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部:她是火山之神! 奇门 倪匡先生

我只休息了一天,便带着那封信,直飞到墨西哥去了。 当我靠着软软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在高空飞行之际,其实我的心中是十分缭乱的。在我见到了米伦太太之后,我以为可以和她一齐到墨西哥来的。 可是,意外的撞击,使米伦太太丧了生,而且,她的尸体也被海水卷走,一切都在-那间变得无可追寻了! 在米伦太太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中,是不是真能知道她的身份呢?如果不能的话,那么,她这个人,就将永远是一个谜了。 飞机在墨西哥-的机场上降落,我在-中休息了一天,租了一辆性能十分优越的汽车,直向南方驶去,我的目的地,自然是那个叫作“古星”的小镇。 那实在是一段十分艰苦的旅程,更要命的是,我的心头极之沉重,米伦太太的死亡,虽然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她总是死在我身边的,可怕的死亡,在我的心头造成了一个化不开的阴影。 我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驾车疾驰,沿途吃着粗糙的食物,喝着墨西哥的土酒,自然顾不得来修饰我自己的外表。 是以,当我终于来到了那个叫作“古星镇”的小镇上之际,我的样子十分骇人,以致当我想向一个小孩子问路时,那孩子竟吓得哭了起来。 事实上,我也根本不必问路,教堂就在小镇的尽头,那是一眼就可以望到的。白色的尖塔高耸着,在尖塔之上,是一个十字架,我驾着车,直来到教堂门口。 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镇上居民多大的好奇,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望着我,他们的一切动作,都是懒洋洋的,在他们的懒洋洋动作中,可以看出他们对人生的态度,他他们当然不满足目前的生活,可是他们也决不肯多化一分精力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他们就那样地过着日子,直至老死,看那些坐在门坎上、满面皱纹的老年人,真不知他们的一生有什么意义。 我的车子在教堂面前停了下来,跳下车,我走上了几级石阶,在教堂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我推开了门。 那教堂自然不很大,但是一推开了门之后,却自然而然,给我以一种清新阴凉的感觉,我还听到一阵风琴的声音。琴音有好几个已走了样,那自然是由一座十分残旧的风琴所奏出来的声音了。 我看到有一个人,穿着牧师的长袍,正在教堂的一角,弹奏着那风琴,他背对着我,我一直来到了他的背后,他才缓缓转过头来,惊讶地望定了我。 那牧师只不过是三十上下年纪,显然不是我要找的尊埃牧师了。我问道:“我找尊埃牧师,你可带我去见他么?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他的!” 那年轻牧师望了我片刻,然后十分有礼貌地微笑着,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尊埃牧师是一个好人,我们会永远怀念他的,朋友,你有什么事,如果尊埃牧师可以为你解决的,我也能够帮助你。” 他讲到这里,伸出手来,道:“我是葛里牧师,是教区派我来接替尊埃牧师职位的,他已经魂归天国了。” 那实在是我绝对意料不到的事,我呆了半晌,道:“这……不可能啊,上一期的美洲考古学术杂志上,还刊登着他的相片,和他帮助考古队的消息。” “是的,”葛里牧师的声音十分伤感,道:“我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尊埃牧师的死是半个月前的事。” 我苦笑着,我是不远万里来找尊埃牧师的,可是他却已经死了,我并没有出声,葛里牧师却十分客气,道:“我可以帮助你么?朋友,可以么?”我又呆了半晌,道:“我想在这里住几天,而不受人打扰,你可以介绍我一个清静一点地方么?” 葛里牧师又打量了我一会,道:“如果你是为考古的目的而来的,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我对考古也极感兴趣,我就住在教堂的后面,很不错的房子。” 我来回踱了几步,葛里分明是一个十分有修养的神职人员,我对他的印象十分好,能和他住在一齐,自然不错,是以我立即答应着道:“如果我不打扰你的话,你看,我一直驾车前来,我的样子曾吓哭了一个孩子!” 葛里微笑着,道:“我们不看一个人的外表,我们的职责,是洞察一个人的灵魂,朋友。” 我十分欣赏葛里牧师的谈吐,但是他显然知道如何地关怀别人和帮助别人,我点着头,道:“尊埃牧师不在了,我想我应先和你商议一件事,可是我想先能洗一个澡。” 他望着我,等我讲完,他立时道:“自然可以,你看来十分疲倦,洗澡是恢复疲倦的好方法,请你跟我来。” 他转过身,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从教堂旁边的一扇门走了出去,到了教堂的后面,那是一个大岗子,土坡斜斜向上,我踏茌柔软的青草上,走上了二十多步,便看到了那幢白色的屋子。 然后,我随着葛里牧师,走进了那幢白色的屋子。 那房子并不大,可是却给人以舒适之感,葛里牧师将我直接领到了浴室之中,再给我找来了替换的衣服。在半小时之后,我便在他的书房中,面对面坐着,他问我:“你有什么事和我商议?” 我在考虑着,想怎样开口才好,因为事情实在太奇异,太复杂了,使我不知如何开口才是最适宜的讲法。 我未曾开口,葛里牧师又道:“我想,你要讲的,一定是十分不寻常的事?” 我点着头,道:“是的,太不寻常了,你可认识一个叫米伦太太的金发女子?” 葛里摇着头,道:“我不以为我认识这个米伦太太,我是才到古星镇来的。” 我苦笑着,本来我想说,米伦太太其实不能说是古星镇上的人,但是我却没有这样讲,因为如果那样说的话,真是说来话长了,我必须从基度如何发现米伦太太说起了。我必须用直截了当的说法。 于是我想了一想,道:“这位米伦太太,有一封信给尊埃牧师,我就是专为送信而来的,现在,尊埃牧师已经不幸死了,你说,我应该如何处理这封信呢?” 葛里牧师考虑了一会,才道:“我想,应该将信退回给这位米伦太太。”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不行,因为米伦太太也死了。” 葛里叹了一声,道:“这世上,似乎充满了不幸,是不是?既然他们双方都已死了,在天堂中,他们一定能互通信息,我看这封信应消灭了。” 我叹了一声,道:“本来应当那样的,可是我却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葛里牧师皱着眉,道:“朋友,这是犯罪的想法。” 我并没有出声,但是我的心中却在想,这一点,你不提醒我,我也一样知道的,就是为了那样,所以我才一直未曾拆阅这封信,但现在是非拆阅不可了! 我并不准备和葛里牧师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也没有说服葛里牧师的企图,因为我感到,在这件事中,葛里牧师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再卷入漩涡中。 或许是由于凑巧,几个和事情有关的人,全都死了,他们是基度,米伦太太和尊埃牧师,现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米伦太太奇异的身世了。而在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有一些什么事降临在我的身上,全然不可测知,葛里是一个好人,何必连累他?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道:“你说得对,那是犯罪的想法,现在我不再那么想了,请指点我尊埃牧师的坟地在那里,我要将这封信在他的坟前焚化。” 葛里牧师忙道:“好的,我带你去,他的坟在——” 但是葛里牧师还未曾讲完,我便已打断他的话,道:“对不起,牧师,你只消告诉我地方好了,我自己会去的——我想单独去完成这件事。” 葛里牧师呆了一呆,才道:“好的,在镇附近,有一座石桥,称作青色桥,尊埃牧师的坟就在桥附近,两株大树之下,你一到那里就可以见到了。” 我向葛里道了谢,走出了他的家,他又指点了我走到青色桥的方向,我便慢慢地向前走去,我坚信那一封信中,米伦太太一定向尊埃牧师述及她的身世,而我实际上,并不准备去将那封信消灭。 我只是准备在尊埃牧师的坟前将信拆阅,读上一遍,那样,我的犯罪心理可以得到安慰,因为表面上看来,我是将信读给尊埃牧师听,虽然实际上,是我自己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人的行为,有时是很喜欢自欺欺人的,这种可笑的情形,我自己也无法避免。 我走出了没多久,便看到了那座青色桥了。 桥不是很长,在桥下,是一条已然半干涸了的小河,桥是用大石块砌成的,石缝之中,生满了青草,桥上也长满了青苔,的确不负了“青色桥”三字。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对这座桥,我却相当熟悉的,我曾在那本考古杂志上,看到过这座桥的图片。这时,在桥下,有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他们好奇地望着我,我也不去理会她们。 我走过了桥,已看到了那两株大树,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树下,尊埃牧师的坟,只不过是一块石碑而已。 我在石碑前站定,低声道:“牧师,我替你带来了一封信,可是你却已不在人世了,我想在你坟前将信读一遍,想来你一定不会反对我的做法吧?” 他当然是不会反对的,因为他早已死了,而我之所以要问那些无聊的话,也无非是想掩饰我自己的不当行为而已,我一面说,一面已取出了那封信来。 自从我在那个顽童手中,抢过那封信来之后,这封信属我所有,已有好些日子了。这时,我取了这封信在手,准备拆开来,想起我自从得到了这封信之后的遭遇,我在不由自主间,叹了一口气。 我用力去撕那封信,我早已说过,那信封是用厚牛皮纸自制的,是以不容易撕得开,当我用力一撕,终于将之撕开时,由于用的力道大,信封向外挥了一挥,“拍”地一声,一件东西自信封中跌了出来。 我早已知道,在信封中的东西是一柄钥匙,而且我还在姬娜的口中,知道那是一柄“有翅膀的钥匙”。 但是我看到那柄钥匙,却还是第一次,我连忙一俯身,将之拾了起来。 那是米伦太太最喜爱的两件东西之一(另一件是那枚红宝石戒指),是以我必须仔细地审视它。那的确是一柄十分奇妙的钥匙,它和我们平时使用的钥匙,看来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但是,在近柄部分,却制成了两只的翅膀,那自然只是一种装饰,我们平时使用的钥匙上有这样装饰的,似乎并不多见。我看了那钥匙大约半分钟,手指微微发着抖,抽出了那封信来。 那封信相当长,那应该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它竟是用铅笔来书写的。第二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信是用英文写成的,而字迹十分之生硬拙劣,绝不像出自一个金发美人之手! 我立时将两张信纸一齐展了开来,一面看,一面低声念着,我的声音越来越是走样,几乎连我自己,也不认为那是我自己所发出来的声音了!那自然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古怪的缘故。 以下,便是那封信的全文: “尊埃牧师,我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基度一家之外,就只有你了,而我又早已发现基度对我十分不正常,我之所以无法离开他们,是我实在不想再有别的人知道我存在的缘故,我只好静候命运的安排——命运已替我安排了一个如此可怕的遭遇!” “我是什么人?你或许还记得,或许已经忘记了。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你一定还在怀疑我究竟是什么人的。” “我究竟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不要说你的心中在怀疑,就是我自己,也全然不知道,我一定是在做恶梦,多少日子来,我一直希望那是一场恶梦,希望忽然间梦会醒来!” “如果那真是一场恶梦,而在突然之间,梦醒了,那该多好啊,一切都正常了,我可以和我丈夫,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世界是如此之美丽,生活是如此之欢畅!可是,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却不是恶梦!” “爱在夜晚注视天空,想弄明白,我是不是迷失了,是不是迷失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之中了,但是我发现我并没有迷失,我在应该在的地方!” “我是应该在这里的,一切看来毫无错误,可是,我为什么竟然会进入了一个永远不醒的恶梦中呢?” 我一直喃喃地念着米伦太太的那封信,念到这里,我便略停了一停。米伦太太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仍然是一点也不明白,她说她“应该在这里”,又说她“进入了一个恶梦”,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下去! “我知道我无法明白这一切的了,因为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米伦先生已经死了——我将他保存着——我也一定会死,或者死亡来临,恶梦才告终结。 “我托姬娜在我死后将这封信和这柄钥匙交给你,当你读到了这封信,和看到了这柄钥匙之际,你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我要你做些什么。事实上,我要你做的事,十分简单,你拿着这柄钥匙,到火山口去,你只消缒下二十公尺,你就可以看到一扇门。” 我念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然后,我抬起头来,再吸了一口气。 米伦太太的信中,确然这样写着:你只消缒下二十公尺,就可以看到一扇门。一扇门是什么意思呢? 我抬高头,可以看到那座火山,那火山并不高,而且显然是一座死火山。在死火山口中,有一扇门,我是不是在做梦呢?还是我只是在读着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所写的怪信? 但是米伦太太之谜,显然不是“神经不正常”这一句话所能解释的,因为和米伦太太一齐存在着,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例如那戒指,那照相机也似的东西,那些钱币一样的金属圆片,那本簿子和簿子中的图片等等东西,无不是十分神秘的。 火山口中的一扇门,那扇门是通向什么地方的呢?是通向四度空间的么? 我心中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去看那封信——那时,我只是看,而不将之念出来,因为我已然失去了将之念出来的勇气了! 那封信以下是这样的: “你可以用这柄钥匙打开那扇门,然后你便会知道你看到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够从你看到的东西中,揭露我恶梦之谜,那么,请别再讲给别人知,谢谢你!” 信越是到后来,字迹也越是拙劣和潦草。米伦太太是不会没有足够的时间的,那当然是由于她心绪极端恶劣的缘故。 是以,那封信的最后一段,词意便十分含糊,即使看了好几次,也不明白究竟确实指什么而言。 信后,也没有署名,我再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将之小心折好,放在袋中,我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柄钥匙,望着那座火山。 尊埃牧师已经死了,现在,我既然读到了那封信,那么我自然要用这柄钥匙,去打开那扇门,去到米伦太太希望尊埃牧师去到的地方。 我慢慢地转过身,回到了镇上,我也不再去见葛里牧师,我驾着那辆租来的车子,顺着通向火山脚下的公路,疾驰而出。” 一面驾着车,一面我不断地想:基度当年,也曾在这条路上,赶赴火山,结果,他发现米伦太太,站在火山的山坡上。而如今,我能够发现些什么呢? 我以十分高的速度,在崎岖的公路上飞驰,等我来到火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时分了。抬头向山上看去,火山十分险峻,我并没有携带爬山的工具,但是我相信,徒手也可以爬得上去的。 我在山下的小溪喝了几口清水,便开始向上攀登,十年前火山曾经爆发过,但是却已没有什么痕迹可寻了,野草和灌木滋生着,使我攀登起来,增加不少便利,我在午夜时分,登上了山顶。 月色十分好,在明洁的月色下,我看到了直径大约有一百公尺的火山口,向下望去,一片漆黑,像是可以直通到地狱一样。 火山口中并没有浓烟冒出来,但是却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使人很不舒服。 我甚至于未曾携带电筒,是以尽管我的心中十分着急,急于想找到那扇门,用米伦太太的钥匙打开那扇门,去看个究竟,但是我也无法在漆黑的火山口内,找到那扇门的,是以我只好等待天亮。 我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在一块很平坦的大石之上,躺了下来,我恰好可以看到山脚不远处的古星镇,镇上只有几点零零星星的灯光在闪着。 那块大石十分大,我本来是可以放心睡上一觉而不怕跌下山去的,但是我心中十分紊乱,以致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在想,当我打开了那扇“门”之际,我将要踏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而且,我在到了那个不知的地方之后,是不是还能够回来呢?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联想起来的问题太多了,我想到我的朋友,我的妻子,如果我竟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的话,他们是不是知道我是在那扇奇异的门中消失了呢?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连葛里牧师也不知道。或许,过上些日子,他们会在火山脚下发现我租来的那辆汽车,但是也决计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在火山口中消失了! 我翻翻覆覆地想着,好几次,竟打消了天亮之后去寻找那扇门的主意,有好几次,我甚至已经开始向山下走去,决定将这一切,全都忘个一干二-了! 但是,我只向山下走了十来步,便又爬上了山顶,而太阳也终于升起来了。当阳光射进火山口之际,我已约略可以看到火山口的大概情形了。 火山口内的岩石,-峨不平,要攀下去,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米伦太太信中说,那扇门离火山上的边缘,不会超过二十公尺,所以,我想我应该可以在山上面看到那扇门的。 我顺着火山口,慢慢地走着。 太阳越升越高,火山口中的情形,也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沿着火山口走到一半时,突然看到了一丝金属的闪光,那种银色的闪光,一定是金属所发出来的! 一看到那种闪光,我立时停了下来,仔细审视着,火山口之内的岩石,奇形怪状,有的圆得像球一样,有的像是钟乳,大都呈现一种异样的灰红色。 是以,那种金属的闪光,看来便十分夺目,我立即看出,它大概有两公尺高,一公尺宽,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那是一扇门! 那是一扇金属的门!一定就是米伦太太在她信中提到的那一扇门,也就是我要找的那扇门!本来,我对于火山口会有一扇门这件事,仍然是将信将疑,心中充满了疑惑的。 但现在,它的的确确在那里了,那实在是不容我再疑惑的事!

我又问道:“那么,你去调查的时候,在他的屋子中,可曾发现一个满头金发,十分美丽的少妇?她就是——” 我的话只问到了一半,便突然住了口,没有再问下去,我之所以没有再问下去的原因,是因为我发现我的问题,是十分不合逻辑的。因为丁科长到基度的家中去调查,那已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十年前,姬娜只不过是两三岁的小孩子。而姬娜对我说,米伦太太看来不过是二十六七岁,那么,十年前,她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而已。 那时候,她可能根本还未曾嫁入,也不会孤独地住在基度的家中,丁科长当然也不会见过她的。我的问题,只问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以致令得丁科长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定了我,我苦笑了一下,道:“忘了我刚才讲的话吧,我思绪太混乱了!” 丁科长却笑了起来,道:“怪不得你看来有点恍恍惚惚,原来是有一个美丽的金发少妇在作怪,卫斯理,你已经有了妻室,我看,还是算了吧!” 丁科长的“好意”,令我啼笑皆非! 我忙转开了话题,道:“那么,你说说当时去调查的情形。” “很简单,”丁科长继续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要申请长期居留,并且我也提及,在这里长期居留,他将无法再继续他的职业了,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火山。但是他说不要紧,因为他得了一笔遗产。” 我皱起了眉听着,丁科长摊了摊手,道:“他当时拿出一本银行存折给我看,存款的数字十分大,只要申请人的生活有保障,我们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我忙问道:“你难道不怀疑他这笔巨款的由来么?” “当然,我们循例是要作调查的,我们曾和墨西哥政府联络,证明基度是墨西哥极南,接近危地马拉,一个小镇上的居民,他绝没有犯罪的纪录——” 我忙道:“等一等,他住的那个小镇,叫什么名称?” 丁科长呆了一呆,道:“这个……实在抱歉得很,事情隔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记不起那个地名来了,好象是……什么桥。” “是青色桥?那个小镇,叫古星镇,是不是?”我问。 丁科长直跳了起来,道:“是啊,古星镇,青色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没有回答丁科长的问题,因为在我的心中,正生出了许多新的问题来。基度-马天奴,原来也是那个小镇的人! 对于那个叫做“古星”的小镇,我可以说一无所知,我到过的地方虽多,但也未曾到过墨西哥和危地马拉的边界,但是如今,我至少知道,这个古星镇有一座青色桥,在那桥的附近,有一座教堂,这个教堂,是由一位叫作尊埃牧师在主持着的。 而米伦太太和这个古星镇,一定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因为她生前,也是住在古星镇来的基度的家中,而她死后,又有一封信是寄给古星镇的尊埃牧师的。 那样看来,好象我对米伦太太身份的追查,已然有了一定的眉目,但实际上却一点也不,我只是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之中而已,因为我无法获得米伦太太的资料,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如何死亡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伸手摸了摸袋中的那封信。 在那一-间,我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奇异之感。 我忽然想到,基度是如此的粗卤,而基度的妻子,又那样可怕,而孤独的米伦太太,寄居在他们的家中,是不是米伦太太的死亡,是遭到了他们的谋害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基度和他的妻子许多可疑的地方来。例如我一提及米伦太太,基度便神经质地发起怒来,这不是太可疑了么? 而也由于我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心中,对整件事,也已渐渐地形成了一个概念,我假设:基度用完了那笔遗产,而他又觊觎米伦太太的美色,米伦太太还可能很有钱,那么,基度夫妇谋害米伦太太的可能性更高了。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竟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件谋杀案? 我又将一切细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我的推论,十分有理。基度可能知道米伦太太的入境,未经过登记,那也就是说,米伦太太在纪录上,是并不存在的,他谋杀了米伦太太,甚至不必负法律上的责任! 我站了起来,双眉深锁,丁科长望着我,道:“你还要什么帮助?” 我摇了摇头,心中暗忖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我所需要的,是警方谋杀调查科人员的帮助了,我向丁科长告别后,走出了那幢宏大的办公大楼。 我应该怎么办呢?是向警方投诉么? 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我向警方投诉的话,警方至多只能派一个警官去了解一下,甚至不能逮捕基度,因为在法律上而言,根本没有米伦太太这个人!而既然“没有”米伦太太这个人,那么,谋杀米伦太太的罪名,自然也是绝对不成立的了。 这件事,不能由警方来办,还是由我自己,慢慢来调查的好。我应该从哪里着手呢?是直截去问基度,关于米伦太太的死因?还是去找姬娜,在侧面了解,还是…… 我突然想到,姬娜曾说她的父亲是深爱着米伦太太的,一个人在杀了他心爱的人之后,他的潜意识之中,一定十分痛苦和深自后悔的,这可能是基度变成酒鬼的原因。而那样的人,神经一定是非常脆弱,要那样的人口吐真言,那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我已然有了行动方针,所以,我回到家中,先洗了一个澡,然后将所有的事情,归纳了一下,看看自己的结论,是不是有什么错误的地方。 然后,我将自己化装成为一个潦倒的海员,因为我料到,基度一定不会在高尚的酒吧去买醉,他去的一定是下等的酒吧,而潦倒的海员,正是下等酒吧最好的顾客。然后,我又临时抱佛脚,学了一首西班牙情歌,那首歌,是关于一个金发女郎的。 一切准备妥当,我来到基度住所的那条街,倚着电灯柱站着。那时,天已黑了,我耐心等着。我并没有白等,在晚上九时半左右,基度走了出来。 他看来已经有了醉意,他摇摇幌幌地向前走着,我跟在他的后面,走过了好几条街,来到了下等酒吧汇集的所在,脸上搽得五颜六色的吧女,在向每一个人-着媚眼,我看到基度推开了一扇十分破烂的门,走进了一间整条街上最破烂的酒吧。我也立时跟了进去。 基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他直走到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叭叭”地拍着桌子,立时有侍者将一瓶劣等威士忌,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倒进杯中,一口气喝了两杯,才抹着嘴角,透了一口气。 我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这家酒吧的人不多,一只残旧的唱机,正在播送着不知所云的音乐,我在基度喝了两杯之后,才高叫了一声。 我是用墨西哥语来高叫的,是以引得基度立时向我望了过来。 我连看也不去看他,大叫道:“酒!酒!”接着我便唱了起来。 我唱的,就是那首和一个金发女郎有关的情歌。 当然,我的歌喉,是不堪一听的,但是我却看到,基度在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唱,而且,他脸上的神情,也十分激动,当我唱到了一半之际,他和着我唱。 然后,在唱完之后,他高声道:“为金发女人干杯!” 他口中叫的是“干杯”,可是他的实际行动,却完全不是“干杯”,而是“干瓶”,因为他用瓶口对准了喉咙,将瓶中的酒,向口中疾倒了下去。 我的心中暗喜,他喝得醉些,也更容易在我的盘问之下,口吐真言,我假装陪着他喝酒,但是实际上,我却一口酒也不曾喝下肚去,只是装装样子。等到他喝到第二瓶酒的时候,他已将我当作最好的朋友了,他不断用手拍着我的肩头,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我看看时机已到,便叹了一口气,道:“基度,你遇见过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吗?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基度陡地呆了一呆,他定定地望着我,面上的肌肉,正簌簌地跳动着,好一会,才从他的口中迸出了几个字来,道:“她,你说的是她?” 我反问道:“你说是谁?” 基度苦笑了起来,道:“朋友,那是一个秘密,我从来也未曾对人说过,朋友,我一点也不爱我的妻子,爱的是一个金头发的女子,正如你所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我也大力地拍着他的肩头,道:“那是你的运气!” 使我料不到的是,基度在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之后,突然哭了起来,像他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忽然涕泗交流,那实在是令人感到很滑稽的事情。 可是当时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滑稽,那是因为他确然哭得十分哀切之故。在那片刻间,我倒反而不知怎样才好,我只是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死了。”基度落着泪:“她死了!” 我十分技巧地问道:“是你令她死的,是不是?” 我不说“是你杀了她”,而那样说法,自然是不想便他的心中有所警惕,而对我提防之故。基度对我一点也不提防,他道:“不是,她死了,她活着也和死了一样,可是她死了,我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的心中十分疑惑,道:“她是什么病死的?你将她葬在什么地方?” 基度继续哭着,道:“她死了,我将她-进了海中,她的金发披散在海水上,然后,她沉下去,直沉到了海底,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问来问去,仍然问不出什么要领来,我只得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你认得的那金发女人,叫什么名字?我也认识一个——” 基度立即打断了我的话头,道:“别说你的!说我的,我的那个叫米伦太太。” 我忙道:“噢,原来是有夫之妇!” 基度立即道:“可是她的丈夫死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基度讲到这里,突然停了停。 我的目的,虽然是想要基度在醉后供出他如何谋杀米伦太太的情形来。可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基度谋杀米伦太太的嫌疑,却越来越淡了!所以,基度提及他第一次认识米伦太太的情形,我也十分有兴趣。 我连忙道:“你和她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是不是?” 基度横着眼望着我,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我说话太多了。 基度望了我片刻,才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是和她一齐长大的。” 明知道我若是问得多,一定会引起基度的戒心,但是我还是不能不问,我又道:“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基度叹了一声,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十分迷惘的神色来,道:“不会信的,我讲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我心知他和米伦太太的相识,其间一定有十分神秘的经过,是值得发掘的,所以我绝不肯放过这机会,我忙道:“我相信的,你说给我听好了!” 基度忽然瞪着我,道:“你是谁?” 在那一-间,我几乎以为基度已认出了我,但好在我十分机警,连忙吞下了一大口酒,大吞舌头道:“我和你一样,也有一个金发女郎在我的记忆之中,等你讲完了你的,我就讲我的给你听。” 基度考虑了一下,像是觉得十分公平,是以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道:“好,那你先说。” 基度叹了一口气,道:“我的职业十分奇怪,我是一个火山观察员,我想,你一定不十分明白我日常的工作,是做些什么。” 我的确不十分明白,我猜测道:“你一定是注意火山动静的,你是一个火山学家,是不是?” 基度忽然怪声笑了起来,道:“我?火山学家?当然不是,雇用我的人才是火山学家,我在古星镇长大,就在离古星镇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火山,我小时候,曾几次爬到山顶去,看从那火山口中喷出来的浓烟,从我家的门口,就可以望到那座火山。” 我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 “我们的家乡,”基度又喝了一大口酒:“实在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向南去,便是危地马拉,在边境是没有人敢进去的森林,北面,便是那座大火山,火山带给我们家乡以肥沃的土地,我们——” 我有点不耐烦了,便道:“我想,你还是说说,你是如何识得米伦太太的,或者说,米伦太太是如何来到古星镇的,你不必将事情扯得太远了!” 可是基度却“砰”的一声,用力一拳,敲在桌上,道:“你必须听我说,或者,我什么也不说,随你选择吧!” 我立即宣布投降,道:“好,那你就慢慢地说好了。” 基度又呆了一会,才又道:“我自小就喜欢看火山,我知道许多关于火山的习性,我十二岁那年,政府在古星镇上,成立了一个火山观察站。”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我听得基度讲到了在他十二岁那年,古星镇上成立了一个火山观察站,我就想:米伦太太一定是火山学家的女儿,而基度只不过是一个在小镇上长大的粗人,他爱上了她,而因为身份悬殊,所以无法表达他的爱情,这倒是很动人的爱情故事。 可是,基度接下去所讲的,却和我所想的全然不同。 “火山观察站成立不久,我就被他们聘作向导,去观察火山口,而在以后的两年中,我又精确地讲出了火山将要爆发的迹像,使得他们十分佩服,他们给了我一个职位,使我不必再去种田,我成为火山观察员了,我的责任是日夜留意火山口的动静。一有异样,便立时报告他们,我一直十分称职,一直到十一年前——” 我不能不插口了,我惊诧道:“十一年前?你识得米伦太太有多久了?当时,她已经是米伦太太了么?”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显然令得他十分恼怒,他“砰砰”地敲着桌子,叫道:“让我说,让我慢慢地说下去!” 我立时不出声,因为我怕他不再向下讲下去,我知道,他要讲的,一定是一件十分神秘、十分奇妙、同时可以解开我心中许多疑团的事! 基度接着又道:“十一年前一个晚上,我照例躺在野外,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到不远处火山的山影,我看了一会,火山十分平静,一点烟也没有,这表示在十天之内,火山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所以,我闭上眼,安心地睡去,我已和镇上的一个面包师的女儿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我在想,明天起我可以和她去旅行几天了,就在我准备蒙-睡去时,我陡地听到了隆然一声巨响,我立时认出声音是火山传来的!” “我连忙睁开眼来,我敢断定,我是一听到声音,就睁开眼来,可是当我睁开眼来时,似乎整座火山都震怒了,山在抖着,浓烟夹着火星,从火山口直冒了出来,大地在颤动,那是不可能的。” “那真是不可能的,因为前一刻还是那么平静,火山是绝不会无缘无故爆发的,但这一次,火山的确是无缘无故地爆发了,我立时和观察站通电话,可是电话却打不通,我奔到了我的车子旁边,跳进了车子。车子是属于观察站的,但归我使用。” “我驾车向前飞驰,越接近火山,我便越是肯定,那是真的火山爆发,我已可以看到火山的熔浆,在从火山口涌了出来,我感到那是我的失职!” “可是,在事前,真的一点迹象也没有,车子在地势较高的岖崎的路上驶着,等到我接近火山的时候,熔岩离我极近,我对着这座火山三十年,但从来也未曾看到它爆发得如此厉害!” “我想我必须将我观察到的情形,去告诉观察站,我正准备退回车子,而就在那时候,我……我看到了她!”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道:“你在火山脚下看到了米伦太太?” “不是火山脚下,是在半山上!”基度有点气喘地回答着我。 我听了之后,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妈的,我用了不少心计,满以为可以听到基度讲出有关米伦太太的一切来,却不料这家伙所讲的,却全是醉话! 他已经说过,火山上满布着熔岩,那么,什么人还能在半山出现?那分明是胡说。 我冷笑一声,道:“行了,你不必再说了,你实在喝得太多了!” 基度呆了半晌,在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伤心的神色来,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没有一个人会信那是事实,但那的确是事实,全是真的!” 我也呆了一呆,基度在事先,便已说过,他认识米伦太太的经过,讲出来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如果他讲的是醉话,难道他会事先作声明么?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讲有计划的醉话的。 那么,他现在所讲的,一定是真话了。我于是道:“你可以继续讲下去。” 但是,基度的自尊心,却已受到了伤害,他不肯再讲了,他摇着头,而且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准备离去了,我不禁大急,忙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按,道:“你别走,你还未曾讲完哩!” 可是,在我的身边,却立时响起了一个粗鲁的声音,道:“喂,放开手,让他走,他今天喝得已经太多了!” 我转过头去,看到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酒保,我挥着手道:“嗨,你别管我,我还未曾听他讲完我要听的事!” 那酒保轰笑了起来,道:“原来基度也有了听众,他可是告诉你,他是一个火山观察员,是不是?他还在告诉你,有一次火山突然爆发了,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还在不断大笑。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还自以为我用了妙计才使得他将往事讲出来的,但是从那酒保的话中听来,基度几乎是对每一个人,都曾经讲及这件事的。 我的心中十分气恼,大声道:“是的,那有什么好笑?” 却不料我这一句话,大大得到了基度的赞成,他也大声道:“是啊,有什么好笑?”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一拳,向酒保打去。他的身形,已经算是十分魁伟的了,而且那一拳的力道,也着实不轻,可是,那一拳打在酒保的脸上,酒保却是一点也不觉得什么,而且,立时抓住了他的手。 同时,酒保也抓住了他的衣领,推着他,向前直走了出去,一直出了门外,我才听到了“蓬”地一声响,然后,酒保拍着手,走了回来,大拇指向门口指了指,道:“喂,你也该回家了,如果你有家的话!” 我连忙冲了出去,刚好看到基度挣扎着爬起来,我过去扶住了地,基度道:“没有一个人信我,可是我讲的,却是真的话,完全是真的,真的。” 我将他的身子扶直,道:“我信你,请你讲下去!” 他用醉眼斜睨着我,打着酒呃,道:“你完全相信我讲的话?” 我忙道:“是的,我完全相信,你说下去,刚才,你说到你在火山脚下,看到她在半山腰上,她是谁?就是后来的米伦太太?” 基度的身子靠在墙上,抬起头望着路灯道:“我看到了她,她站在一块岩石上,两股熔岩,绕着那块石头流过,她也看到了我,她在叫我!” 基度的神态,越来越是怪异,我只好用他像是一个梦游病患者形容他,而他所陈述的一切,也像是他在讲述一个梦境一样,而绝不是真实的事情。 他一面喘着气,表示他的心中,十分激动,一面又道:“她在叫一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身上穿着十分奇异的衣服,她手上拿着一顶帽子,她的一头金发,是那样地夺目,我叫她快跳下来,可是——” 他讲到这里,再度停了下来,然后用力地搔着,并且狠狠地摇着头,像是不知该如何向下说去才好。 我耐心地等了他大约四分钟,便忍不住催道:“可是她怎样呢?” “她……她非但不下来,反倒……反倒向上去!” “基度!”我自己也听出,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基度,你刚才说,火山正在猛烈地爆发,而你如今又说她向山上走去,我想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可是说,她踏着奔流的熔岩,向上走去么?” 基度的头摇得更厉害了,他道:“不,我不知道,当时我完全呆住了,我只看到她向上走去,然后,她在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我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刚才,在心中已然千百次地告诉过自己:基度讲的话是真的,相信他,相信他讲的一切。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也只得叹了一口气。 基度的话,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的,我发现基度和他的女儿两人,都可能患有一种稀有的心理病症,他们将根本不存在的事,当作是真的,而且,他们深信着这种不存在的事,而且也要别人全相信。 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那是我准备向他告辞的表示,但是在那一-间,我却又想起:如果根本没有米伦太太,那只是基度的空想,那么,米伦太太那么多遗物,又作如何解释呢?而且,还有那封信! 我的手还未缩回来,基度已用力拉住了我的手,道:“别走,你别走,从来也没有人听我讲完这件事过,世上除了我之外,也只有尊埃牧师信这件事:她是从火山来的,她是火山之神,真的!” 我忍受着他的语无伦次,我道:“好,你只管说。” 我拖着他走着,直来到码头边上,那地方是流浪汉的聚集处,你可以在那里用最大的声音唱歌,直到天亮,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基度一直在说着话,他真是醉得可以了,他的话,大部分是含混不清的,而且,其中还兴之所至地夹杂着许多许多我所完全听不懂的墨西哥土语。 但也好在他喝醉了,所以大多数话,他都重复地讲上两三次以上。 正由于基度所讲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重复的,所以我听不懂时,也比较容易揣摩他的意思,并且也可以听清他口齿不清的一些话,我将他在那晚上所说的话,整理了一下,归纳起来,大抵如下: 那一次,火山突然爆发,他驱车到了现场,在火山熔岩的奔泻中,看到了一个金发女郎,后来,那金发女郎向上走去,照他的说法是,消失在熔岩之中,他驾车回程,在半路上,遇见了尊埃牧师。 尊埃牧师是当地受崇敬的人物,基度一见到他,立时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尊埃牧师,牧师当然斥他为胡说,两人再向火山进发,但随即遇见了那金发女郎。 她站在路边,据基度的形容是:她满头金发,像云一样地在飘着,他们两人停了下来,那金发女郎向他们走来,他们之间,竟然不能听懂对方的话,尊埃牧师用他随身所带的记事本写了几句话,交给那金发女郎看,但金发女郎也看不懂。而金发女郎写的字,他们也莫名其妙。 他们将金发女郎带上了车,火山爆发之势越来越是厉害,整个镇上的居民都开始撤退,那金发女子是和基度的一家一齐撤退的,她很快地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她说她自己是米伦太太,她的丈夫米伦,在一次飞行中丧了生,除此之外,她几乎不说什么,她曾经失踪了好几个月,后来又回到古星镇来,她说在这几个月中,她到各处去游历了一下,她需要安静,而小镇中对于她的来临,却十分轰动,使得她不到丝毫的安宁。 于是基度的一家,就跟着她来到了遥远的东方,一切费用全是米伦太太出的,她好像很有钱,但是她在世上,根本可以说一个亲人也没有,最后,她死了,而她一直不知道基度在暗恋着她,基度将她当作神。 至于那口箱子,那是她第二次在路边出现的时候就带着的,米伦太太可以整天不说话,她十分孤独,但是她像是永远不会老一样,她一直是那样美丽,她的死,也是突如其来的,她可能是自杀的,因为她实在太孤独了。 归纳起来,基度口中的米伦太太,就是那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和这个世界,似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好象是那一次突如其来火山爆炸的产物一样。 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顶点,当我将基度连拖带拉,弄到他家门口时,几乎已天亮了,我回到了家中,坐在书桌之前,取出了那一封信来,我将信封轻轻地在桌上拍着,发出“拍拍”的声音来。 信封之中,有一柄钥匙在,那是姬娜告诉我的,姬娜还告诉过我,这柄钥匙,是米伦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那么,从那柄钥匙之中,是不是可以找到揭开米伦太太神秘身份之谜的?我几乎忍不住要撕开那封信来了。但是,我还是没有撕开。 我已然下了决心,我不做平时我最恨人家做的事,真要是好奇心太浓了,我宁可到墨西哥去一次,将信交给尊埃牧师,然后再和他一齐阅读这封信。 我将那封信放进了抽屉,支着头,想着:我该怎么办呢?我该从哪一方面,再去调查这个神秘金发的米伦太太的一切呢? 对我来说,想要弄明白米伦太太究竟是怎样身份的一个人,实在是十分困难的。因为基度是最早发现米伦太太的人,而且,和她在一齐生活了十年之久! 但是,基度一样也不知道米伦太太究竟是什么身份! 基度只将她当作火山之神,那自然是十分无稽,米伦太太自然是人而不是神,只不过她是如此之神秘,如此之不可测,是以使人将她当作神而已。 我一直想到了天明,才拟好了几封很长的电文,放在桌上,请白素拍发出去,那是致美洲火山学委员会,和墨西哥火山管理部门的,我问及十年之前,古星镇附近的那一次火山爆发的详细情形。在电文中我并且说明,回电的费用,完全由我负责,请他们和我合怍,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的。 然后,我也需要休息了,我回到卧室,并没有惊动白素,自己躺了下来。她起身时,也是不会惊动我的,这是我们一结婚之后,就养成了的习惯。 我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三时才醒了过来。 我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头柜上的一张字纸,上面写着:电报已拍发,考古俱乐部曾两次来电,请打电话给贝教授。一个叫姬娜的女子打电话来过三次,她竭力想在电话中表示她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请转告她,我不会介意的,她不必那么费事。 那是白素的留言,看到了最后两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是“不介意”,可实际上,却已经大大地介意了!姬娜的确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大女孩假装的,我必须向她切实地说明这一点。 我忙跳了起来,我即打了一个电话给姬娜,姬娜一听到我的声音,便有些忧郁地道:“先生,昨天你说,如果我父亲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他可以得到一笔钱,是不是?他可以得到多少钱?” 我叹一声道:“姬娜,我不以为你父亲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正如你所说,他实在深爱着米伦太太。” 姬娜停了半晌,才道:“可是,他作不了主,现在是妈和我做主了。” 我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我爸爸死了。”姬娜的声音,与其说是伤心,还不如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还来得好些。这确然是令我大吃一惊的。 我忙道:“姬娜,你别胡说,那……是不可能的!” 在我来说,那的确是意外之极的一个消息,因为基度昨天晚上还和我在一起,我们几乎在天亮时分,才分开的,他怎么可能在突然之间就死了呢? 姬娜叹了一声道:“先生,你是我们唯一的朋友了,我怎会骗你?天未亮,警察就来通知我们,爹死了,他是跳进海中淹死的,有人听到他一面叫着米伦太太的名字,一面跳进了海中去的。” 我呆了半晌,心中不禁十分后悔,如果不是我,基度可能不会喝那么多的酒! 而就算基度每晚上都喝那么多酒的话,要不是我引他说了那么多有关米伦太太的事,他或许也不会跳进海中去的。他跳海的原因,实在很简单,他要到海中去找寻米伦太太! 这样看来,基度实在是一个君子,他如此深切地爱着米伦太太,而米伦太太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是在遥远的东方城-之中,基度只要有半分邪心,米伦太太是一定遭了他的摧残的了。但是基度却半点邪心也没有,他一直将他的感情藏在心中。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美丽的爱情故事,而这个爱情故事的结局,虽然很悲惨,却也是美丽的悲惨,令人回肠荡气。 我呆住了不出声,姬娜在电话中又道:“先生,爹死了,我们等钱用,妈说,她希望回墨西哥去,她愿意出卖任何东西,甚至那一枚红宝石戒指。” 我忙道:“姬娜,你不必担心,如果你们愿意回墨西哥去,那自然最好,我不但可以负担你们的旅费,而且可以保证你们回国之后,日子过得很好。” “谢谢你,先生。”姬娜的声音十分高兴,她对她父亲的死,没有多大的悲哀,那自然是基度终日沉在醉乡之中,对她们母女两人的照拂是太少了。 我道:“你等着我,我一小时之内,便到你家里来。” 我草草地穿好了衣服,驾车离去,我直驶到那俱乐部中,当我进去的时候,贝教授正在打第四次电话给我,他看到了我,忙道:“事情进行如何了?” 我点头道:“行了,对方所要的代价,是回到墨西哥去的旅费,和她们母女两人,今后一生,舒服的过日子所需的生活费,你愿意出多少钱,随你好了。” 贝教授侧头想了想,便开了一张三十万镑面额的支票给我。我弹着那张支票,道:“我一小时之后回来,还有许多新的发现,向你们报告的,等着我!” 然后,我又来到了姬娜的家中,基度太太在伤心地哭着,另外有几个墨西哥人也在,他们并不是基度的亲戚,只不过是由于大家全在外国,所以听到了基度的死讯,便来吊唁安慰一番而已,我向姬娜使了一个眼色,和她一齐进了米伦太太的房间中。 我低声道:“可以使那几个人快点离去么?我有话对你母亲说。” 姬娜点着头,走了出去,我一个人在米伦太太的房间之中踱步。 这房间实在太小了,而且陈设得如此简陋,真难以令人想象,在这间房间中,会有一个风华绝代的金发美人,住了十年那么久! 我来回地踱着,踱了十来个圈,我忽然觉出,其中有一块地板,十分松动,当我脚踏到一端之际,另一端便会向上跷了起来! 我心中一动,俯身将那块地板,撬了起来,在地板之下,是一个小小的孔穴,我伸手过去,取出了一本小小的簿子来,那日记本很薄,但是页数却非常之多,上面写满了浅蓝色的字,而那种极薄的纸张,是浅灰色的。那种纸虽然很薄,但是却绝不是透明的! 我草草翻了一下,所有的字中,我一个也不认识,而不但是文字,那簿子之中,间中还有不少图片装钉着。字文我看不懂,图片我却是可以看得明白的。 那看来像是一本日记簿,每隔上二十几页,就有一幅图片,而且还是彩色精印的,那种印刷之精美,我实在是难以形容,它们给人以一种神奇的感觉,在一看之下,彷佛人便已进入了图片之中去了! 我在不由自主之间,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一定是发现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那本本子自然是米伦太太留下的,和米伦太太的身份秘密,一定有着其重大的关系,可是那上面的文字,我却一个也看不懂,幸而,图片是没有隔阂,我急速地翻着,那些图片,大多数全是风景图片。 那是美丽之极的风景图片,有崇峻的高山,有碧波如镜的湖,也有绿得可爱的草原,还有许多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花朵,我一张一张地翻了过去,在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才看到了那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身形十分高大,比那女的足足高出一个头,宽额深目,十分之好看。而真正好看的,却还是那一个女子,那是一个金发女郎,她的一头纯金色的头发,直长到了腰际,散散地披着,像是一朵金色的云彩一愫地衬托着她苗条的身形。 在那一-间,我甚至有了一种窒息之感,如果这个金发美人就是米伦太太的话,那么,是难怪基度会如此深切地爱着她的,我只不过看到了她的照片,在感觉上而言,已然是如此之难以形容了! 那真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我真的看到了那样一个金发美人的话,会有什么感觉。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想,每一个人在我如今那样的情形下,都不免要苦笑的。 那扇门,看来是嵌在火山口的岩壁上,它是通向何处去的呢?是什么人安了一扇门在这里的呢?这一切,全是不可解释的事! 但是,不可解释的事已经呈现在眼前了,那除了苦笑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看了大约十分钟,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也可以射进火山口的更深处,但自然不能达到火山口的底部,所以向下看去,最底层仍然是一片浓黑,阳光照射的范围越是广,反倒令火山口中,更显得阴森可怖! 我开始小心地向下攀去,我必须十分小心。因为火山口岩壁上的岩石,是岩浆在高热之下冷却凝成的。 在火山口内的岩浆开始渐渐变冷的时候,它会收缩,是以有的岩石,看来是和岩壁连结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早已因为收缩之故,而和岩壁分离了,只不过有极小部分维持着石块不跌下去而已! 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我不由分说地踏上去的话,那么我一定会连人带石跌下去的了。 我在寻找每一块踏脚石之前,都用手攀住了我已认为可靠的石块,用力蹬上一蹬。 我才不过落下了五六公尺,已有好几块大石,被我蹬得向火山口底下直跌了下去。 我不知那火山口有多深,但是几块大石跌下去,我都听不到它们落地的声音。直到一块足有一吨重的大石,被我蹬了下去,我屏气静息地等着,足足等了好几分钟,才听得深得像是已到了地狱的深处,传来了一下声响,那声响空洞得使人发颤。 我足足化了半小时之久,才下落到那扇门前。那扇门是在特别突出的一大块岩石的上面,像是一个大平台。 我的身子慢慢地移动着,当我终于来到了门边的时候,我更可以肯定那的确是一扇门了!而且,我还立即发现了那钥匙孔! 我还看到,那门口本来是有两行字的,但是却已经剥落了,变成了许多红色的斑点,已看不清那是什么了,我心头怦怦乱跳,一手攀住了石角,一手取出了钥匙来,向钥匙孔伸去。 但是,我却无法打开那扇门来,因为在钥匙孔中,塞满了石屑,我取出一柄小刀来,用力挖着塞在孔中的那些石屑,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的工作。 我只能用一只手来工作,脚踏在一块石块上,我的另一只手,必须用来固定我的身子,否则我一用力,就会跌下去了。 我在挖除塞在钥匙孔中的石块时,发现了十分奇怪的一个现象。钥匙孔并不大,但是在孔中的石屑,却比孔要大得多。 是以我必须先用小刀尖,将石屑用力撬碎,然后才将之一粒一粒弄出来。 大石头为什么能走进比它体积小的钥匙孔中去呢?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石头进去的时候,并不是固体,而是液体。 也就是说,是岩浆流了进去,在钥匙孔内,凝结成为岩石,所以才有如此现象的。 我发现了这一点,至少使我对这扇不可思议的怪门,有了一点概念。 我所想到的是:这一扇门在火山口,一定是在那次火山突然爆发之前的事,火山爆发时,岩浆涌了上来,塞住了钥匙孔! 我费了好久,才算将钥匙孔中的石块,一齐清除了出来,然后,我将那柄钥匙,慢慢地插了进去。 我在插进那柄钥匙之际,我心情的紧张,当真是难以形容的。老实说,我还感到相当程度的恐惧,我甚至希望那门的门锁因为年久失灵了,使我打不开那扇门!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召集多些人来,用别的方法将门弄开,人多些,总比我自己一个人面对着这一扇神秘莫测的门要好得多了。 但是,我的希望,却并没有成为事实,当钥匙插进去之后,我轻轻地转动着那柄柄上有两只翼的浮雕的钥匙,只听得“拍”地一声响,显然我已经成功地将那里门打开来了。 门上并没有门柄,我只有捏着那柄钥匙,慢慢地向外拉着,那门渐渐地被我拉了开来。 在门被拉开之际,又有好几块石块,向下落了下去,那些石块,是在门和门框的缝上的,因为门被我拉开,而使它们落了下来。 当门被渐渐拉开之际,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门的里面了。 在那一-间,我的脑中,不期闪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念头,我想到那扇门里面,可能是第四空间,那么我将从此消失在第四空间中,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飘荡的小船一样。 我又想到,那门里面,可能是希世宝藏,就像“芝麻开门”中的那扇门一样。 我脑中古怪的念头是如此之多,是以,当那扇门拉了开来,我可以看清门内的情形之际,我真的呆住了,因为门内什么也没有! 我说门内什么也没有的意思,并不是说门里面是空的,或门内仍然是岩石,在门的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一只箱子,或者更恰当地形容说,像是一具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升降机! 那“升降机”的四壁、上下,也全是金属的,和那扇门,是同一金属,可是,就是那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并没有其它。 我呆了半晌,又不禁苦笑起来。米伦太太信中所指的门,自然便是这一扇,但是她信中说的那扇门,却是和她有关的。 我满以为我只是打开了那扇她说的门,就可以得知她的神秘身份了,但如今,我却只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米伦太太如果是和人在开玩笑的话,那么这个玩笑,开得着实不小!我因为在未曾打开这扇门之前,心中所想的古古怪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是以看到门内只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便大失所望起来。 但是并没有过了多久,当我的脑中又静了下来之际,我却感到,即使门后空无一物,那也是一件十分值得奇怪的事情! 看来,那像是一只很大的,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箱子,那么是谁将这箱子搬到这里来,将之嵌在火山口的岩石之中的呢?而且,这样做的用意又何在呢? 我想着,已然向着“升降机”中,跨了进去,当我站在那“升降机”中的时候,我发现门后,好象有一些文字,为了更好认清那究竟是什么文字起见,我将门拉拢了些。就在这时,我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了! 那门显然是有磁性的,我只不过将门拉近了些,可是一个不小心,“砰”地一声,那扇门竟关上了,我眼前立时变了一片漆黑! 我不禁大吃了一惊,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走不出去的话,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用力去推那扇门,想将那扇门再推了开来,而且在那一-间,我已下定了决心,一将门推开,我便立时爬出火山口,离开墨西哥,再也不理会什么米伦太太了! 可是,我只不过推了一推,还未曾将门推开,我的身子,便突然向下沉去! 我不知道我的身子是如何向下沉去的,因为我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我记得我是存身在一块金属板上的,我也记得我存身之处,看来像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如今我既然是在下沉,那么,它真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了?我下沉的速度十分之快,而且,那是突如其来的,是以在-那之间,我反而像飞了起来一样! 那只不过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然而,这是如何使人失神落魄的一分钟! 我终于停止了,那是在“砰”地一声之后,我的身子只感到一下轻轻的震动。 在那之后,我的身子仍彷佛在下沉着,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就像一个在船上太久的人,上了岸之后,仍然有身在船上的感觉一样,事实上,我已停止不再下降了。 我伸手在我的额头之上,抹了一抹,在那短短的一分钟之内,我已是一头冷汗了! 然后,我苦笑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如果那的确是一具升降机,那么现在升降机已停,我应该可以推门走出去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用力向前推去。 在我双手向前推出之际,我心中所存的我可以走出去的希望,不会超过百分之一,但是不寄于太高希望的事,却往往能成事实的! 我手轻轻一推,竟已将门推了开来! 那时候,一阵新的惊恐,又袭上了我的心头,刚才我下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下跌的速度,却十分之快,那么,现在我已由这“升降机”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呢? 但不论是什么地方,我都不能困在“升降机”之内的,我必须走出去! 于是,我仍然推开了门。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我并没有携带着电筒,否则,要知道门外是什么,实在太容易了,但现在却变成了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因为我的身上,并没有带着任何可以发光的东西! 我一手推着门,伸一只手到门外,四面挥动着,我碰不到任何东西。然后,我伸出右足来,向外面慢慢地踏了下去。 我是准备在一脚踏空之际,立时缩回来的,但是,我一脚竟踏到了实地! 我踏到了实地,那不是什么四度空间,我是确确实实,来到了一处地方,如果有光亮的话,我将可以立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现在没有光亮,那也不要紧,我可以凭摸索和感觉来判断那究竟是什么所在的。 我在右脚踏到了实地之后,左脚又跨了出去,一面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我连跨了三步,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一触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凉的,我肯定那是金属,我接着,便发现那是一根金属管子。当我的双手在那金属管子上抚摸之际,我又发现那是弯曲的,呈一个椅背形。 当我再继续向下摸去之际,我发现那的确是一张椅子的椅背,因为我已摸到了那椅子的坐位和它的扶手,我向前走出一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而我的脑中,却是一片异样的混乱。 当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我勉力镇定心情,将一切事情,都想了一想,我又决定不去想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只将如今发生的事归纳一下。 于是,我自己告诉自己:我是用一柄奇异的钥匙,打开了一度在火山口上的门,进入了一座小小的升降机,降到这里来的,现在,我坐在一张椅上。 这些事情,归纳起来,十分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讲完了,但是接着而来的却至少有几十个问题,这张椅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一张这样的椅子的?我如今是不是在地狱中,听候魔鬼的审判呢? 我发觉我自己的手心,在隐隐冒着汗,当我想在椅子的扶手上,抹去我手心的汗时,我发现在椅子的扶手上,有八个突出的物体。全在右边的扶手,我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是从我手指的触觉来判断,我可以立时肯定,那是八个按钮! 当我一发现了这一点,我真正踌躇难决了。朋友,任何人和我在同一处境,一定都会有同样的为难处的。 我根本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也根本不知那张椅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黑暗使得本来已是神秘之极的事,更加神秘莫测! 而那八个掣钮,当然是各有所用的,如果我能够知道它们各自作用的话,那么,我倒不必犹豫了,可是我却根本不知它们的作用! 它们之中,可能有一粒是令我脱困的,也可能有一粒是会使我所在处爆炸的,更可能有一粒是会令得火山突然爆发的! 或者,我坐着的那张椅子,可能是“时间机器”,那我如果胡乱按下一个钮的话,我可能去到一百万年之前,我可不想和恐龙以及剑刺虎去打交道! 又或者,我按下一个掣后,真会使我到达第四空间去!当然,最好的方法,是我根本不去按那八个掣钮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难道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我又实在必须明白我的处境和改变我的处境! 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掣钮上移来移去,就是没有勇气按下去。 而当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按钮上不断移动着的时候,我的手心中,却不住地沁出冷汗来,以致我好几次用力将手心在我的衣服下抹着,将汗抹去。 我心中千百次地问自己: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呆了怕足有半小时,才突然站了起来,我决定一个按钮也不去碰它,我要由那“升降机”上去,从火山口爬出去,再不想起这事件。 但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我却根本没有法子弄开那“升降机”的门,是以,在十分钟之后,我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和刚才一样。 我咬了咬牙,在黑暗中,自己对自己大声道:“不管怎样,随便按一个吧!” 虽然我听到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是人的心理,就是那样可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胆子居然大了不少,而且也有了决断力。 我再不犹豫,也不理会我的手指,是停在第几个按钮之上,用力按了下去! 随着我手指向下一沉,在我的左边,立时亮起了一团光芒来。 那团光芒是白色的,它十分柔和。但是再柔和的光芒,对一个久处在黑暗中的人来说,都是强烈的。我乍一看到光芒,立时转过头去,但是在我刚一转过头去的一-间,我却什么也看不到。 那一段什么也看不到的时间十分短暂,接着我便看清楚了,那光芒,是由一盏灯发出来的,那盏灯有一个相当长的灯罩,是以使得灯光变成了一个径可两-的圆柱形,而显示在那圆柱形的灯光之下的,却是一个人! 那自然是一个人,他站着,双手紧贴着身,双目闭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伟丈夫,乍一看来,他像是悬空站着,但是几分钟之后,我便看清楚,他是在一个透明的圆桶之中的,而那灯光,是从圆桶的顶部,照射下来,罩住了他的全身。 我惊讶得在不由自主之间,霍地站了起来,我的目光定在那人身上,那人是死的,还是活的?是一个真人,还是一个假人? 这些问题,我在-那间,都无法回答。但是我却立即肯定了一点!我以前,是在什么场合之下,见过这个人的,他对于我来说,十分脸熟! 而且,我也立时想了起来,他,就是在那本簿子的图片中,和米伦太太站在一齐的那个男人! 如果我的推断不错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米伦太太的丈夫,米伦先生! 我又立即记起了米伦太太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中的几句话,她说,她的丈夫死了,她将他保存了起来。米伦先生死了至少有十年了!米伦太太是用什么方法,将他的尸体保存得如此之好的呢? 我像是中了邪一样,脚高脚低地向前走去,虽然我明知我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踏在地上的,但是我仍然感到我彷佛是踏在云端上一样。 在事后的回忆中,我甚至无法记起我究竟是如何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的,我只记得,当我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当我扬手可以碰到他的时候,我扬起了手来,但是我却没有砸到他。 我的手被一透明的东西所阻,那透明的东西是圆桶形的,我不知那是不是玻璃,但至少手摸上去的时候,和摸到玻璃的感觉不同,它非常之滑,滑到难以形容,米伦先生的身体,就在这圆桶之中。 我也无法回忆起我在那圆桶之前,怔怔地对住了米伦先生究竟有多久。 我只是注意到米伦先生面部的神情,十分安详,一点也不像一个死人。而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好象是金属丝织的,闪闪生光。 我在呆立了许久之后,才后退了一步! 当灯光亮起之际,我首先看到了米伦先生,我的全部注意力,也自然而然,为米伦先生所吸引,我根本来不及去注意别的事。 直到这时,我向后退出了两步,我才看到,那光线虽然集中照在米伦先生的身上,但是也足可以使我看清楚其余地方的情形了。 我无法形容我是在什么地方,但那决计不是山洞,也不像是房间,我像是在一个极大的舱中,它的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在我的左边,是一幅深蓝色的幕。 而我在刚才所生的椅子之旁,另有一张椅子,那椅子之上,放着一顶帽子。 刚才我在黑暗之中乱坐,已将那顶帽子坐扁了。 我还看到,在两张椅子之前的,是两座控制台,也有着各种按钮和仪器。 我看清了这一切之后,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我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了,我是在一艘十分大的太空飞行船之内。 那毫无疑问地是一座宇宙飞船,而且我还知道,那是由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驾驶的。现在,我更可以确知米伦太太口中的“在一次飞行中死亡”的那次飞行,是什么样性质的飞行了。 那是星际飞行! 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是来自别的星球的高级生物! 当我自以为终于有了米伦太太来历之谜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我对米伦太太的身份,对火山的突然爆发,便有着如此的假设的,现在又获得了证明,自然更是深信不疑了。 我在太空舱中踱来踱去,我知道了那是一艘宇宙飞船,对于那些按钮,自然不再感到恐惧,我反而连续地按下了几个。其中的一个,令得那蓝色的幕,大放光明,那幅幕本来是深蓝色的,一放光明之后,变成了明蓝色,而且,在幕上还出现了许多金色的亮点,有大有小,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我再三看了几眼,便呆了一呆,那是一幅星空图,我可以立时指出那右下角的特别明亮的一点是太阳,因为有几个大行星绕着它,那其中的一个,有一个光环,那自然是土星了。 地球当然也在其中,而当我认出了地球之际,我更是疑惑了,因为我看到有一道极细的红线,自地球开始,向外伸展出去,在那股红线上,有着表示向前的箭嘴形的符号,那红线一直越过太阳系,再向前伸展,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股红线,绕过了几个大星座。 那几个大星座是昴宿星座、金牛星座和蜈蚣星座。然后,那股红线直穿过猎户星云,和阿芬角星云。那个阿芬角星云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上来,科学家曾估计过,如果以光的速度来行进,一万万年只怕也穿不过去,但是那股红线却在当中穿过! 而且,那股红线还在继续向前,又穿过了一大堆我叫不出名堂的星云,然后,才折了回来。 如果那股红线是代表着航线的话,那么它的“归途”,倒是十分简单的。 它的“归途”并没有什么折曲,几乎成一直线,自辽远的天际,回到了地球那股红线,标明在那样一幅庞大的星空图之上,而且又有着箭嘴的符号,我说它是航线,那本来是不必加上“如果”两字的。 但是,我却仍然非要加上这两个字不可,因为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条这样的航线的。要完成这样的航线,以光的速度来进行,也要几万万年。而我们现今知道,用光的速度来行进是不可能的。那么,这股红线怎可能是一条航线? 尤其,这股红线的起点和终点,竟都是地球,这就更令人觉得它的不可能了。 我呆呆地看了半晌,才走近去,我发现那一大幅深蓝色的幕,像是我们习见的萤光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却发现,就在那幕的旁边,有着一系列的控制掣钮,于是我随便按下了其中一个。 像是我们按动了幻灯机的钮掣一样,一下轻微的声响过处,突然,幕上的形象转换了,那是一幅十分巨大的相片,我要后退几步,才看得清楚。 而当我后退了几步之后,我不禁呆住了。 在那奇大无比的“照片”上,我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而站在近处的,则是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他们两人的身上,都穿着奇异的衣服,在头上,则套着一个透明的罩子,从那罩子上有管子通向背部。 在那巨大的平原之上,是一个极大的光环,那光环作一种异样的银灰色。 在右下角,有着好几行文字,显然是说明那是什么地方的,但是我却看不懂那些字。但我不必看懂那些字,我也可以知道,这是土星! 只有土星,才会有那么大的光环!那样说来,米伦夫妇,至少是到过土星上的了! 问题在于他是不是到过土星,从那艘如此庞大的宇宙飞船来看,他们两人到过土星,那并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实。 而问题是在于:他们两人,是从何处启程,去到土星的。是从地球么?那实在太可笑了。 我的脑中十分混乱,我之所以想到他们会从地球启程的,那并不只是因为那股红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在地球上。而更因为当我和米伦太太一齐在潜艇上之际,我曾和她谈过话。 米伦太太在谈话之中,曾向我问及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她问我,我们叫那发光的大圆球,是不是叫太阳,然后她又问我那个行星,正是我们的地球,她又说她的确回到地球来了。 从那一番话中来推测,她倒的确是从地球出发的——然而如果她是从地球出发的话,那么,不是她疯了,就是我疯了,两者必居其一。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使我自己比较清醒些,但是我一样混乱不堪,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我继续不断地去按那个掣,每当我按一下那个掣之际,画面便变换一样。我看到米伦夫妇,不断地在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星球之上拍着“照片”。 也有的“照片”,是没有人的,只是奇形怪状的星球和星云,看来他们的旅程,的确是如此之遥远,以致有些“照片”,看了之后,令人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心中则产生出一股奇诡之极的感觉。 我不断地按着,“照片”一共有两百来幅之多,到了最后的一幅,却令我发怔。 那幅照片上,有许多许多人,大多数是金发的,有男有女,那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广场上,则停着一艘银灰色的宇宙飞船。 那艘宇宙飞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至少看到它停在古里古怪的星球之上六七十次之多,我知道,那就是米伦夫妇的宇宙飞船。 也就是说,我如今就在这艘宇宙飞船之中! 在那“照片”上,那艘宇宙飞船,停在空地的一个发射台上,那发射台十分大,倒有点像是巨大的祭坛。而那发射台之旁,全挤满了人。 在那些人中,其中有一个正在振臂作演说状,别的人也都像是在听他讲话。那是一个十分壮阔的场面,我想,这大概是那艘宇宙飞船起飞之前,留下的照片。 而令我震惊莫名的时是,那“照片”的拍摄时间,已是在黄昏时分了,而在“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发光体。 那圆形的发光体,是银白色的,上面有着较深的灰色阴影,乍看去,像是一株树。 一个银白色的圆形发光体,在其中有灰色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是一株树,各位,那是什么? 那是月亮!是地球的唯一的卫星!

本文由极速体育发布于小说日志,转载请注明出处:其三部:她是火山之神! 奇门 倪匡先生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