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同舟共济(小说))

  一天晚上,我和电信公司三名专门负责安装电话的员工喝夜啤酒。
  酒过三巡,我看到彼此都有些醉意,便说:“大家少喝一点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兵哥,喝嘛,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怕啥!”
  “就是。”小李说过之后,小张和小王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你知道吗,那年我把手杆摔断,我们科长还亲自来看了我的。”小张说。
  “科长算啥,我前年把脚杆摔断,我们副总还亲自来看了我的呢。”小王接着说。
  “你们两个太没见识了。你们知道吗,去年12月底,就是你们被抽调出去搞工程那段时间,我被电杆砸了,都还在医院进行各项检查,市公司、县公司的老总、副总就亲自赶来了。还不停地问寒问暖、问这问那呢。不信你们问兵哥,当时他是第一个赶到的。”
  “对,的确有这么回事。”我回答道。
极速体育足球在线直播,  不过,有些话我没告诉他们。当时市公司的老总、副总赶到时,首先就找到医院的主管副院长:“请您一定要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哪怕我们派车去省里接最好的专家,都要尽全力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至少得保证他活过今年!不然,我们整个市公司今年的安全生产奖就泡汤了……”   

今天落枕了,肩颈头都难受,腰椎间盘突出可能也犯了吧,腰和腿也忍不住的难受。对,好久没去光顾过小王的按摩店了。打电话给按摩店小王预约。是的,按摩店的小王,这是我存在电话本里的她的名字,她是达州人。

  科里有仨年轻小伙子——小张、小王与小李。
  科长是个文质彬彬的人,话虽不多,但文绉绉的,四十刚出头,还算年轻,却常常坐在办公桌前凝眸蹙眉,一副若有所思、老成持重的样子,望着茶杯里悠悠下沉的茶叶片也能生出几多感慨:人生如梦也?人生如戏欤?人生如茶乎?
  每每这个时候,三个小字辈捂嘴窃笑的同时,小张会把科长的形态画成卡通人物,小王会把科长的样子捏成橡皮泥人,文学才华最高的小李会把科长的神情提炼成一个精彩逗趣的段子。他们下班后就去那个叫“家常鲜”的小酒店聚会,把各自的作品拿出来交流、品鉴,在一番评头论足的争论中不乏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最后更有小张站起身来,描摹科长的举手投足、瞪眼蹙眉、长吁短叹,真是惟妙惟肖,让人笑到要岔气,仨人把一天的拘谨都肆无忌惮地释放到了小酒馆的酒香里。
  科长当然知道这几个年轻人的鬼把戏,科长走的路比他们过的桥都多,流的口水比他们喝的粥都盛,淌的鼻涕比他们吃的粉条都长,几个毛头小子的挤眉弄眼怎能瞒得过他的法眼。科长不揭穿他们,是觉得被年轻人关注是快乐和幸福的,说明自己还没老到让年轻人乏味,自己还是有魅力的嘛。不过,科长也因此苦闷:有魅力的自己只混个小小的科长实在委屈了,委屈乎?委屈也!
  科长每每想到仨年轻人拿自己开涮,就莞尔一笑。
  三个小伙子都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小张年龄最大,来科里最早,接着是小王,最迟是小李。小张和小王是城里人,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对城里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小李来自山旮旯,土里吧唧,年龄最轻,个头也瘦小,似乎有点呆头呆脑。可他们突破城乡差别,好得像同胞兄弟,穿着打扮都刻意一样,油亮的歪梳头都向一个方向偏,吸烟时吊儿郎当的神韵也都差不离。他们整天形影不离,吃饭一块,上班一块,去WC也一块,星期天更是一块睡懒觉,一块看电影,一块逛夜市,一块打游戏,一块去KTV欣赏美女,偶尔也一块去野外享受自然的宁静——比如去郊外钓鱼。
  科长看着他们好得像连体儿,就莞尔一笑。
  有一次局长来科里检查,发现资料柜上的钥匙没拔下来,震怒道:这是严重失误,是不可饶恕的工作事故,资料泄密了怎么办,丢失了又怎么办,谁能承担得起?小李说是他取资料后忘了关,小王说是他放资料时忘了拔,小张说下班他走得匆忙忘了锁。最后仨人都被通报批评,写出书面检讨,扣发当年奖金。
  其实是小李忘了锁。他对两个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患难之处见真情啊。
  科长看着他们有难同当的样子,就莞尔一笑。
  有人给小张介绍个对象,第一次见面时仨兄弟同时到场,这让女孩和她的父母很意外,他们不明白男方的父母为什么没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两个毛头小子。在后来与女孩的交往中,小张在前,两个兄弟总是远远地尾随其后护驾,这让敏感的女孩很不舒服,哪有谈恋爱要兄弟当“护卫”的呢。最后红颜一怒,拜拜了。可小张并不后悔,还说容不下兄弟情谊的女人那是针孔般的心眼,是小肚鸡肠的狭隘怨妇,不要也罢!
  科长看着他们洒脱不羁的样子,莞尔一笑。
  小李有一天外出送资料,走到局大门旁边被一个开小吃铺的小贩泼了一身污水。落汤鸡般的小李和小贩理论,小贩不但没有道歉,还振振有词地说,你长着一脸倒霉相,在错误的时候走到错误的地方享受上帝的洗礼,活该!咦,这个小贩为何如此刁蛮?原来小贩是当地人,跟某副局长是八竿子连起来的亲戚。小张和小王知晓后义愤填膺,他们选择休息日,到发廊做了多彩的头发,穿上风衣,戴上墨镜,骑上吼声如震天雷般的摩托赛车,带上小李去兴师问罪。有备而去的他们凭借犀利的口才把小贩训得哑口无言,想耍无赖的小贩正要动手,被人高马大的小张挥手掌掴,趔趄着连连后退。小贩的女人叽叽喳喳要撒泼,被魁伟的小王掀翻在地。小张指着小贩的鼻尖,声色俱厉地告诫道:你小子的亲戚是副局长,可你小爷我的亲戚是正局长,正大还是副大?你才出来混几天,就想称王称霸了?开个小铺,才赚几滴油水就觉得自己肥头大耳了?小贩夫妻被不知来头的两个年轻人唬住了,点头哈腰,鞠躬作揖,不停地诅咒自己,发誓要洗心革面,并向小李频频道歉。小李拘谨地接受着道歉。
  晚上,仨人在“家常鲜”小酒馆里喝得痛快,释放了连日来的憋屈。小张和小王告诉小李:小市民就是狗眼看人低,爱欺负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你今后出门要攒足气场压住对方的气焰,现在这世道就是真真假假,弱肉强食,你怂他就凶。
  小李后来再遇小贩夫妻时,他们老远就打招呼,满脸堆笑,憨态可掬。小李渐渐感觉他们似乎并不霸道,好像原来就很憨厚淳朴,不禁觉得自己先前该是眼笨,咋没看出来人家的好呢?
  科长知晓他们同仇敌忾的故事,莞尔一笑。
  小张的父亲生病了,仨兄弟轮流伺候,殷勤周到。病房里的病友都以为老张生仨儿子,羡慕得不得了。小王的姐姐出嫁,这仨兄弟一起送亲到婆家,婆家人以为小王姐姐有仨弟弟,恭敬得不得了。小李的母亲去世了,这仨兄弟一起披麻戴孝,同守棺木,小李的邻居们敬佩得不得了。
  科长品着他们桃园三结义般的兄弟情,莞尔一笑。
  三年了,三个兄弟还是三条光棍,还是如影随形,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看人的眼神,逗乐的方式……越来越相近。科里的许多同事都认为他们的“三观”契合,是难舍难分的精神共同体——莫非他们还有同性恋倾向?
  科长瞅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态势,还是莞尔一笑。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小李提议去钓鱼。小张、小王从被窝中一咕噜爬起来,欣然赞成。他们收拾好钓具,准备足鱼食,穿戴好行头,带上吃喝拉撒所需的东西,骑着一模一样的山地自行车,像三支射出的箭,向目的地进发。
  他们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浮尘,别离了科室的憋闷和诡秘,淡忘了科长肉嘟嘟脸上的微笑及诡谲。
  他们租了一条钓船,驶向湖中央。阳光和煦,碧波连天,金光粼粼,扁舟轻弄,欢声笑语铺满湖面。
  垂钓时刻,大家屏住呼吸,周围一片静谧。好久,突然迸发出嚎叫,小张在长时间的压抑和等待中竟把一条大黑鱼钓上来了……又一条鲤鱼钓上来了……湖面上不时荡起欢声笑语。鱼儿活蹦乱跳,他们比鱼儿还活蹦乱跳,仨人遗忘了时空,只陶醉在和鱼共处的快乐里。
  天渐渐暗下来了,风起了,浪涌了,云聚了,雨倾了。
  小船颠簸得像发疯的怪兽在一刻不停地翻跟头,天旋地转。船舱里聚满了水,摇摇欲沉。
  小张大吼:我跳下去,减轻船重!
  小张抓起他的背包毅然地跳了下去,消失在惊涛骇浪中。
  小王大吼:我跳下去,减轻船重!
  小王抓起他的鱼兜果敢地跳了下去,消失在惊涛骇浪中。
  小李在船上急得大呼:你们怎么这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平静。被肆虐的狂风暴雨侵袭之后,湖面一片死寂,升起的月亮煞白煞白的,凄楚地抚慰着如镜的湖面。那叶扁舟不知何往,许是沉入了湖底。
  第二天,小张和小王正常上班,小李没有。科长没向他俩问原因,小张和小王惊讶无比,他们先前准备好的无数个释疑的预想都没派上用场。
  科长瞥见他俩魂不守舍的样子,莞尔一笑。
  从此以后,小张和小王不再形影不离。他们见面也只打个淡淡的招呼,或者尽量绕道而不相遇。
  十年后,科长升成局长,小张和小王也都到不同的科室当了科长,他俩看年轻人也如当年科长看他仨差不多,常常莞尔一笑。
  有一天,本市的晚报载文称,南方影视集团文艺部总经理率明星演艺团来本市演出。配发的总经理图片赫然是小李,他容光焕发,帅气俊秀,比十年前还显朝气蓬勃。小张和小王捏报纸的手抖动着,端茶杯的手也摇晃着——那茶水幻化成了能吞噬一切的汹涌波涛,浮着的那片茶恍如挣扎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们各自收到李总的邀请票,都附上一张同样的字条:
  “哥好!很遗憾,那天的风高浪急阻隔我们分离至今。
  “其实,那天之前我就和科长谈了我的心声,科长表示挽留,要我再慎重思考几日。当时,我在南方影业集团的招聘考试中已被录取,但我犹豫了好长时间,因为我对咱们的兄弟情义恋恋不舍。
  “我当然知道那天有暴风雨,还知道张哥的背包里藏有救生衣,也知道王哥的渔兜里隐有冲气囊,更知道你们曾经练习过战胜风浪的技巧,而我事先询问了船主,掌握了船上自救的机关。其实,我的老家位于河边,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我自然是弄水的高手,我向你们说我不会水,那是戏弄你们的谎言。
  “正是你们的弃船而去,我才决定离开那个温馨的仨人‘俱乐部’,毅然去了南方。
  “在你们的心中一定以为那叶扁舟沉没了。今天我安然回来了,但愿我们的情义没有葬入湖底,而如湖面初醒的睡莲,正散发着沁人的芳香;但愿我们的人生似梦不是梦,像戏不是戏,如茶不是茶。
  “本次演出的剧名:风雨同舟。
  “我是编剧兼导演。弟恭请哥光临。”
  他们都把字条燃成了灰烬。
  下班后,局长斜睨着他俩魂不守舍的样子,莞尔一笑,问:去不?         

二十多年前,我刚刚高中毕业,进入一家国有银行的储蓄所做储蓄员,属于临时工。她随她当时的男朋友,现在的前夫小张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宜宾开按摩店。

小张是Z市人,与我们Y市毗邻而居。因为当时小张的叔叔在我们这个县当县委副书记。所以他们俩在成都学了手艺后一起来到Y市发展。

小张是个盲人,他们俩是在成都的一家盲人按摩店认识的。当时小王只是在那个按摩店负责买菜做饭,小张在那里来学习按摩技术。如此一来,认识,朝夕相处,暗生情愫,到一年后她男朋友学成离开。他们一起到宜宾开店,开店后到我所在的储蓄所开他们的第一个存款户头,由此认识了她。

小王是个健康的正常人。为什么要找一个盲人呢?从我世俗的猜测来看,有两个原因:一,小王长相确实太差强人意。脸型像原来央视主持人李泳,皮肤黑,嘴巴嘟着,不说话时那张脸就是唬着的,看上去像永远都在生气一样。二是小王自身没念过几年书,而他男朋友,虽说是盲人,可小张的父亲是乡镇上一个干部,专门找了成都最好的盲校让他学盲文,学按摩技术。所以小张是个不自卑的盲人。从我认识他们开始,我就觉得小张与一般的盲人有区别。大多数盲人都比较自卑,说话畏畏缩缩。可他不是这样,他说话声音很爽朗,很阳光,而且对于他的专业~经络穴位说得头头是道。我揣测,小王深知以自己的长相要找一个能力模样俱佳的正常人做伴侣,肯定不容易。所以退而求其次找了这个有能力,家境好的盲人。

还记得他们俩当年第一次进储蓄所来开户的情形:十六岁的她牵着十九岁的他,他戴着墨镜,手拿盲棍。走到我的柜台面前,怯生生地对我说:开个户。我询问她们开什么户头?活期户?定期户?还是零存整取的户?小王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开户还在这么多名堂。然后他男朋友小张就发声了,很响亮,很清晰的讲了他的想法。在我的建议下,他们开了一个活期户头,一个零存整取的户头。

他们俩的按摩店就开在储蓄所的斜对面。那时候,很多人的腰酸背痛都是能忍刚忍,能拖则拖,所以按摩行业不似今天这般普及与红火。他们选择的地段应该是相当好的,处于县政府和县委大院中间,按摩店的对面还有我们县城最大的高中,学校旁边是税务局稽查分局。所以小王他们的按摩店生意还是很不错的。几乎隔天都会来储蓄所存钱,自此开始我们的交情。

开始的时候,小王负责管理店里的大凡小事,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后来生意好了,小张一个人忙不过来,小王也开始学着按摩,两个人把生活过得井井有条。一年后,小王怀孕,怀孕的时候小王也在坚持给客人按摩。可生了女儿后,他们的婚姻(其实她没到年龄,他们根本没办结婚证)开始出现问题。

小张嫌弃她生的是女儿,对她不似曾经那么体贴,孩子稍有哭闹小张都会骂小王不会带孩子,而且连按摩店的收入也开始不让小王掌管了。大约又过了一年左右,就看到来存钱的时候,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牵着小张,我们也没好问什么情况。再后来是学校的一个老师来存钱的时候,听他讲起才知道,小王不堪忍受谩骂,再加之钱也不由她管,一气之下和学校一食堂员工出走了。

这一走就是两年多,其间没见到她回来过。再看到小张是我在重庆读书回Y市后,因为外伤引发腰椎间盘突出,我去找小张推拿按摩复位。半个月的按摩过程中,我了解到小王和小张的前半截故事。那个时候的小张很低落。

再后来,因为腰腿疼好转,一直没有再去张师按摩店。等再去时,惊奇的发现小王又回来了,我由衷的为他们高兴。可是,在小张不在店的时候,小王讲她与小张一起经历的事情,又让我感叹连连。小王说自己回来,是因为舍不得孩子,自己对小张的确有感情。所以离开他两年后,因为太想念就又放弃了那段新感情,回归家庭。

可是,回来后物是人非。按摩店的所有装修都是当初小王一手操办的,现在由小张的妈妈亲自掌管,连小王的工资都要被提成。孩子被送到小张老家,小王去见孩子,这边就没了工资。小王由一个老板娘变成了店里的一个打工妹,这也是小王心里不平衡之处吧。

小王提出复婚,小张说我们婚都没结,复什么婚?小王以为怀上孩子就可以复婚了,怀孕到五个月的时候,小张逼着她去做胎儿性别鉴定。小王还是去了,检查来又是个女儿,小张直接就叫小王自己去把孩子打掉,不然小王生下来他也不会管。小王忍气吞声把孩子打掉后,半年后又怀上了,鉴定来又是女儿,又打掉,如此反复三次。第三次打下来却是个男孩。小王的心伤透了,她再一次选择了离开。

小王这次离开后,再没有回去。拿自己的积蓄开了一间只有三张按摩床的小店。按摩师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后来她又招了一个盲人徒弟,把徒弟教会后,她把店交给徒弟管理,自己去扬州学习了几个月修脚手艺。再回宜宾开店,因为她的店紧邻我家,我照顾她的生意,她跟我这个老熟人讲了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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