜,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可是黎明来的时候,他踏树而去,最后回首冲她一笑。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周衍照还有笑得那么傻,那么开心的时候,就像全世界所有的宝,都捧到他的面前,他笑得简直见牙不见眼,那时候周小萌就想,真可惜啊,没有把他的这个笑容拍下来。等到八十岁的时候拿到儿孙看,也会觉得有趣吧。不过她想,还好,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再逗得他那样开心的笑,愿意让她拍照。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突然迎面痛击。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原来并不是来日方长,而是朝夕妄想。第二天他们两个人出门很小心,小光都没有跟着,周衍照穿了件卫衣,又是牛仔裤波板鞋,打扮的跟学生似的。周小萌倒把刘海梳下来了,厚厚的一层遮掉额头,又化了一脸的大浓妆,周衍照看她寸许长的假睫毛都觉得好笑,说:“非主流?”周小萌有些着恼似的,说:“你才非主流!你们全家非主流!”周衍照也不恼,反倒笑了:“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吗?”外面的街市就像往常一样热闹,因为要开国际展览,所以街上的人和车都比平常多。大量警力去了展览馆附近,地铁等人流集中的地方,也加强了安保。他们两个在公交站等车去郊区,这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空气里有着秋的醇厚与香气。路旁的水果摊上还在卖凉茶,各种各样鲜亮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周小萌买了一杯甘蔗汁,插上两根吸管,两个人站在街头喝完,亲亲热热,真的好似一对小情侣。周衍照想起少年时放学,总能看到周小萌嘴馋吃零食,后来他总记得给她带一份肠粉,现在那家小店,早就已经关张了吧。如果将来有机会,真应该去找一找。公交车上人多,周小萌靠窗站着,周衍照就站在她身边,刹车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人挤过来,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肩,替她将人潮挡住。周小萌的头发很香,他忍了好久才趁人不注意吻了一吻她的发顶。大约是痒,她抬头瞥了他一眼。换了三趟公交才到殡仪馆附近,商店里卖花圈与金锭,周小萌掏钱买了一束白菊花,周衍照一直觉得她会哭,但大约是叶思容卧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周小萌已经被动的接受了现实,进入殡仪馆之后,她神色肃穆,眼圈发红,但是一直没有哭。叶思容的遗体在6号厅里,旁边的5号厅在开追悼会,有不少人。他们装作是来吊唁的亲友,混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周衍照仔细的观察,觉得没什么异样,于是轻轻的拉了拉周小萌的衣角。周小萌跟着他进了6号厅,6号是个小厅,里面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也只有一具冷冻棺搁在那里,孤伶伶的。周小萌刚刚把白菊花都放在了5号厅,只留了一支悄悄带过来。冷冻棺里的叶思容就像在病床上一样,安静的,没有声息的,隔着玻璃罩,沉睡着。周小萌趴在棺盖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很小的时候她朦胧就知道,爸爸不在了,死了,死了就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后来再有周彬礼,虽然待她很好,但心里总觉得那到底是不一样的。这世上离她最近最亲密的亲人仍旧是妈妈,叶思容出事的时候她嚎啕大哭,到现在周衍照的身上还留着当时她抓出来的伤痕,她当时就像只小豹子一样,扑过去就咬,咬得他拉都拉不开她。只是几年过去,伤疤淡去,痛苦却丝毫没有减退。她哭得将额头抵在棺盖上,全身都在发抖。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周衍照听到她手机在震动,可是她伏在棺上,一动不动,只是任由眼泪狂奔。他弯腰想要安慰她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是他刚刚一俯身,突然听到周小萌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简直是从她的唇形里分辨出她说的是:“快走!”他怔了一下,几乎是电光火石的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走!”周小萌很顺从的被他拉起来,但是太迟了,他们还没有冲到门口,5号厅和6号厅之间的墙突然爆裂,那是专业的工具爆破才会达到的效果,冒着浓烟的催泪弹滚进来,瞬间让人觉得呼吸困难。周衍照反应很快,一脚踹开旁边的窗子,拉着周小萌越窗而出。周小萌被呛得咳不停,子弹嗖嗖的从身边掠过,火力太猛,几乎织成一张无形的弹网,他们重新被逼回了屋子里。周小萌被熏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到周衍照开枪还击。他身上总是带着武器,这么多年来谨小慎微,到底最后派上了用场。周衍照拉起她的衣领捂住她的嘴鼻,周小萌觉得窒息,可是又没有办法,紧接着觉得身上一冷,不知道被推进什么里,气味很冷很干,刺眼的浓烟也没有了,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推进了棺材里,棺材外四处都是浓烟,什么都看不到。叶思容就躺在她身边,冰冷的脸庞熟悉而陌生,周小萌大哭起来,捶打着棺盖,可是周衍照不知道在上头压了什么重物,她拼命也推不开。手机还在震动,她一边哭一边接电话,萧思致的声音里透着焦虑:“为什么不按计划先出来?”“我要跟哥哥一起!”“你……”萧思致大约觉得匪夷所思,一时竟然连话都说不出了。周小萌把电话挂断了,手机拼命的震动,枪声隔着玻璃罩,响得沉闷而悠远,她用力捶着棺盖,一下比一下用力,但那冷冻棺都是有机玻璃,又厚又硬,她捶得手上青了,紫了,流血了,棺盖还是纹丝不动。周小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开始叫“哥哥!”后来就叫“周衍照!”一遍遍的叫“周衍照!”她从来没有用力的呼唤过,呼唤着这个名字,可是没有人应她,枪声渐渐的稀疏下去,只有她自己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棺材里,她嗓子哑了,再没有力气了,只是双手在棺盖上乱抓。棺内的空气十分有限,她折腾了这么久,氧气渐渐耗尽,她在缓慢的动作中逐渐昏厥,最后的印象是自己仍旧死死抠着棺盖,两只手上的指甲都抠掉了,指头上全是血,可是她终于不能动了。

也许没过多久,也许过了很久,她终于醒过来,眩晕里只看到刺眼的灯光,周遭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氧气面罩箍得她脸生疼生疼,旁边除了医生护士,还有穿警服的萧思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思致穿警服,陌生的就像不认识一样。手上已经缠了纱布,好在没有被手铐拷上,她被送进急诊室,急诊医生剪开她的衣服,一边询问一边清楚而大声的描述她的伤势:“面部擦伤!左手臂有擦伤!四肢没有骨折!手部有轻微外伤已经处理……”她在经过检查后被送到观察室,两个警察就守在门外,只有萧思致进来跟她谈话,但无论问什么,她都是沉默,最后才问:“哥哥呢?”萧思致最初的意外已经退去,他似乎早就料到她有这么一问,说:“他受了点伤,还在做手术。”周小萌盯着他的眼睛,萧思致说:“我知道你想帮他,那么就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最开始也是你主动要求跟我们合作的,现在主犯已经归案,其它人也在抓捕中,你好好考虑一下口供。”周小萌仍旧抿着嘴,到最后,她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周衍照吧。”萧思致觉得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种表情说不上来,透着一种冷淡的嘲弄和藐视,就像从前她的主动合作,到现在都成了一种笑话。萧思致曾经下过功夫研究犯罪心理学,倒也没强求。到晚上的时候萧思致又来了一趟,对周小萌说:“周衍照的情况不太好,你去看看吧。”周衍照的病房外头重重把守,全是持枪荷弹的警察,进去的时候一层层核对身份,连医护人员都必须得取下口罩确认。主治医生在病床前等他们,对他们说:“大致的情况,下午的时候我也向你们专案组的领导汇报过了。开放性颅脑外伤,子弹穿过颅骨造成硬脑膜破损并伤及脑干,目前脑干死亡,医学上讲,没有复苏的希望。当然,目前我国的临床标准,并不是以脑死亡来判定……”周小萌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病床上,周衍照全身插满管子,头发也已经全部剃掉,这样子她都觉得认不出来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乖乖的,安静的躺着。有时候睡觉的时候,还非得用胳膊压着她,半夜她常常被压醒了,透不过来气,可是这样安静的周衍照,却是陌生的,让她觉得,都不是真的。“目前病人没有自主呼吸,我们主要是想听一下警方和家属的意见,现在抢救已经结束,病人这样子,是没有再恢复意识的希望了。如果现在拔掉维生系统,病人呼吸停止,心跳停止,就可以宣布死亡了……”萧思致到底年轻,虽然是警校毕业的高材生,但也觉得心里有点异样,看了一眼周小萌,问:“其实下午的时候,我们领导就开会商量过了,事情到了这样,他虽然是嫌犯,但毕竟也是应该尊重家属意见的。所以……你要不要……回去考虑一下?”“不用考虑。”周小萌说:“关掉吧。”“什么?”“关掉维生系统吧。”周小萌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小事:“哥哥原来早就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跟我妈一样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也一动不能动,还不如死呢。他跟我说过,万一他哪天真落到那种地步,让我狠狠心,一定要把他的氧气拔掉,让他好好的走,有尊严的死。”萧思致有些震动的看着她,她的情绪简直平静的毫无波澜,只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自己关掉他的维生系统。”萧思致打电话请示了一下,最后同意了。主治医生将维生系统的开关指给她看,周小萌走过去关掉开关,所有的仪器恢复平静,病床上周衍照的胸腔停止了起伏,离得近,周小萌可以看见他的眼睫毛,温润的,仿佛还带着湿意似的,似乎随时能够睁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的嘴唇落在他犹带温热的唇上,她低声说:“我关掉开关,你放心吧……周衍照,我最想的一件事……其实是把自己的心装一个开关,随时可以打开或关上。这样,我想爱你的时候就爱你,不想爱你的时候,就真的不爱了……”眼泪落在他脸上,周小萌想起来,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我死的时候你可不要哭啊,眼泪落在脸上,下辈子会变胎记,好难看。可是这样子,下辈子她才认得出来是他啊。她直起身子来,一边吸气一边咳嗽,最后甚至笑了笑:“萧警官,谢谢你带我来看他。”萧思致突然明白过来,猛然扑过来将她压倒在地上,反扭住她的双手,可是太迟了,她手腕上那只手表的后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弹开,她全身痉挛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在渐渐模糊远去,像是有风,她断续听到主治医生的惊叫:“氰化物……来不及了……”剧毒致死是瞬间发生的事,只是短短十几秒钟,萧思致和主治医生都在,甚至都来不及做任何抢救,主治医生拿着大量的生理盐水扑过来,大声叫护士准备洗胃,但周小萌已经瞳孔放大,停止呼吸。萧思致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可是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微笑着死亡,周小萌最后的笑容温暖而甜蜜,好像面对的并不是死神,而是一个约会。萧思致受了处分,周衍照死后,周小萌已经是重要的证人,但就在周衍照的病房中自杀,专案组的领导叹息:“小萧,我知道你也没料到,但纪律如此。”“是我疏忽。”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休息一阵子。或者,见心理医生聊一聊。”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可以说是完败,但是领导很理解,年轻人初出茅庐,何况各方面资料一直强调周家兄妹关系僵持,又是周小萌主动找上来要求跟警方合作,谁也没想到最后关头她来这么一招。蒋庆诚早就暗中自首跟警方合作,蒋泽也被顺利收押。由蒋庆诚提供了不少周衍照的证据,可惜的是收网的时候几个重要人物或死或逃。一些更确凿的证据,一些周家公司的内幕和物证,都落了空。萧思致在休息期间,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对周衍照的死因,说什么的都有。萧思致什么也没有说,周衍照是怎么死的,他最清楚。当时突击队冲进去的时候,周衍照就坐在棺材上。他手上滴答滴答滴着血,拎着枪,显然子弹已经打完了。腿上也淌着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海里头捞出来的,萧思致是戴着防毒面具冲进去的,隔着镜片看他似乎是嘴角上扬笑了笑,然后就突然举起枪来,对着自己脑袋扣动了板机。枪“砰”一声响,当时突击队都没想到他还有子弹,他身子一歪倒下去,沉闷的倒在那具棺材上。等确认安全之后给他戴上手铐,突击队员七手八脚把他挪开,才发现棺材里不仅有叶思容,还有几近窒息的周小萌。后来从周衍照身上发现还有满满两袋子弹,有突击队员就想不明白:“这还没有弹尽粮绝呢,他怎么就自杀了?按说这种狠角色,不到最后一刻,不以一拼十,怎么也不会甘心的。”等周小萌火化的那天,萧思致突然就想明白了,当时周衍照如果不自杀,枪战再持续一会儿,可能棺材里的周小萌就得活活闷死了。这两个人的爱,浓密到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插不进来,都不能分开。经历过许多许多的事,却仍旧是深爱。或许有一个瞬间周衍照是希望周小萌好好活下去的,可是周小萌最后还是选了同生共死。所以他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周小萌主动要求和警方合作,那时候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吧,在很早很早以前。专案组仍旧在工作,周衍照的办公室被查封,一些重要的人证物证没有追查到。于小光仍旧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早就已经上船逃到越南去了。专案组的侦破工作缓慢推进,幸好边缘人物不断落网,渐渐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就在这时候,羁押所里的蒋泽突然自杀,羁押所管理十分严格,这样的人犯都是单独关押,24小时监控,可是偏偏他就割脉死在了床上,拿被子盖着,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时候尸体都已经僵了。专案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人人都说是蒋庆诚发话,蒋泽才会死在牢里。但是蒋庆诚听到这件事时,只说了一句话:“小光回来了。”也许于小光压根就没有离开过南阅,他是本地人,脉络深广,周衍照出事之后,他就像泥牛入海,再无踪影。但是蒋泽的死给专案组带来新的震动,无论如何,于小光是主犯,一定要逮捕归案。全国的通缉令发下去,全城重新拉网式大搜查,但是于小光就像消失在空气里,再也不见踪影。蒋庆诚虽然积极自首,获得减刑,数罪并罚最后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轰轰烈烈的南阅大案终于公诸在世人面前,一时间引起非常大的轰动,蒋庆诚是南阅有名的“黑势力”,在许多刑事案中都有他的操纵,但警方一直缺乏证据,这次主动投案,并且协助警方一举打掉另一个黑势力集团,记者开始长篇累牍的报道,电视台也专门做了一个专题。从宣判的法院出来,记者们意犹未尽,追着拍摄蒋庆诚被押上警车的镜头,突然间一声响,就像放爆竹一样,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警察大叫:“趴下!”狙击手只开了一枪,准确无误的击中目标。蒋庆诚倒在血泊里,现场一片大乱,萧思致当时刚刚销假上班,并没有去法庭现场,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心沉到最底。有好几个同事看着屏幕发愣,还有同事大骂:“太嚣张了!”萧思致突然抓起车钥匙出门,同事问:“你去哪儿?”“去看一个朋友!”黄昏时分他才到了墓园,周家的财产被没收,周彬礼被送到了养老院,因为没有家属,所以周衍照和周小萌的骨灰,最后是民政部门安放在这里。暮色中的陵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排青松被风吹得摇动,伴随着整齐的墓碑,天色渐晚,有倦鸟归林,更显苍凉冷寂。墓地的位置很狭小,周衍照和周小萌的墓穴相邻,因为挨得近,两块碑几乎快要凑成了一块。墓碑前放着一盆葱,葱长得很好,叶尖上还有水珠,仿佛刚刚浇过水。旁边还有两块木头,萧思致弯腰将那两块木头拿起来,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原来是双木鞋,做得很精致,不知道为什么被电钻钻得到处是孔,两只鞋底都有字,也快要磨光了,他费了老大的劲,才认出来,原来是“一生相伴”。萧思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看着墓碑上周小萌的照片,明眸皓齿,笑得鲜妍如花。而周衍照的照片却略微皱着眉,是他最常见的表情,赫赫有名的南阅“十哥”,不怒自威。一生相伴,最后还是做到了。天色终于全黑下来,萧思致借着手机屏幕的一点光,慢慢往山下走,终于可以看到停车场了,朦胧可以看见自己开来的警车停在那里,旁边却似乎有人影一晃。萧思致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听到一阵机车的引擎声,飞快的咆哮远去,机车的尾灯就像是闪电一般,稍纵即逝。萧思致冲到警车边,抓起对讲机,呼叫所有的人支援拦截。陵园出去到市区只有一条公路,但他知道拦不住的。于小光甚至是故意让他看到,他开车追上去,一边追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沿途的警察纷纷出动,天幕低垂,细密的星光撒在天上,萧思致有两次甚至已经看到了机车的尾灯,他加大油门追上去,但是引擎声若隐若现,最后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风从耳畔掠过,没有戴头盔所以耳廓都被风刮得隐隐作痛。小光将机车停下来,点燃一支烟。不远处的公路上,几辆警车鸣着警笛疾驰而去。机车的龙头上本来插着一朵玫瑰花,被风吹得掉了不少花瓣,小光将花取下来,用手指理了理柔软的花瓣。这朵花本来他是想放在墓碑前的,最后还是只放下了那盆葱。他郑重的,小心翼翼的,吻了吻那朵半凋的玫瑰,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做的那样。

两个小时的歌没唱完,周小萌倒点了好几瓶啤酒喝了,她本来就带着几分醉意,酒一喝杂,更加醉的厉害。最后萧思致不管怎么样哄骗利诱,周小萌死活扒着沙发,就是不肯出包厢。萧思致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手机掏出来开机,周小萌已经醉得东倒西歪,抢了两下没有能把手机抢回去,萧思致开机,看到两个未接电话提醒,都是小光。于是直接打过去,告诉他自己和周小萌所在的地方,并且周小萌喝醉了。小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说:“你们呆在那里别动,我带人来接你们。”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果然KTV的经理陪着小光上来了,还带着一大群人,那样子,倒像是来打架的。周小萌已经睡倒在沙发上,小光看了一眼,对萧思致说:“抱她下楼。”萧思致只好将周小萌打横抱起,好在周小萌并不重,而且虽然醉得糊涂,却十分乖顺,被他一抱起来,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贴在他的胸口,软软的像一只蜷起来的猫。等下了楼,萧思致才发现来了十几辆车,一溜静悄悄全停在街边,幸好凌晨时分街上人车稀少,不然这阵仗,只怕连交警都要被吓着。小光亲自开一部奔驰,萧思致把周小萌放在后座,自己坐了副驾的位置。小光等他上车之后,才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带她来?”小光平时寡言少语,萧思致更没听过他如此凌利的语气,车子已经启动,萧思致有点讪讪的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先回学校宿舍吧,明天早点到公司,估计十哥有话跟你说。”“好。”萧思致换了一辆车走,临下车之前看到周小萌独自半躺在后座上,醉态可掬。他走了之后车子重新启动,开得更快,周小萌觉得一阵阵犯恶心,只好爬起来坐着,小光说:“萧思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二小姐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就是去吃了碗粥,唱了会儿歌,哥哥要是不高兴的话,要杀要剐由他。”是红灯,小光将车停下,连头也没回,说:“你要干什么我不管,可你别连累十哥。”周小萌笑了笑,语气凄凉:“你看,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从前还有人对我好,现在,对我好的人,一个也没有了。当初,为什么不是你呢?”小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红灯,寂静半夜的路口,只有红绿灯上的数字,在不停的变换着倒计时。仿佛有机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周小萌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个城市早就禁止机车上路了,所有的市区机车牌照,也早就被取缔了。她喃喃地说:“我想去饼市街。”小光仍旧没有说话,她又提高了声音说了一遍:“我要去饼市街。”“太晚了,而且饼市街没什么酒店。”“我想去饼市街,你不能这样,让我回家去看着他们两个人,我心里好难过。萧思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逼着我回家去,看着他和孙凌希,我会死的。”她软弱的捂住脸,细碎的抽泣。小光终于说:“我给十哥打个电话。”电话通了,小光只讲了两句话,就把电话挂了,他说:“十哥答应了。”周小萌其实听见了周衍照的声音,他说的是:“她愿意死哪儿去就死哪儿去!”他吼的声音那么大,她在车子的后座都听见了。从城西到城东,再到饼市街,周小萌在后座里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睡了一觉。最后到的时候,她自己又醒了,饼市街是重点改造的城中村,本来都快要拆了,可是因为动迁费用谈不拢,所以又耽搁下来。几年过去,街道更狭窄,车子开不进去了,小光扶着她走路,对所有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我送二小姐回去。”周小萌还穿着高跟鞋,晚礼服的下摆又窄,跌跌撞撞,走得像条美人鱼。小光前年就在市内很好的地段买了望江的高层公寓孝敬父母,可是饼市街的老房子还在,他也经常回来。已经是凌晨了,两边的发廊和网吧亮着灯,时不时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呱哒呱哒的,还有人同他打招呼:“光哥回来了?”小光不太爱跟人说话,只是点点头,周小萌不太能跟得上他,她觉得自己像是穿行在巨大的迷宫里,又像是往事的凉风,一阵阵吹上来,吹得她心里发寒,她身上披着萧思致的西服外套,她就一直攥着那外套的衣襟,男式的外套又松又宽,捏在手心里直发潮,她恍惚想起来,她也曾披着一个男人的外套穿过这里狭窄的街巷,只是那时候也有小光,不过小光总是不远不近的,离开在他和她的后一步。因为那天小光回来,正好撞见周衍照吻她,两个人的尴尬从此变成了三个人的尴尬。不知道周衍照对小光说过些什么,总之从那之后,小光对她就是一种不冷不热的调子,离她近,可是又离她远。今天她只是需要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饼市街,也许饼市街早就不是记忆中的饼市街,她不断的哄着自己,哄到了今天,实在再没有力气,只好任由自己随着往事的洪水,被淹没透顶。于家老旧的阁楼连木梯都没有换过,只是窗机空调换成了分体机,已经是秋天了,这里的屋子仍旧热得像蒸笼,邻居开着空调,嘀嘀嗒嗒滴着水,周小萌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小光把她搀起来的时候,只看到她的脸,泪痕满面。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也不问,只是把她扶起来,然后弯下腰,脱掉她的鞋,让她赤足跟着自己,一步步往楼上走。楼梯的尽头是个黑洞,像是随时能吞噬掉人。周小萌突然双膝发软,她说:“我不上去了。”小光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那我送二小姐回去。”周小萌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似的看着他,小光在黑暗中,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过了许久他才说:“小萌,你要知道,有些事是从头就不是那样子。”周小萌觉得精疲力尽,她就势缓缓蹲下去,坐在高高的楼梯上,望着底下漏进来那一点点路灯的光,她迷惘又怅然:“你说,他当年是不是有一点点真心对我?”小光没有作声,只是坐在墙边,他的整个人都融进了阴影里,让她觉得就像那些往事一样,破碎成一片片的,又像是,一只只蛾,不顾一切冲着那光明的地方去,却不知道,最后只是焚烧自己的火焰。“我真是不想活了,又不能死,你知道那种滋味吗?有时候我会骗一下自己,或许这两年,就是做梦,噩梦醒了,什么都好了。爸爸没出事,妈妈也还好好活着,哥哥是哥哥,我是我自己。你觉得我对他不好是吗?你觉得我想着法子折腾他是吗?你觉得我今天就是故意跑到姓蒋的老巢那边去,故意让他难看是吗?你怎么不想一想,他怎么样对我?他把我从北京骗回来,他让我等他两天,等两天他就回去,跟我一起去加拿大。他答应过的,我们当时说得好好的,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小光站起来把房门打开,说:“你进屋子去吧,我去给你买条新毛巾。”“我不要新毛巾,我要哥哥。”周小萌的声音仿佛梦呓:“我只要哥哥。”小光已经往下走了两步,终于回过头来,安静的看着她,说:“周小萌,你认清一下事实,也不要骗自己了,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有时候他是对你不好,但你自己选的,就别抱怨。”“我选过什么了?他把我骗回来,如果给我一枪,让我陪着我妈去,也就完了。他为什么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他这两年到底把我当成什么?玩物?即便是玩物,他总有玩腻的一天吧?他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你要问,问十哥去。”周小萌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她似乎没有力气了,所以靠在了楼角的墙壁上。小光去买了两条崭新的毛巾回来,楼梯上却空空如也,周小萌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心中一惊,环顾四望,四通八达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白炽路灯惨淡的光,映在水泥地上。他一急,就伸指为哨,打了个唿哨,声音尖利,相邻的人家纷纷推开窗子,有人探出头来:“光哥,出什么事了?”“有没有瞧见一个女孩子?二十出头,穿着长裙子,长得特别漂亮。”还有人开玩笑,一边挠着肚皮上的痒痒,一边说:“光哥,您怎么把女人带回饼市街来还弄丢啊,这不天大的笑话么?”“别瞎扯了,快说,看见没?”“那不是!”街对面楼上的人伸手一指,小光回头一看,果然天台上有个人坐在水泥围栏上抽烟,两只脚还晃来晃去,正是周小萌。小光几步冲上天台,一手把她拖下来,另一只手就夺过烟去,一闻之后立刻厉声质问:“你在哪儿弄的?”“楼下买的。”四周死寂一般,她穿着晚礼服又绾着头发,醉态十足,有人没看到是小光带她回来的,将她当成了下班回家的公主,于是向她兜售“好东西”,周小萌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于是买一支。“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在这儿。”“我哥哥又不会知道,你怕什么?”周小萌咯咯笑着:“再说他自己不也抽么?还有我那爸爸,成天往我妈牛奶里头搁什么?他们姓周的父子俩,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别胡说了!”小光拖着她,拖得她踉踉跄跄,一直将她拖进了屋子。周小萌突然倔强的站住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怎么大变,连那张吃饭的桌子,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曾经见过周衍照下厨,那么大约就只有她了。那天下午她一直哭到肚子饿,最后又被周衍照的强吻给吓坏了,尤其正好小光上来撞见,虽然小光一愣之下掉头就走了。可是在少女羞赧的内心,她真的觉得自己简直无颜活下去了。周衍照哄了几个小时哄不好她,最后都快半夜了,他心急火燎,只怕她饿出毛病来,于是给她煮了一碗面。那碗面当然很难吃,他在惨白的面条里煮了两个鸡蛋,又加了很多的油,她一口也没能吃下去,最后是他带着她,去夜市上吃饭。那时候即使是少年的笨拙,可是他曾经全心全意,那样对她好。她突然再没有力气回忆,只是慢慢摸索着,坐在那张桌子边。她对小光说:“我想吃面,你给我煮一碗,好不好?”“我不会煮面,你要想吃,要不,我叫人去夜市买一碗。”“你试一下,煮面又不难。”小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明亮的,他一字一顿的说:“周小萌,这世上没有一个会是他,你别做梦了,你清醒一点,别逼我说难听的话。”周小萌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会把你当成是他,不过,你要再不说些难听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忍不住幻想,是不是可以求你带我走。萧思致做不到,可是你可以,带我远走高飞,一辈子不回来。”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章是在虐小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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