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章 12月花黄 广陵残梦 杨虚白

宫虎臣的寅园在桃叶渡附近,占地阔大而富贵豪华,离河不远,假山亭台掩映在斑驳的树色里。吴戈从一个无人的巷子里翻墙跳进园中,然后跟随七八个谈笑着的士人来到一个园子。园子很大,红红黄黄地开满了菊花。中间的空地摆了一长桌酒席,坐满了人,名士巨贾,美人歌童云集。吴戈便悄悄挤在外围的侍仆之中。 盐商宫虎臣是这次重阳诗会的主人。他面目清秀,四十余岁,更象个文士。 在南京关于他的传说也很多。此人当然在黑道上素有大名,手下养有数十名死士,最出名的便是此时侍立其身后的四大金刚。据说这四大金刚本来都是武林中的成名高手,而宫虎臣本人也练过多年武艺,身手不弱。宫虎臣出名的残忍,传说他少年时颇落魄,发达后报仇,手段令人发指,其中一名仇家竟被他剥了皮后浇盐水活活痛死。但此人偏偏酷爱风雅,常常跟当时南京的风流文士吟咏唱和。 此时宫虎臣抽得了四支韵,知道是旁人故意,怕他抽着险韵。他心下思忖,四支韵可用之字甚多,成句较易,但要得好句高人一筹,仍是须费一番心力才好。他凝神沉思,先得两句,提笔在分得的笺上录下:秋气乍来撩客思,雨声萍迹寂寥时。他心道,起得不差,这颔联须得用力才好,一时却没有好联。这时旁边一名师爷悄悄递来一张纸,宫虎臣一看,心下大喜,接着便录:十年衣素江湖近,九月花黄书卷迟。他心中高兴,后四句便容易续了,飞笔写完八句将诗签四下传阅。这时他一抬头,却看见人丛中一个瘦瘦高高的陌生人正死死盯着自己。 宫虎臣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知道自己仇人多,所以戒心极重。他一面不免洋洋自得地接受着那些金陵名士们对他新诗的谄词,一面低声对身后的一名侍者道:把那个瘦高个给我抓到后院去。 后院也是一个花园,沿廊摆着数十品名菊,金黄的,浅绿的,大红的,深紫的,有一簇簇小巧精神的,更有一蓬蓬如缨络张舞的吴戈一个也不认得。他被两条大汉胁持着,一柄尖刀架在颈上,一柄分水峨眉刺抵在后心;尖刀倒还罢了,使峨眉刺的是个高手,是四大金刚之一,十分谨慎,峨眉刺片刻不离吴戈的后心。 宫虎臣身边立着三条汉子,大约便是其他的三大金刚。一个矮胖,掌中明晃晃转着三个大铁球;一个赤手,又高又瘦,骨节十分粗大;另一个中等身材,腰间挂着一柄不足两尺长镶满宝石的爪哇短刀。宫虎臣晃着一把摺扇,扇面题着满谷秋声,是贯酸斋的真迹。他用扇子点着吴戈道:你就是打残了陆三绝的那个乡巴佬?他摇摇头:你胆子可真不小。只是为了一个婊子?说着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既然你都来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回事吧。他说着,忽然一拳打在吴戈的小腹上,吴戈痛得弓下身去那峨眉刺仍然紧抵着他的后心。宫虎臣又道:我请那个小玉来,是为了给顾大人和徐四爷接风。顾大人是她的旧相好,呵呵,他又是一个飞肘,重重地砸在吴戈的脸上,接着说道:我们都喝多了点,不知怎么就跟顾大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不能拿顾大人如何,只好揍她出气了。他接着又一脚踢在吴戈的肚子上。吴戈呻吟着趴倒在地,那使峨眉刺的也跟着跪下,尖刺仍然抵住他。 宫虎臣悠悠叹道:那小婊子还真是个美人,可惜,身子太弱,不禁打,才几拳几脚就断了气。他眯起双眼道:那小娘唱的《伯喈》真是不错,还会画得一手好墨梅,我以前怎么不认得,啧啧,可惜可惜。说着自顾自地哼起曲来,满脸陶醉之色。他转身便要离去,回头对那使峨眉刺的道:这小子也算条好汉,先断了他四肢,我再想想怎么炮制他。 那人点头,便要动手。就在他峨眉刺离开吴戈后心的一霎,吴戈的人忽地从地面弹起,后脑一下撞在那人的面门。那人的峨眉刺还没出手,人就如泥般瘫倒,鼻子被撞得不成形状,如同凹进脸里。吴戈同时一肘打在持尖刀的打手的脑门,这人也是哼都不哼便要倒下。这时那玩铁球的汉子一声暴喝,三枚铁球一齐飞了过来。吴戈伸手一拉,将那打手挡在身前,只听噗噗噗的闷响,铁球全打在了这人身上。吴戈的身形快如飞鸟,腾身扑向宫虎臣。 那矮胖的汉子又是一声大喝,飞身迎上,一拳击向吴戈面门。吴戈不躲不闪,也是一拳,他的手臂要长许多,那汉子忙回手来格。谁知吴戈这一拳是虚招,化拳为掌,一掌从敌人肘下穿过,砍在他的喉结上。便在这汉子捂脖倒地之时,那个高瘦的汉子已经扑上来,一拳打在吴戈的后心,几乎将他打得飞了起来。 吴戈后心一阵剧痛,他顺势一跃,扑向使短刀的那人,同时也化去了部分拳力。那人将短刀连舞起几个刀花,然后一刀刺向吴戈心口。但刀甫出手,他便觉得右肘被人轻轻地一托,刀就刺了个空,这时他双眼一疼,被吴戈双指插中,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高瘦的汉子武功最高,这时也是心中大惧,回头对宫虎臣叫道:宫爷快跑。同时拳脚齐出,想缠住吴戈。 宫虎臣知道危险,不敢回头,撒腿就跑。吴戈已抢过那柄爪哇刀,他腿长身快,只几步便拦住了还没跑出园子的宫虎臣。那高瘦的汉子这时也赶上一腿飞来,吴戈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就将那汉子的大腿一刀刺穿,钉在了地上。 宫虎臣一咬牙,摺扇中弹出一柄半尺长的尖刀,挺刀便刺吴戈。刀方递进吴戈身前一尺,宫虎臣觉得下身一疼,如中雷殛,被吴戈一脚踢中下阴。他噗地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灰。这一脚踢中,宫虎臣似乎听到了自己睾丸爆碎的声音。 吴戈擦了擦脸上的血,回头看了看在地上呻吟翻滚的其他五个人,从宫虎臣手中夺过摺扇刀,只一勒。 一柱血嗖地标了出来,廊边的几盆黄菊被喷得扑簌摇晃,染得斑斑点点,血从菊上一滴一滴地滴下。 九月的残阳里,一阵西风吹过,满园黄花被纷纷吹落,纤细的花瓣落在小径,落在河里,落在血迹斑驳的地上,渐渐铺满。

五个人吆喝一声四面扑了上来。吴戈一低头,闪过了一柄雁翎刀,两人一换身,他右手的反手刀就在这人腰上勒了一刀。他一刀得手,举手架开了一柄鬼头刀,敌人力量甚大,震得吴戈虎口一麻,两人的刀都给崩开了一个大口子。他立刻身子一转,倒退两步,背心撞进了一个使剑的敌人怀里,左手的短刀同时从右胁下刺出,那人一声大叫,上腹已被刺中。这时另一人的铁鞭正拦腰扫来,吴戈左手弃刀,将中了短刀的敌人牢牢拉住靠在背后,身体一转,敌人这一鞭正打在使剑的这人背上。吴戈手一松,将背上的人放开,一转身,大喝一声,爪哇刀脱手掷出,噗地一声将一个使三截棍的右肩一刀穿过,夺地一声将那人钉在了身后的墙上。这时鬼头刀又从右方劈来,吴戈一侧身,将刀让过,那人回手正要收刀,被吴戈左手一勾抓住了手腕,右膝上撞,只听得无比骇人的喀嚓一声,那人的右肘便象根一根木柴般被折断了。吴戈顺手夺过鬼头刀,一扭身又闪开了一记铁鞭,在对方力量方尽之时,刀尖在铁鞭中间一挑,那使铁鞭的拿捏不住,铁鞭呼地倒飞上去,这人只来得及一闪头,铁鞭已经打在他左肩上,他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吴戈打倒五人,一抬头,又有六名敌人围了上来。 楼下的少年兴奋得大叫:开打了开打了! 他父亲也颇为紧张,敛了笑容,两手不停地在自己的铁棒上摩挲。许是因为天气寒冷,自己的身上竟有些发抖。只听得楼上一阵厮杀,兵器相撞的乒乓声和有人受伤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少年叫道:阿爹,你看!立刻便见有五六名同伴被抬了下来。 这汉子看见儿子拿刀的手也在不停地抖着,就安慰道:点子手很硬啊,不过我们有的是人。 这时一条汉子跑下楼来,叫道:方三,你是大力士,快点上去。点子狡猾,楼上施展不开,人多也不太管用,已经伤了我们八九个弟兄。不过你别怕,点子很怪,下手并不狠,兄弟们没有几个伤到要害。 方三应了一声,拍拍儿子的肩,道:看你阿爹一棒撂倒这厮。 方三几步冲上楼,向好整以暇坐在一旁观战的徐仁秀,以及他的两大护卫躬身行了个礼,便抄起三十余斤的铁棒,在一旁想伺机而动。然而他发现敌人的打法确实与众不同,小楼虽然狭窄,但吴戈仍然跑动飞速,不停地在人丛中穿来穿去,这样始终只有两三人同时向他发招,不至于被多人围攻。但时间一长,体力再好也不能久战。此时吴戈的身法已经慢了两分,而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方三趁吴戈晃到自己近处,大叫一声:弟兄们让开!一棒就抡了过去。吴戈听得脑后风声一响,猛地往左首一跃闪开,方三的铁棒砰地便把地板打了一个大洞。吴戈这时早弃了鬼头刀,从敌人处夺了柄雁翎刀,左手又从地上捡了一把短刀,一回身斩中了一名敌人的膝弯。这一刀割断了后膝的软筋,那人啊的一声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吴戈又听得身后风响,知道方才偷袭的人又出手了。这次方三机会把握得极好,吴戈正好左右都有敌人,无法躲闪,除非硬架这一棒。他心头一凛,迎向方三扑去,一头撞进方三怀里,方三的双臂被他的双肩架住,这一棒便打不下去,但吴戈也被方三扑来的身躯撞倒,压在身下。而吴戈的左手短刀便在这时插进了方三的心脏。 他用方三的身体挡了一下,迅速地滚开,使出几招地趟刀,逼开了敌人。但就这倒地的一瞬,他的肩上腿上也各中了一刀。 那少年正与楼下一名只大他三四岁的青年争论,说他阿爹当年打遍长清街的事迹,就听得方才的那个汉子向他叫道:二豹子,快来快来,你爹快不行了! 少年冲上楼,顿时傻在那儿,只见他阿爹捂着心口,眼睛已经没了神,血淌了一地。徐仁秀向他招招手,他呆呆地走了近前。徐仁秀柔声说道:小兄弟,行走江湖,这都是命。以后你还是跟着我吧,你爹的后事包在我身上。他说着一招手,一个人就递了几封银子来,怕有五十余两。少年把银子拨开,一挺刀,就冲向正在刀光飞闪的人群中苦战的吴戈。 吴戈少年时杀过很多人,他一直以为杀那些恶贯满盈的人是大快人心的。然而世事如棋,人总在变,于是他也慢慢变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杀人的。这时他见到一个孩子持刀冲来,不禁一愣,只好连续躲闪,没有出手。便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一晃,吴戈心下一惊,后背一痛,被一刀划伤了。 只见那孛罗黑弯刀已经出鞘,但他只是出了一刀,就又跳出圈外,让其他人继续围攻。 吴戈连续受伤后,因为失血,有些力不从心。便在这时,又见孛罗黑身形一闪,吴戈这次不再上当,刀往后架,当地格开了来刀。谁知孛罗黑一刀不中,跳到正面,飞脚就踢向吴戈面门。论拳脚,吴戈不算十分在行,但也知道中原武林讲究腰马,就算是北派武术重视腿法,也少有出脚高过胸的,因为这样只是好看却力道不足。然而孛罗黑这一脚,带着一道风声,一看就知道力量非同小可。吴戈一侧身闪开,孛罗黑踢在空中的右腿又猛地下砸,吴戈的左右刀都在招架旁人,只好再退。孛罗黑腿一着地人就窜了近身,出手就是一刀,却被吴戈用粘劲带到外门。他接着左手一拳横击吴戈面门。吴戈伸臂一挡,哪知孛罗黑左拳是虚,后发左肘才是实。吴戈右脸上顿时中了一肘。他这一肘跟宫虎臣打的不可同日而语。吴戈砰地一声摔倒在地,脑中一阵眩晕。这几下兔起鹘伏,旁人武功差得太远,都退开了,连那少年也呆在一边,这时才想起,持刀扑向吴戈。 吴戈一扫腿将他踢倒,将他扔到一边说:小兄弟,我杀了你父亲,等我倒下再也起不了身时,你再来杀我。说着他挺起腰来,刀一摆,向孛罗黑道:咱们再来。 孛罗黑摇摇头,生硬地说:你不行了。说着嗷嗷地怪叫连连,出刀也是招数姿势怪异,却招招无比狠毒。只看他在圈外双脚前后交叉跳动,不停地变换着步法,吴戈却只是站立不动。吴戈固然是以静制动,其实体力已经快到了尽头。孛罗黑英俊的脸孔挤出一丝狞笑,一刀挑出,待吴戈出手招架,他忽然一脚踢出,快得难以形容,将吴戈左手的短刀给踢飞了。他一脚之后,人又退开两步,再找机会进攻。斗了两招,他忽地又是一脚,这一次吴戈看得真切,猛地欺进身去,还了一肘。孛罗黑这一脚踢得太高,门户开了,这一肘正中下阴。他痛哼一声,捂着滚倒开去,方才退下的五人立刻又围攻了上来。 吴戈却吃了一惊,他一肘得手,却立刻知道孛罗黑是个阉人,不是他的要害。果然孛罗黑只是痛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怒得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眼中要喷出火来。这次他不再单独出手,在人丛中一同攻向吴戈。 吴戈调了一下呼吸,知道自己就到了油尽灯枯之标,心里却更明白了,刀上几乎不再用力,每次出刀,都只是搭上敌人的兵器轻轻一划一拨,将攻来的刀剑引开,甚至引向其他敌人。他一步步退到墙边,出手的一刀刀却无比从容,孛罗黑和其他五人居然硬是攻不进去。这时,徐仁秀身边那个满面愁容的长臂汉子站了出来道:你们退开,让我来。 那五人便退下了,孛罗黑却不退。他一声怪叫又扑了上去,吴戈又是一挑,将他的刀挑开。这一挑力道恰到好处,孛罗黑前力方尽,刀被一下荡开。他居然一松手弃了刀,乘势扑进了吴戈的近身。吴戈右手刀无法出手,左手的短刀一扬就扎在了孛罗黑的右肩。谁知孛罗黑极为悍勇,受伤后并不退开,反而逼进一步,一膝撞在吴戈腰眼。吴戈吃痛,眼前一黑弓下身去。孛罗黑立刻抓住吴戈双肩,抬膝撞向他的面门。吴戈危急之际,合身扑上,将头抵在孛罗黑腰间,孛罗黑的膝便砸不到。吴戈接着猛地发力,大喝一声,将孛罗黑整个身子扛了起来,狠狠地掼在地上。 孛罗黑被这一摔摔得几乎背过气去,正要起身,只听铮地一声,吴戈的刀贴着他的脸插在了地板上。吴戈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让他来。孛罗黑为他气势所夺,不敢再斗,想要爬起身走开,后背却如裂开了一样,竟然挣不起身。 那长臂汉子一伸手,亮出两柄短剑,道:在下洪崇德,领教吴兄刀法。 吴戈点点头,道:原来是宁波天童寺长臂罗汉。说罢迎着迈出几步。他每迈出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染的脚印。这时他身上已中了六七处刀剑,中的拳脚重伤也有四五处,每走一步浑身都痛得有如刀割。而洪崇德仍是一脸愁容,缓缓攻出一剑。 这一剑刺向吴戈右胸,剑到中途忽然停住,因为吴戈的刀就在等着他的手腕。他一愣,叫了声好,剑招就如流水一般使了出来。他的双手剑时缓时疾,变化莫测,却阴阳相汇,大有气势。然而吴戈只是后发制人,每一刀都后发先至,一招都不让洪崇德使完。洪崇德退开两步,想了一会儿,进身又上,右手剑一探,刺向吴戈左眼,吴戈的刀一横,洪崇德的右手腕又一次几乎撞上了吴戈的刀锋。哪知洪崇德一松手,弃了右手剑,右手一转,从吴戈的刀锋边滑了进来,一掌砍在吴戈的胸口。 吴戈身子一晃,喷出了一口鲜血。洪崇德叹了口气,道:你的刀法很好,我趁人之危,那也没有办法。说着他左手忽然连出几剑,吴戈的刀方要格挡,他身子猛地跃进一步,两记鸳鸯腿,砰砰地踢在了吴戈左右肋上。吴戈再也站不起身,又是一大口血吐了出来,趴倒在地。 便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报恩寺的钟声,已是亥时了。 洪崇德走到吴戈面前,说:年轻人,徐四爷要杀的人是活不过当晚的,怪你自己命苦吧。说着举起了剑。 吴戈听到钟声,又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心里却是一振,他一伸手,从地上摸起了一把匕首,一刀把洪崇德的右脚钉在了地板上。洪崇德痛得大叫一声,一剑刺下,吴戈却一个滚,滚到了墙边。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撞向了一根房梁。 只听豁的一声巨响,一根横在屋顶的房梁垮了下来,但靠近露台的一头仍架在屋顶这根巨木就象一个钟摆,卷起一道疾风,在小楼划过一道弧线,穿堂而过洪崇德的脚被钉在地上不及闪躲,正好被这横梁打中,身体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而这巨木却根本不受半点阻挡,将一整面木板壁砸得粉碎,仍挂在屋顶的另一头也吃不住这数千斤重的甩力,喀嚓一声,整个房梁便飞出了河房,撞在露台上,剨的又是一阵巨响,那露台也被击穿,房梁直落向秦淮河去。守住河面的三条船上的人见房梁飞来,发一声喊纷纷跳进水中,巨木终于轰地一声落入水中,将一条船从中击为两段。 原来吴戈昨夜忙了半晚,就是选了一根不承重的横梁,将两头都锯断,用粗绳吊住,而其中一端的粗绳另一头却绕过一捆香火。他工夫花得最多的倒在计算香火燃烧的时间。香火粗如鸽卵,难以计算精确,一日间试了四次,他才估摸出正好烧一个时辰的位置。就在徐仁秀到来、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前,吴戈点燃了这些香火。此刻香火果然烧断了粗绳,比他预计的晚了些许,但这样就够了。 河房的横梁一落,小楼的半边都被砸毁,整个楼都晃动了起来,似乎随时便要坍倒。楼上的人都乱成了一团,几个围攻吴戈的人也楞在当地,另有几个挤着就往楼下跑。只有那个少年,仍在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刀,有如颠狂。吴戈欺身近前一把夺下了他的刀,低声喝道:你要报仇,就好好保住自己的命,以后再来找我!少年呆在那里,忽然一屁股坐下,回身抱住他阿爹的尸体号啕大哭了起来。 这时徐仁秀一边拉扯着挡在楼梯口的人一边叫道:让我先下去! 吴戈抓起一根早已备好的长绳,纵身一跳,秋千一样荡起,人象流星一般飞了出去。 徐仁秀正在楼梯口要下楼,他忽然见到一道金光闪过,接着左眼一痛,一股电殛般的麻木冲进他的大脑。刚刚旺到第十五年的大船主徐仁秀身子一歪,倒在楼梯上吴戈在飞向秦淮河之前,将舒玉笙的那根金钗掷了出去。 冰冷的河水将几乎晕倒的吴戈冲醒了。河面上还有敌人的喊杀声,岸上还有不远处的桥上,也聚满了徐仁秀的人马。吴戈奋力游着,身后一条船已经逼近了。这时一艘小船撑了过来,一双手伸向他。吴戈抬头,看见了项裴青肿而满是血污的面孔。 吴戈拉住项裴的手,奋力一扯,将项裴也拉下了水,项裴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吴戈已经将小船翻了过来,倒扣在水面上,也盖住了他二人。只听得夺夺一阵响,七八枝箭射过来钉在了船底上。 吴戈和项裴都是在运河边长大的,项裴这时已经明白吴戈的意思了,两人一起用力,将船慢慢拉得沉入水中,直到两人都踩上了河床。船身倒扣,压了一舱的空气,两人在河底顶着船逆着水流走着,渐渐地,听到水面的嘈杂一点点远了,水面的火光也远了。 而在河面围捕的人看来,秦淮河在夜色里一片漆黑,他们已完全消失在河水里了。

吴戈回身推开围栏的门,第一眼却看到值夜哨的小燕和另一个少年都昏死在地上,他心头一凛,一股冰冷砭人的感觉已从侧面袭来。 刀锋! 吴戈猛地向前弓身一蹿。一柄刀几乎是贴着他背后的衣襟劈空了。 来不及回身,他便知道敌人第二刀又从身后戮来。他跃起的双脚一落地,并不用力,身体一蜷向前滚开,同时已在地上拾起了一根树枝,转身站起时将将从侧面挑开了对方的第三刀。 好快的刀!吴戈这时才发现背后的衣襟已被挑开了一大片,不禁喝了声彩。这是个罕见的高手,黑衣蒙面;而此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抱臂而立,怀抱一杆绿沉枪。吴戈心头略惊,问道:以阁下身手,何不敢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哑然一笑:阁下也好快,咱们再试两招。话音未落,刀便出手。 吴戈侧身腾挪,树枝贴在来刀面上将刀封出。 两人一换身位,刺客反手刀挑出,趁势换气转身。吴戈却只是脚跟一旋就转过身来,树枝仍只一搭,来刀便又挑了个空。两人都是虚招,都在试探。 黑衣人忽道:你几年没使刀了? 怕快三年吧。 真可惜。刀若不练,连人心都会生锈。我每天练刀两个时辰,二十余年从未间断。你小心了!来人暴喝一声,刀势骤变,舞出了一个个光圈,毫无破绽;一个个光圈连绵而至,气势逼人。 吴戈的乱发被刀风一激,都扬了起来。好几次刀光近得都映到了他的脸上。打斗声惊起了堤上的流民们,骨骨跟着众人纷纷赶来,扶起刚刚苏醒过来的小燕,围成了一个圈子。而此时,连丝毫不懂武艺的骨骨都看出来,吴戈落了下风,一直在后退。他手中五尺长的树枝被刀光所折,一截截地被削断,枝屑纷飞,很快就只剩下不足三尺了。 骨骨紧张得呀呀地叫着,意思是接着,一面叫着,抬手便将长脚杂耍用的一柄短刀向吴戈掷去;然而就在同时他猛地发现,那一直袖手旁观的白衣少年竟然幽灵一样出现在吴戈的身后!他惊恐地叫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的刀骤然从刀圈中电一般射出,罩向吴戈的头顶。吴戈的树枝刚刚举起,已经感到背后一股气流冲到:有人偷袭! 黑衣人也没有想到那个少年这时候会出手偷袭。他的眼里只有吴戈,刀势丝毫不缓。而少年的枪已然刺出,大枪抖处,六七个枪头攒簇吞吐,直扑吴戈后心。棍怕点头枪怕抖,这是少年家传的枪法,号称九天寒雨。他算准了吴戈最难招架的时候出手。 骨骨脑中一晕,闭上了眼不敢睁开,双手紧紧掐住小燕的手臂,竟一下子无法呼吸。耳中却猛地听到人们的一片惊呼,然后又是震天价的喝彩声。 骨骨心猛地一跳,睁眼看时,吴戈没有倒下。 少年的枪刺空了。枪从吴戈胁下刺过,被吴戈用左手牢牢夹住。 黑衣人的刀也劈空了。这是黑衣人的最后一式杀手。他的右手长刀已尽全力,知道无论吴戈怎么抵挡,也必然是倾尽全力。而他的杀手便在左手短刀。他的短刀已在这一瞬出鞘,他十分自信吴戈一定挡不住这一刀。 确实,黑衣人右手这一刀吴戈再没有办法轻易用树枝引开,更何况还有背后的偷袭。他伸手用树枝一格,一步跨出,闪到了对手的侧面,并同时避开了枪刺和刀劈。黑衣人见有机会斩断吴戈的树枝,于是便不收刀。钢刀斩断树枝,只如斩了个空,毫不见停顿,刀锋便直挥向吴戈身后的少年。黑衣人这一刀迅猛如雷电,少年一枪刺空,见刀斩来,却从吴戈胁下夺不回长枪,只有弃枪跳开。 黑衣人右手刀虽然只斩断了树枝,左手短刀已出,直挑吴戈心脏,志在必得。然而他尚来不及欣喜,眼前白光一闪,就看到吴戈左手夺过来的枪已点在了自己咽喉上,只差一寸。 他的左手刀距离吴戈却还有半尺。两人都僵住了。 便在此时,吴戈右手在空中一伸,将将接住了骨骨掷来的短刀。 吴戈却哈哈一笑:野人兄? 黑衣人也是哈哈一笑,扯开了面罩,正是面貌如同野兽的平野人。 果然是你啊,吴戈兄弟!没办法,找你找得花光了盘缠,只好临时在王府找个差事。王府高师爷与华知县派我与这位傅少侠来取一名叫长脚苦力的项上人头,我一猜便是你。说着平野人指了一下面如死灰、站在一旁的少年,不想这少年差点儿要了你的命。 吴戈回头看着少年问道:你姓傅?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绿沉枪九天寒雨的传人? 偷袭失败的少年脸色更加白了。他呆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恨不能死掉才好。 你一直在找我报仇?你找对人了。你父亲确实死于我手。吴戈抬手把那长枪扔回给少年。少年看到,那枪刃上却沾着一缕血。刚才那一枪,从吴戈胁下擦过,毕竟还是伤了他。 少年的紧张渐渐消失了。你把枪还给我,你,放我走?他抬着枪问。 你任何时候想找我报仇我都会奉陪。如果你现在替商会出头,我们可以再比一次。 少年忽然笑了,笑容里竟然有一丝无耻的狡猾:不必了。因为我知道,官军就快来了。到时候看你如何应付。我会随时再来偷袭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愚蠢?做君子?你会后悔刚才不杀我的。他一路走一路笑。后来简直是狂笑着消失在围观的人丛中。 平野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摊了摊手:给你倒添了宗麻烦。你现在麻烦非常大。平野人仔细看着吴戈,不能相信这个家伙竟然成了个苦力,这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现如今我就有天大的一场富贵告诉你。只要你答应帮我,我现在就帮你。 吴戈道:还是你祖上的宝藏? 对,我已经找到了半幅藏宝图。另外半幅在我堂兄手上,他是我的仇人。此人家传的刀法还在我之上。如果你能帮我,定可以杀了他夺回另半幅图。到时候这场富贵咱们平分! 吴戈摇头:我不会答应你的。这件事对你而言重如泰山,对我而言则毫无意义。我的建议是,你为什么不去说服你堂兄,消除仇恨一起去找呢?也是两人平分。你说服我的难度,并不会比说服他更低。 平野人也摇头:你哪里知道,他父亲杀了家父,我又杀了他父亲,你说这仇能解得开么!至于你,你可知他们说堤上窝藏着钟秀才一伙反贼,马上会有大队官军到来,到时候只怕鸡犬不留。你武艺高强,最多不过逃得性命,这里的流民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死。你不当我是朋友,我还得跟你讲义气。咱们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吴戈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你要是聊刀法,我愿意奉陪。 天下武功,到了极至果然是几近于禅。当年你教会了我一个势字。确实,我过去的刀,只有一个我,勇悍有余,不懂顺势而为。你的刀法,可悟到了道这一层? 吴戈讪笑:惭愧惭愧。我那时年轻无知,都是胡说的。武术就是武术。什么禅不禅的。那些道理都是肤浅的。能打败对手才最重要。 平野人大惑:什么?武功发力确实在于学会如何顺势,顺其自然便是最有效的武功。你教的这道理让我悟了好几年,如何你自己却糊涂了?我更不明白的是,做人与使刀一样,顺势才是天道。你明白使刀的道理,做人却一辈子逆势而为,这样糊涂下去,算不得英雄! 吴戈仍是在笑:对于富贵人家而言,比如那个王爷,一天的意义在于听了几支曲儿,吃了几碟山珍海味,幸了几位美人。对于我们堤上的人而言,就只是挣了几文钱、几碗米,孩子过年能否吃上肉。刀法也是一样。对普通武师而言,是骗钱工具;对你,则几近于禅;而对我来说,刀法就是刀法。把浮光掠影的东西撇去,只有本来二字。 平野人一头雾水,苦笑:这不是兜了一个圈子么。 如果能返璞归真,回归本来,兜圈子也值得。这是武术的意义。至于为人一世,有何意义?吴戈回过头,指了指身后的人群,道,野人兄,请看看他们。 平野人认真地看着。吴戈的身后,是数百跟他一样衣衫破旧的流民。他们有六成左右都是老弱妇孺。很多人家里的青壮劳力大约都到外地谋衣食去了,而他们除了这个棚区一无所有。这些老弱妇孺站在吴戈身后,脸上的表情分明告诉他,为了堤上的栖身之地,他们不惜一战。 在江湖闯荡多年的平野人,最强的本领就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一向认为,自己的生存才是一切的一切,所以趋利避害对平野人而言乃是基本常识。他忽然感觉吴戈极其愚蠢的选择离自己十分遥远,遥远得不可理喻。 你真蠢。而且是武功这样强的一个蠢材。手中无刀仍然没有输给我。可你竟这样蠢。 不能取胜未让平野如何沮丧。他在想,如果没有少年的偷袭,或者自己已经赢了?虽然吴戈手中无刀,这无关紧要了。吴戈说出了他家传刀法的真正弱点所在。这对于自己战胜平真秀,已经足够。 平野人飘然而去。他心中仍然回响着临走时吴戈的话:东瀛刀法,凌厉剽悍,攻敌有余,守成不足。你虽然武学甚杂,但你们家传武术的基础步法是双脚脚尖向前,同在一条直线之上,这与中华武术不丁不八的步法不同。你这步法,前趋后退快捷无伦,而且正面的攻击势不可当;但如果说有弱点,那一定在侧面。因为这种步法,侧面一定不稳。 侧面。他记住了,却并未完全信服。再回想起吴戈的议论,不由得喃喃地道:还有本来。什么是刀法的本来? 平野人回头看着堤上围栏上的点点灯火,心头一片惘然。 天上闪过一道电光,接着是一串闷响,如同巨石滚过天穹。一个炸雷猛地轰响,震得整个天地湮灭在一片浑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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